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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离山 九月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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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日,破晓之前。
深蓝天幕压在连绵山巅,晨雾沉滞地覆着整座村落,天未透亮,柏里已经收拾妥当,背着鼓囊囊的书包,立在自家院子中央。
书包压得肩头微沉,装着崭新的教辅,换洗的衣物,奶奶连夜烙好的干粮,还有那支程真赠予他的黑色钢笔,十七年的全部家当,堪堪塞满一只书包,轻得可怜,又重得压心。
他脊背挺得笔直,像山涧常年迎风生长的青松,可垂在身侧的手,克制不住细微发颤。指骨死死扣住书包背带,用力到泛白。
院子里挤满了送行的人。
小满眼眶通红,死死咬着下唇憋着泪,直勾勾盯着他;春妮指尖反复绞着衣角,局促又难过;铁柱站在最外侧,身姿挺拔,俨然一副替他守住故土的笃定模样,老校长、老支书和村里几位长辈悉数在场,静静伫立,目光里全是看着孩子长大、一朝远行的唏嘘。
院门门槛内,奶奶扶着斑驳木门站着。
年岁压弯了她的脊背,白发在晨雾里格外刺眼,老人没有哭,只是一瞬不瞬望着院中的孙子,眼底盛着期盼,也藏着压不住的不舍。
柏里松开书包带,上前两步,双膝稳稳跪在冰凉的泥地上。
没有犹豫,他俯身,额头贴地,郑重磕下三个头。
第一磕,谢养育之恩,岁岁年年,拉扯他长大成人。
第二磕,愧半生陪伴,此去远行,留老人独守故土。
第三磕,立心中誓,来日必归,不负等候,不负期许。
三声叩地,沉闷厚重,破开山村清晨的寂静。
额角沾了细碎泥土,柏里抬头,眼底泛红,嗓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奶奶,我走了。”
奶奶望着他良久,轻轻点头,声音平稳,藏着万般不舍:“去吧,好好飞。”
柏里起身拍净裤上尘土,转头看向三个并肩长大的伙伴。
“小满,奶奶腿脚不好,雨天别让她出门,没事多陪她说说话。”
小满用力点头,积压的泪水终于滚落,哽咽应声:“我记住了,柏里哥哥!”
“春妮,你奶奶眼花,穿针费力,夜里别让她熬夜纳鞋底。”
春妮攥紧衣袖,眼眶通红,重重应下:“嗯!”
最后,柏里看向身侧的铁柱。
“家里的地,柴房,水缸,麻烦你多照看。”
铁柱上前一步,厚实的手掌重重拍在他肩头,语气铿锵落地:“放心,有我在。”
一句承诺,如山石安稳,落地有声。
柏里转头,又对着老校长与老支书深深躬身:“校长,支书,多谢你们多年照顾我和奶奶。”
老支书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带着感慨:“山里的孩子,最能吃苦,到了县里别怕,好好读书,闯出自己的路。”
“我不怕。”柏里抬眼,眼神笃定。
话音刚落,村口传来汽车引擎低鸣。
众人齐齐转头,一辆轿车碾着山间石板路驶来,车身沾着山野泥点,在朴素的村落里格外醒目。
车稳稳停在院门口,车门推开,程真走了下来。
依旧是干净的白衬衫,晨光落在他身上,温和依旧,唯有握钥匙的指节紧绷泛白,泄露出他不似平日平静的情绪。
程真先对着几位长辈颔首致意,随即看向门槛内的奶奶:“奶奶,我送柏里去学校。”
“麻烦你了,程老师。”奶奶轻声道谢。
“应该的。”
程真应声转头,目光落回柏里身上,轻声询问:“准备好了?”
