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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再次被抛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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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敢想,如果他们不认她,她还能怎么办?
「妈妈,她身上好臭,她为什么不洗澡?」
小女孩的话令孙小船无地自容。
她不是不爱干净,只是她是混在运羊的车里逃出来的。
身上蹭了羊粪和羊尿。
她在容城流浪了这些天,没有地方可以洗澡。
那女人捂着鼻子吩咐:「去,将她带到院子里,用水枪给她冲冲。」
「芳姐,把这屋里好好打扫一下,这么臭还怎么住人。」
说完,便拉着小女孩进房间了。
那嫌弃的表情让孙小船心中一痛!
如果她真的是妈妈,为什么会这么对自己?
高压水枪像棍子一样打在孙小船身上和心上,她痛不欲生,但为了留下来,再痛她也愿意。
「这是芳姐的衣服,你先遮遮。」
十来岁的小姑娘,虽没怎么发育,但全身湿成这样也不像话,陈伯从芳姐那里要了一身旧衣。
程长青下午回来得很早。
孙小船被带到他面前时,他知道,这确实是他的孩子。
是他跟妻子谢文兰下乡当知青时生的。
那脸皮跟他脸上剥下来的一般。
这点是做不了假的。
「你、、怎么一个人找来了?孙洪寿和朱金花让你来的?」
程长青眉头皱得死紧,这两个无赖,难道又想要钱了?
听见那两个畜牲的名字,孙小船忍不住抖了一下。
「他、他们火灾烧死了!」
「什么?」
男声和女声同时响起,一样的尖利惊讶。
谢文兰原本在屋里陪小女儿做作业,听见程长青回来,怕他一时糊涂留下这个祸害,才出来的。
「他们退灶孔里的柴,没弄熄,慢慢燃到柴草堆了。」
程长青和谢文兰两人下乡时,是用过柴火灶的。
都习惯将没燃完的柴退出来往灰堆里一塞,如果灰太少,闷不熄,柴又长,是会慢慢将柴草堆惹燃的。
「那两人不会跑?」
这样的火是慢慢燃的,一般都会被人发现泼熄的。
「他们都喝醉了。」孙小船扭着手小声说。
程长青狐疑地问:「你在哪里?」
孙小船身子又抖了一下,程长青这才看见那露出来的脖子和手臂上全是青青紫紫的伤痕。
他皱眉吩咐谢文兰去拿药膏。
谢文兰瘪着嘴不情不愿地将药拿来,啪地往桌上一丢:「一会再去擦,先说说,着火时你在哪里?」
「我、我被他们打晕了丢在门外磨盘上。」
这命还真大!
这是谢文兰的第一想法。
随后她心虚地瞟了丈夫一眼,见丈夫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她便没有再说话。
半晌,程长青抬头,脸上神情复杂,有愧疚有难堪:
「孙、、、」
「小帆,小名叫小船!」
「小船,可能你不太明白,爸爸跟妈妈在这边已经有两个孩子了,我们都是有工作单位的。」
孙小船脸刷地变成了惨白。
程长青有点说不下去了。
「我来说,孙小船是吧,我们确实是你爸妈,但是城里计划生育搞得严,我们家要是留下你,会缴很大一笔罚款,而且我们的工作都会受到影响。」
谢文兰从孙小船来,她就心情不好。
她极为要面子,平日里,她是受众人艳羡的文工团台柱子,女儿程宝珠长得漂亮又乖巧懂事,小儿子聪慧可爱。
要是被人知道,她还有个在乡下长大的女儿,她面子往哪里搁?
且不说这个女儿又黑又瘦,还一副小家子气。
既然当年就放弃她了,现在她也决不会让她留下给自己丢脸!
「我们不能留下你!」
谢文兰冰冷的话语像块石头砸得孙小船痛不欲生。
「妈妈,爸爸,求求您们让我留下吧,可以说我是亲戚家的孩子,好不好?我成绩很好的,我只要能上学饿不死就行了,我以后会报答你们的。」
孙小船确实成绩很好,好到让剑门山区的校长宁愿自掏腰包也要让她上学。
可是这话听在谢文兰耳朵里,就成了她为了攀附富贵不择手段。
「小小年纪,心眼子这样多!程长青,我告诉你,要是你敢留下她,我就带着女儿儿子回娘家去住!」
谢文兰再也不想看见这个自己永远也不愿想起的人生污点,甩袖回了屋。
孙小船绝望地瘫坐在地上。
程长青有一丝不忍,可是想到违反计划生育,他以后升迁都难了。
于是他硬着心肠将话说完:「我今天问了容城的福利院,你这么大的孩子是可以去的,你今天好好休息一晚,明天一早我就送你过去,放心,我会给院长打招呼,她们会好好待你的。」
什么叫剜心之痛?
孙小船此刻就感受到了。
在来容城的路上,她想过很多跟父母相见的场景,她想过父母也许会对她不喜,会嫌弃她骂她。
她想着,只要能给她一个睡觉的地方,哪怕是厨房灶孔、是楼梯间,更甚者,狗窝也行。
只要不把她赶出去,能让她读书,她以后便会好好报答他们,她有一把子好劳力,她可以多多干活儿来回报。
可是,她没想到,爸妈竟然一点机会都不给自己留!
