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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五日 离去往县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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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去往县里报到,只剩最后五天。
天未透亮,柏里已经醒了。
黑暗压在屋顶上,屋里静得只剩奶奶平稳的呼吸声,他睁着眼,第一念头就是那个数字——五。
短短五天,掰着指头就能数完。
他悄无声息起身,穿衣,穿鞋,每一个动作都放得极轻,像是只要动静够小,流逝的时间就能慢上半分,走出院门时,天边刚浮起一层淡白,晨雾贴着地面缓缓游走。
柏里扛起扁担去井边挑水。
井水微凉,灌满两只木桶,压得扁担微微变形,他来回跑了三趟,把家里水缸填得满满当当。随后拎起墙角的斧头,站定柴堆前。
往日熟练至极的动作,今日格外滞重。
斧起斧落,松木开裂的声响清脆干脆,可手臂发酸,虎口发麻,每一下都要咬牙稳住力道,汗水很快浸透额发,顺着下颌滴落,砸进干燥的泥土里,瞬间没了痕迹。
他停斧喘气,抬眼望向空荡荡的院子。
五天之后,这里的一切都不再是他日常的光景。
他会住进县里规整的宿舍,走宽阔的柏油路,读更难的课本,遇见无数陌生的人,唯独不会再有这座山、这阵晨风,不会再有日日相见的那个人。
一念及此,心口骤然收紧,酸涩堵得人发闷。
柏里收回目光,草草收拾好工具,背上书包往学校走。
山间清晨天色透亮,朝日铺落满山,雾色染着浅粉,树叶露珠晶莹剔透,寻常绝好的景致,他一眼也无心多看,脚步沉得像坠了铅。
赶到学校时,早读已然开始。
教室里书声整齐,程真正站在台前板书,白衬衫脊背挺直,粉笔在黑板游走,沙沙声响贯穿整间教室。
柏里在门口顿住。
他没立刻进去,就静静站在门槛外,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半年朝夕相处的画面一瞬翻涌,从初春到盛夏,从雨夜归途到院中劈柴,所有细碎片段都叠在这道背影上。
直到教室里有人瞥见他,读书声微顿,柏里才回神,低头走进教室落座。
今日晨读《滕王阁序》。
程真温润的声音起头,字句规整,不急不缓。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柏里跟着张口跟读,嘴唇在动,心神却彻底游离,视线虚虚落在黑板上,那些熟记于心的字句,此刻全然入不了脑子。
他满脑子都是即将到来的离别。
只剩五天。
五天之后,这间教室,这场晨读、这个人的声音,都要变成回忆。
“柏里。”
头顶忽然落下一声轻唤。
柏里浑身一绷,猛地回神,仓促起身,嗓音干涩:“到。”
程真侧过头,指尖点着黑板中间的一行注解:“翻译这句。”
黑板上赫然写着: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这句话他烂熟于心,从前课堂抽查从未出错。
可这一刻,他脑中一片空白。
所有释义,注解,老师讲过的深意,尽数消散,心口密密麻麻的不舍翻涌上来,堵得他一个字也吐不出。
教室里瞬间安静。
小满咬着唇替他着急,春妮手指绞着衣角,铁柱皱起眉望着他。几道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柏里耳根发烫,指尖死死攥住课本边角,指节泛白。
僵持数秒。
程真没有催,也没有半分责备,只是静静看着他。
最终轻声开口:“坐下吧。”
简单几个字,温和包容,却让柏里越发难堪,他垂着头落座,脸颊滚烫,他明明想好好珍惜最后几节课,想认认真真记下每一个瞬间,却偏偏失态走神,在所有人面前乱了分寸。
早读结束,下课铃响起。
同学们陆续收拾书包散去,打闹声渐渐远去,教室很快空旷安静。
柏里依旧坐着没动。
程真收拾完教案,径直走下讲台,在他面前缓缓蹲下,刻意放低身姿,与他平视。
晨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他眼底,澄澈又清明,看得人无处遁形。
“怎么了?”程真问。
柏里喉间发涩,攥紧衣角:“没什么。”
“真的没有?”程真目光笃定,看穿他所有伪装,“一整节课都不在状态,是怕去县里不适应,还是心里有事放不下?”
柏里抬眼,撞进他温柔又审慎的眼眸里。
他心里藏着太多话。
怕陌生前路,怕孤身一人,怕从此山高路远、相见无期,最怕的是,往后岁岁年年,再没有这样一个人,把他从泥泞里拉出来,为他引路,为他费心,为他温柔以待。
可这些话,他一句也说不出口。
少年的心事隐秘又怯懦,不敢袒露,无从辩解。
他只能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低声敷衍:“就是有点累。”
程真静静凝视他片刻,没有追问。
掌心轻轻落在他肩头,力道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
“累了就好好歇,别硬撑。”他语气很轻,“只剩五天,不用逼自己太紧,放平心态就好。”
“嗯。”柏里重重点头,眼底酸胀几乎要溢出来。
“回去吧。”程真起身。
柏里背起书包,转身走向门口。踏出教室前,他下意识回头。
程真还站在原地,立在满室晨光里,见他回望,眉眼微弯,扬起一抹惯有的温和笑意。
那笑意一如既往,温柔如初。
柏里扯了扯嘴角,却怎么也笑不出来,转头快步走出教室。
屋外风清日朗,草木葱茏,蝉鸣声声依旧。山河无恙,光景如常,唯独他的心境早已翻天覆地。
程真看得穿他的失神,看得穿他的低落,却未必看得懂根源。
他以为只是少年畏惧离别,忐忑前路。
却不知道,柏里心里藏着一份不敢言说的眷恋。
分不清是依赖,是感恩,是依恋,还是早已悄悄变质的心动,他尚且年幼,不懂这复杂心绪的名目,只知道,自己最舍不得的从不是大山故土,而是眼前这个人。
是程真。
风掠过耳畔,带走夏末最后几分燥热。
柏里沿着山路缓步往家走,眼眶终于泛红,泪水无声漫上来,静静滑落,没入衣襟,无声无息。
还有五天。
五天之后,他就要离开。
离开这片养育他的山野,也离开这辈子唯一一束照亮他的光。
他现在尚且一无所有。
但他心里悄悄埋下了一个无人知晓的执念——
等他从他乡归来,等他彻底长大,等他足够有资格。
他一定要亲口问一次。
问这一场跨越山海的相遇,于程真而言,究竟算什么。
【第三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