《岁岁寄青山》滚滚西瓜圆

58、归程 车子驶入云

　　车子驶入云雾村地界，已是下午三点多。

　　山间残雪尽数消融，风里裹着山野独有的清冽气息，混着泥土微凉草木的味道，干净通透，和城市里浑浊的空气截然不同。

　　程真摇下车窗，晚风扑面而来，深深一口呼吸，长途驾车的疲惫瞬间消散大半。

　　熟悉的景致次第映入眼帘，村口那棵老槐树依旧立在原处，枝桠疏落光秃，树干上褪色的红布条，顺着风轻轻摆动。

　　远处收割过后的稻田空荡荡的，田埂上几个小小的身影追逐奔跑，是村里嬉戏的孩童，更远处，土黄色的小学校舍静静卧在阳光下，朴素又安静。

　　阔别半月，山村的模样一如往昔。

　　只是心境早已不同。

　　车轮碾过颠簸的碎石土路，车身轻轻晃动。沿途下地归来的村民，看见熟悉的车子，纷纷驻足挥手，脸上是淳朴真切的笑意。

　　“程老师回来啦！”

　　程真放慢车速，探出头一一应声问候，语气温和熟稔，目光掠过一张张热情的笑脸，最后依旧下意识望向村落深处，望向柏里家的方向。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

　　他想慢慢走完这最后一段归途，让起伏的心跳慢慢平复，在真正相见之前，稳住所有翻涌的情绪。

　　车子最终稳稳停在小学门前的空地上。

　　引擎熄火，周遭瞬间静了下来，只剩山间浅浅的风声，程真静坐两秒，推开车门下车，微凉的山风裹住周身，他走到后备箱前，掀开箱盖，满满当当的物资映入眼帘。

　　都是临行前父母细细添置的物件，沉甸甸的，装满了牵挂，也装满了他对这片山野、这里的人，沉甸甸的心意。

　　程真开始搬东西。

　　先将米面粮油、耐储副食搬到屋檐干燥处，又逐一搬出成箱的书本、文具、画具和药品，箱子扎实厚重，来回几趟下来，额角渗出细密的薄汗，他抬手脱掉厚重外套，搭在车门上，继续低头忙活。

　　搬动物品的轻响，打破了午后山村的宁静。

　　不远处玩耍的几个孩子很快被吸引，探头探脑围了过来，看清是程真的瞬间，小满率先欢呼着冲上前，小脸晒得通红，眼睛亮得惊人。

　　“程老师！你回来啦！”

　　另外两个小男孩也紧随其后，簇拥在他身边，满眼雀跃。

　　程真直起身，抬手轻轻揉了揉小满的头顶，眼底漾开浅淡笑意：“嗯，回来了。”

　　他拆开一箱零食糖果，分给几个孩子，轻声叮嘱：“拿回去和家人一起吃，不许争抢。”

　　孩子们捧着糖果，连连道谢，蹦蹦跳跳地跑远，稚嫩的笑声散在风里，干净又热烈。

　　简单的欢喜最是治愈，冲淡了归乡心底那点隐秘的紧绷。

　　程真低头，继续搬运最后一箱文具。

　　就在他弯腰抱箱的瞬间，眼角余光捕捉到了远处小路的身影。

　　脚步骤然一顿。

　　是柏里。

　　少年顺着蜿蜒的土路缓步走来，步伐平稳，不疾不徐，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衬得他身形清瘦单薄，距离尚远，看不清神情，只看得见他一步步稳步向前，姿态端正，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程真维持着弯腰的姿势，静静看着他走来。

　　风掠过山野，四下安静无声。

　　柏里也看见了他。

　　十几步的距离，少年微微抬眼，目光穿过空旷的空地，穿过半月的别离，稳稳落在程真身上。

　　四目相对。

　　午后的日光温柔绵长，周遭的风声，远处隐约的虫鸣尽数淡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遥遥相望的两人。

　　柏里的眼神很静。

　　没有除夕夜电话里的拘谨紧张，也没有雪夜失控的崩溃落寞，沉淀过后，只剩一片安稳的沉静，眼底深处藏着细碎难言的情绪，沉沉浅浅，看不真切。

　　程真抱着纸箱的指尖微微收紧，慢慢直起身。

　　柏里在距离他五六步的地方停下，没有再靠近。

　　几秒安静的对视后，少年微动唇角，嗓音偏低，带着山野晚风的微哑，轻得像一声叹息。

　　“程老师。”

　　停顿半秒，他看着眼前久别归来的人，吐出平淡的三个字。

　　“回来了。”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刻意的客套，只是一句最简单的陈述，却藏尽了半月的等候与牵挂。

　　程真轻轻颔首，应声清浅而笃定：“嗯，回来了。”

　　他侧首示意身旁堆满的物资：“带了些东西回来。”

　　柏里的目光轻轻扫过满地物件，掠过崭新的文具，成堆的零食，最后在防水布包裹的药品、蓬松干净的新被褥上短暂停顿，眼睫微垂，唇角轻轻抿起。

　　片刻后，他重新抬眼，落回程真身上，依旧沉默，眼底的沉静又深了几分。

　　风再次吹过，卷起地上细碎的枯叶尘土。

　　两人静静立在阳光下，隔着短短几步距离。

　　没有热烈的重逢，没有多余的言语。

　　只有风过山野的寂静，两两相望的安稳，和藏在无声对视里，所有未曾说出口的等候、心事与心照不宣。

　　冬日已尽，春风将至。

　　他如期归来。

　　【第五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