这一句问询,成了压垮柏里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
紧绷数日的心弦,骤然崩断。
积攒了半个夏天的隐忍,尽数在此刻爆发,十七岁的少年再也撑不住,当着所有亲人乡邻的面,放声哭了出来。
哭声嘶哑又滚烫,裹着少年独有的执拗与柔软,回荡在寂静的山村清晨。
老支书和校长别过脸,红了眼眶,奶奶倚着门框,无声垂泪,默默看着从小养大的孩子,第一次这般崩溃失态。
程真正立在原地,静静望着他,眼底温柔尽数褪去,染着浓重的红,沉默陪伴,不劝不问,任由他宣泄所有情绪。
许久,柏里才渐渐止住哭声。
他抬手胡乱抹掉满脸泪痕,脸颊狼狈潮湿,眼底却依旧亮着,藏着不服输的倔强与奔赴前路的坚定。
他站直身子,对着满院送行的乡人,深深鞠下一躬,九十度弯腰,郑重又虔诚。
直起身时,他再次看向奶奶,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奶奶,您等我,我一定回来。”
老人含泪点头:“奶奶等你。”
“程老师,走吧。”柏里转头,声音依旧沙哑,却已然稳住心神。
程真颔首,伸手打开副驾车门。
柏里坐进车里,落下车窗,视线最后扫过小院,含泪挥手的奶奶与伙伴。
汽车缓缓启动。
后视镜里的人影一点点缩小,最终彻底消融在山路尽头。
生他养他十七年的故土,彻底被抛在了身后。
车厢内安静无声,只有引擎平稳的低鸣。
柏里侧头望着飞速倒退的山野风景,泪水依旧无声滚落,砸在裤面上,晕开点点湿痕。
程真目视前方稳稳开车,全程沉默,只抬手递过一包纸巾,放在他膝头。
柏里反复擦拭,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最后干脆放弃,静静望着窗外不断更迭的景色。
山路渐平,山野褪去,农田与新式楼房次第铺展,陌生的喧嚣一点点侵入视野。
良久,程真的声音轻轻响起,平稳又温和,打散车厢内凝滞的沉郁。
“柏里,离别从来都痛。”
“但小鸟终要离巢,不是舍弃巢穴,是为了奔赴更辽阔的天空,你是山里的孩子,你的天地,本就不止这一方山林。”
柏里转头看向他。
晨光勾勒出程真清隽的侧脸,他目光专注望着前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依旧紧绷。
少年带着未消的哭腔,轻声问出藏了无数个日夜的问题:“程老师,您会想我吗?”
程真没有丝毫迟疑,应声笃定:“会,很想。”
他稍作停顿,放缓语调,字字恳切:“但到了县里,别总念着这里,别念着我,多念书本,多念前路,好好走你的路。”
“我知道。”柏里重重点头。
汽车驶出盘山土路,汇入平整的公路,一路朝着县城疾驰。
半个时辰后,县一中的校门映入眼帘,气派规整的校门,崭新的教学楼,陌生又鲜活的一切,彻底隔绝了他过往十七年的山野人生。
车子停稳熄火。
两人一同下车,程真从后备箱拎出柏里的被褥行李,陪着他入校办手续,登记宿舍。
教务处老师看着柏里的成绩单,笑着赞许:“全县第十二名,好好学,前途很好。”
柏里礼貌应声,全程安静沉稳。
四人间的宿舍干净整洁,他的床位靠窗,抬眼就能看见宽阔的操场与整片蓝天。
程真细心帮他铺好被褥,整理生活用品,将他带来的东西一一归置妥当。
狭小的宿舍里,只剩两人相对而立。
“我该走了。”程真开口。
“嗯。”
“按时吃饭睡觉,好好读书,遇事别硬扛,打电话,写信都可以,想家了,就回来看看。”
温柔的叮嘱和从前无数次一样,落在柏里心上,沉甸甸的暖。
积攒许久的情绪再次翻涌,柏里忽然上前一步,抬手紧紧抱住了程真。
少年的手臂用力箍着对方的腰,额头抵在他肩头,声音轻得近乎呢喃,藏着无人知晓的执念。
“程老师,谢谢您照亮我。”
“我会好好读书,好好长大,飞得很远很高。我一定会,活成一束光。”
他在心底默默补完未尽的誓言。
等我足够强大,足够坦荡,足够有资格,
我会回来。
告诉你我所有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喜欢。
程真身体微僵,随即抬手,轻轻落在他后背,温柔拍抚。
低沉微哑的声音,贴着他耳畔响起,郑重无比:“好,我等你。”
短短三个字,重逾千斤。
柏里松开手,后退半步,定定望着眼前的人,将这张温柔的眉眼,深深镌刻进心底。
“程老师,再见。”
“再见。”程真抬手,温和挥手。
柏里转身迈步,走向宿舍走廊尽头的光亮。
走到门口时,他下意识驻足回头。
程真依旧立在床位旁,静静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晨光落在他肩头,温柔如故,眼底藏着无人读懂的期许与牵挂。
这一次,柏里轻轻笑了,浅淡的笑意落在眉眼,是奔赴新生,亦是暗藏奔赴。
他不再停留,转身踏入满目天光,彻底走进属于自己崭新又未知的未来。
程真站在原地,望着少年决绝挺拔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久久未动。
风声轻响,无人知晓,他看着柏里离去的方向,低声重复了一句未说完的话。
不止我等你。
我也在等,来日重逢。
【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