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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五日   还有五 ...

  •   还有五天。

      这个数字像刻在柏里的心上,每过一天,就深一分。

      清晨醒来时,他躺在黑暗里,先在心里默数:五。

      他坐起来,穿衣,洗漱。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拖延时间,走到院里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他拿起扁担,去井边挑水。

      挑水回来,劈柴。斧头举起,落下,咔嚓一声,木头应声裂开,再一斧,劈成两半。动作熟练,有力,但今天,斧头好像特别沉,每一下都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劈得很慢,很专注,汗水从额角渗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在下巴汇聚,滴进泥土里,但他感觉不到热,感觉不到累,只觉得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越颤越急。

      还有五天。

      五天后,他就不会在这里劈柴了,不会在这个院子里,在这个晨光里,在这个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做这些他做了十七年的事。

      五天后,他会在哪里?

      在县一中的宿舍里?在陌生的床上?在陌生的晨光里?听着陌生的声音,看着陌生的面孔,想着……这里的一切?

      包括,那个人。

      想到程真,柏里心里那根弦,又震颤了一下,很疼,很尖锐,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他放下斧头,抹了把汗。
      然后拿起书包,走出院子。

      晨光正好,把整个村子染成温暖的金色,远处的山清晰起来,山顶的云雾在晨光里泛着粉红的光,近处的树青翠,叶子上的露珠在阳光里闪闪发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钻。

      很美。
      但他没心思看。

      他只是走着,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重。

      像在赴一场既期待又害怕的约,像在走向一个既向往又恐惧的未来。

      走到教室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程真正在板书,背对着门,白衬衫在晨光里显得很干净,很柔和。
      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柏里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个背影,他想记住这一刻,记住这个晨光,这个背影,这个声音,这个教室,这个他听半年课、看了半年、想了半年的人。

      然后,他走进去,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晨读开始。
      程真领读,是《滕王阁序》,声音很稳,很好听,像山里的泉水,清澈,但不急不缓。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柏里跟着念,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每个音,都念得很认真,很用力,但他心里,那根弦还在颤,颤得他坐不住,颤得他看不进书,颤得他……想哭。

      他想好好听课,想好好记住这最后几天的每一分钟,可他的心思不在书上,不在黑板上,不在程真的声音里。

      它在时间里。
      在那根叫时间的弦上,在那根绷得快要断了的弦上,在那根每颤一下,就离离别更近一步的弦上。

      它在程真身上,在那个站在讲台上的背影上,在那个温和的声音里,在那个偶尔回头的微笑里,在那个他舍不得离开的人身上。

      他在神游。

      眼睛看着黑板,但什么也没看见,耳朵听着声音,但什么也没听进,心里想着时间,想着离别,想着那个人,想着那份说不清、道不明、但真实存在的舍不得。

      直到程真叫他的名字。

      柏里。

      他猛地回过神,抬头。程真正看着他,眼神里有询问,有关切,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情绪。

      到。
      他站起来,声音有些哑。

      把这一段翻译一下。
      程真指着黑板上的句子。

      柏里看向黑板,是“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他张了张嘴,想翻译,但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他背过的,学过的,理解过的句子,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白,和空白里,那根颤得厉害的心弦。

      他沉默了很久,教室里很静,所有孩子都看着他,小满咬着嘴唇,春妮绞着手指,铁柱皱着眉。

      然后,他听见程真说:坐下吧。

      声音很温和,没有责备,没有不满,只有一种近乎理解的温柔。

      柏里坐下,低下头。
      脸很烫,耳朵很烫,心里那根弦,颤得更厉害了,他觉得自己很没用,很丢脸,在最后这几天,在程真面前,在所有人面前,这样失态。

      但他控制不住。

      他就是神游了,就是走神了,就是……舍不得了。

      下课铃响了。

      孩子们收拾书包,陆续离开教室,柏里收拾得慢,等所有人都走了,他还坐在那里,没动。

      程真在讲台上整理教案,看见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

      柏里。
      他在柏里面前停下,蹲下身,和他平视,怎么了?

      柏里抬起头,看着程真,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清瘦的脸照得清晰,柔和,眼睛很亮,在晨光下像两潭深水,清澈,但望不到底。

      我……柏里开口,声音很哑,很涩。
      没什么。

      真的?
      程真看着他,眼神很认真,很温柔,我看你今天状态不对,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害怕?是害怕,害怕离开,害怕陌生,害怕没有程真的日子,但不止害怕,还有舍不得,还有不甘,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但真实存在的心疼。

      但他说不出口。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该怎么形容心里那团乱麻,那根颤得厉害的心弦,那份沉甸甸的舍不得。

      所以他只是摇头,很轻地摇头,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程真看了他很久,然后伸手,很轻地拍了拍他的肩。
      累了就休息。别硬撑。

      顿了顿,他又说:还有五天,这五天,好好过,别想太多,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柏里点头,很用力地点头。
      嗯。

      去吧,程真站起来。
      回家好好休息。

      嗯。
      柏里也站起来,背起书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

      程真还站在那里,在晨光里,看着他。见他回头,笑了,那个很温和的、眼角弯起的笑。

      柏里也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然后转身,走出教室。

      傍晚很好,把整个校园照得明亮温暖。
      远处的山清晰,近处的树青翠,鸟鸣清脆,溪水潺潺,
      是夏末秋初的早晨,最平常,也最美好的景象。

      但柏里知道,他的心,不一样了。

      那份舍不得,更清晰了,更重了,更疼了。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柏里知道,不一样了。

      他开始看每个人都珍贵,看每处景都不舍,看每束光都留恋,最留恋的,是教室里的那束光,是光里的那个人,是那个人温和的笑,关切的眼神,和那句“怎么了”。

      那句“怎么了”,在他心里回荡了很久,很久。

      程真看出来了,看出他状态不对,看出他神游,看出他……舍不得。

      可程真不知道,这份舍不得,到底是什么。

      其实,柏里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次看见程真,心里就暖暖的,软软的,但又酸酸的,疼疼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发芽,生长,顶得心口发慌。

      他只知道,他舍不得程真。舍不得这个老师,这个朋友,这个……照亮他的人。

      可这份舍不得,到底是什么情感?

      是学生对老师的依恋吗?是朋友对朋友的不舍吗?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他需要证实,需要时间,需要成长,需要走得更远,看得更多,经历得更多,才能明白,这份沉甸甸的舍不得,到底是什么。

      但现在,他没时间了。

      只有五天。

      五天,他就要离开了,离开这个他舍不得的人,离开这份他还搞不懂的情感,离开这个他还需要证实的问题。

      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在没有这个人的日子里,一个人,慢慢地想,慢慢地懂,慢慢地……证实。

      柏里没哭,只是静静地流泪。

      为这份舍不得,为这份必须离开的成长,为这份深沉的爱,为这份他还搞不懂的情感,和这注定要来的离别。

      窗外,阳光很好,把整个院子照得明亮温暖。

      远处的山清晰,近处的树青翠。

      夏末秋初的风,很轻,很柔,带着收获和离别的味道。

      而这样的日子,还有五天。

      五天,他就要离开了。

      离开这个他爱的地方,爱他的人,和他……还搞不懂的情感。

      去证实,去成长,去成为,更好的自己。

      【第三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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