晚饭程长青让佣人多做了两个肉菜,他拿碗将饭菜装好递给坐在灶孔前的孙小船说:「就在这里吃吧,你妈和妹妹胃弱、、、、」
那言下之意便是嫌弃她身上的味道,可是饥饿太恐怖了,自尊和羞辱对孙小船来说,都不及吃饱饭重要。
「我吃完还能不能再添?」这才是她关注的事情,这家里的碗都太小了。
她已有很久没吃上正经饭了。
程长青看着瘦弱的女儿,心里有一丝不忍,但妻子态度坚决地表示不会同她一起吃饭,他也没办法。
「那就再添半碗吧,不过,吃太饱对胃不好,你要学会节制。」
他就见过一个人饿狠了,不停地塞饭,将胃给撑破了的。
孙小船失落地低头,罢了,至少比喝凉水和抢狗食强。
这么一小碗饭,孙小船很快便吃完了,她羡慕地看着外屋饭桌上的三个家人。
谢文兰正耐心地哄着那小女孩吃饭,小女孩不愿吃肉:「不要,妈妈,猪肉难吃死了,我要吃牛肉。」
谢文兰美丽的脸上神情温柔:「乖,今天妈妈没卖到,等明天我们接弟弟时去外婆家吃好不好?」
程长青给孙小船说过,这家里还有一个五岁的儿子,前两天被外家接去了。
孙小船默默低头,说好的不难过,可是为何还是会流泪?
晚上谢文兰自是不让孙小船睡她家床的。
肚子里填了东西,孙小船缩在灶孔前的柴草堆里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一早,程长青便将她送到了福利院:「这是我当初下乡时村里的孩子,请望院长多多关照,这五十块钱就放院长这里帮她保管吧。」
程长青现在是科长,一个月工资有 68 块钱,谢文兰工资也有五十多,再加上平反后,程家和谢家都是容城的大家族,底蕴深厚,他家是不缺钱的。
但谢文兰怕程长青有钱就变坏,所以将家里的财政大权抓在手里,程长青能一次拿出这五十块钱,还是他借的。
再怎么说也是自己的血脉,从此他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以后几乎不再有交集,就当是他对她的补偿吧。
院长是位胖胖的中年妇女,她将五十块接过装在自己口袋里,对孙小船的笑容不由得真诚了几分。
「请放心,这里条件不错,孩子受不了亏。」
「小船,好好听院长妈妈的话,你是大孩子了,应该明白,我、、、不方便再见你、、、、」
孙小船点点头,跟着院长进了福利院的大门。
这家福利院女孩居多,男孩子只有几个。
庆幸的是,在这里虽然生活不怎么好,但能吃饱饭,不会饿肚子。
最重要的是,可以上学!
亲生父母带给她的伤痛很快被知识淡忘。
孙小船对院长妈妈充满感激,哪怕那五十块钱一分没到她手里!
她拼了命地学,她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回报福利院。
她原本就很聪明,在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她便考了全校第一!
她雀跃地跟院长妈妈看自己的试卷,院长妈妈神色复杂,说不上是欢喜还是遗憾,又或者有两分恨意!
寒假,福利院里在外住校的孩子全都回来了。
上高中的有三个,初中的五个。
高中三个都是女孩。
初中有个叫秋秋的很漂亮,在上初三。
「小船?这个名字很好听!」秋秋姐很温柔,笑起来眼里全是星光。
孙小船羞涩地抿嘴笑。
「苟枝写信给我,说来了个聪明漂亮的姐姐,原来是真的。」
秋秋姐的手温暖又柔软,她牵着孙小船坐在院里的石头上,从怀里拿出一把小梳子:「头发是自己剪的吧,这样会盖住眼睛,姐姐帮你扎起来。」
秋秋姐身上带着阳光的味道,这是孙小船长这么大,第一次感受到幸福。
这个寒假,秋秋姐带着苟枝和她在火车站擦皮鞋挣钱,另外几个大孩子也都有活儿要干。
到春节,她们这一路是挣钱最多的。
「很好,秋秋真不愧是我最看重的孩子。」院长妈妈数完钱,很是满意。
秋秋见院长心情好,壮着胆子提要求:「妈妈,小船的鞋子太破了,能不能给她买一双?」
孙小船急了,她拉拉秋秋姐的袖子,不想让她得罪院长。
孙小船从小的经历教会她看人眼色。
院长妈妈虽然表面看着和气,但她总是莫名感到害怕。
院长听见,笑容果然一顿,片刻过后,她拍拍秋秋的手:「真是个善良的好孩子,这是三块钱,你带她去买吧。」
秋秋眉眼一下弯成了月牙:「谢谢妈妈。」
这个春节的幸福和温暖,让孙小船的梦都甜蜜了许多。
春节过完,秋秋姐又要去学校了,孙小船和苟枝都很舍不得她。
「小枝,你是男孩子,要保护小船姐姐哦。」
秋秋姐走后,孙小船每天和苟枝一起上学放学,苟枝也是个勤奋的好孩子。
他比孙小船要小两岁,才上三年级,但他特别懂事,院里的活儿跟孙小船抢着干。
这天放学,孙小船特意放慢脚步跟苟枝走在后面。
「小枝,给!」孙小船帮同学扫教室,同学给了她一块馍,她没舍得吃,苟枝是男孩子,听说如果营养不良,以后会长不高。
苟枝不肯吃:「我吃得饱,你吃吧。」
「你营养不良,以后会成小矮子的。」
孙小船故意吓他,结果苟枝根本不怕。
「脑袋也会变笨,你看,秋秋姐和我都是学校第一名,你才第三名,以后我和秋秋姐做城里人,你难道想去乡下不跟我们一起工作?」
这句话苟枝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