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骨》梅朵123

12、世界的另一面 那老矿工闻

　　那老矿工闻言，只是用看死人一样的眼神最后瞥了他们一眼，佝偻着背，默默走开了。
　　找到工头表明去意后，工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嘲讽几乎凝成实质流淌下来：
　　「辞工？他妈的，你们当这是自家菜园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话音未落，猛地从身后抽出一根黝黑的棍子，顶端闪烁着幽蓝的电弧——是电棍！
　　霍云扬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又不是古代签了卖身契！这是新社会，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我们要去告你们！」
　　唐志强犹自不服，梗着脖子喊道。
　　工头像是被这幼稚的威胁惊呆了，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笑得弯下腰，几乎喘不过气：
　　「哈哈哈……老五这是从哪个庙里请来的几个傻菩萨？告我？去啊！看阎王爷受不受理你这状纸！」
　　他笑声猛地一收，脸上瞬间布满戾气：
　　「来人！把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娃，给我『请』进 3 号洞！」
　　少年人的血性瞬间被点燃，唐志强几人怒吼着扑了上去。
　　他们家境优渥，为了防身都学过些格斗搏击，拳脚带着风声，起初竟真将几个打手逼退了几步。
　　但在绝对的力量和滋滋作响的电棍面前，那些漂亮的招式成了可笑的花架子。
　　几声痛苦的惨叫后，五人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抽搐着瘫倒在地，身上留下焦糊的印记和青紫的淤伤。
　　所有的反抗被彻底碾碎，他们像破麻袋一样被拖拽着，扔进了 3 号矿洞的深处。
　　洞口的光线在身后迅速收敛，最终化为一个遥不可及的小点。黑暗如同黏稠的墨汁，裹挟着浓重的煤尘和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借着安全帽上那盏昏黄如豆的矿灯，他们看到了真正的人间地狱——
　　一个个瘦骨嶙峋、眼神空洞的矿工，如同行尸走肉般在巷道里机械地挥动着镐头。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深入骨髓的麻木，仿佛灵魂早已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碾碎，只剩下空洞的躯壳在重复着求生的本能。
　　镐头刨挖煤层的沉闷声响，是这片死寂世界里唯一的、令人绝望的安魂曲。
　　现实教会了几个热血青年服软。
　　他们第三天才被放出矿洞。
　　背后的老板知道他们几个身份不简单，也不想当真跟他们的家族弄个你死我活。
　　给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些教训可以，要是让他们送了命，就等于跟容城的世家富商们结了仇。
　　随后他们虽然不用再去 3 号矿洞，但也跟那些矿工一样，需要干够那么多活儿。
　　他们吃的是最差的饭食，住的是最简陋的工棚，却干着足以令他们精疲力尽的活儿。
　　几天时间，他们便不成人样了。
　　「再不想法子，我们就要开学了，怎么办？难道真的要在这里困一辈子？」
　　李小林眼里全是绝望。
　　在到这里之前，他是做梦都没想到人还有这样的生活方式。
　　「志强，我们这样、、、、、、」
　　霍云扬这几天一直在观察，寻找逃跑的机会。
　　从矿洞出来后，他们干的都是装车的活儿。
　　正当酷暑，工头们吃过饭都喜欢轮流睡一小会儿。
　　这个阶段，他们看管的人会少一半。
　　就算当值的，也都昏昏欲睡。
　　警惕性会降低很多。
　　也可能他们统治久了，早没有人敢出逃和反抗，所以松懈了。
　　霍云扬跟同伴仿佛被矿洞里的事情吓着了，这几天都乖得像猫似的。
　　再不见当初的野性。
　　「小林，你个头小，装车的时候，我会想法子将你堆在煤块里，出去了你就赶紧回容城，让家里人来救我们。」
　　在霍云扬几个掩护下，李小林果真逃出去了。
　　可惜，他还是没领会到社会的险恶。
　　他逃出去第一件事并不是想法子回容城，而是到了晋城公安局报案。
　　接待他们的警察一脸正气，将他们的情况问了底朝天。
　　「走吧，带我们去解救你的同伴。」
　　李小林心头的石头落了地，兴冲冲地带着警察去了那个黑煤窑。
　　结果，他们倒是被带走了，紧跟着却送到了防范更严密的砖厂！
　　这里四周都布满了电网，厂里养了几十条凶狠的狼犬。
　　「这几人是上头特意交待过的，只要弄不死，就给我往死里弄！」
　　在砖厂待了五六天，霍云扬都快绝望了！
　　他想了无数的法子，除了给自己带来更猛烈的报复外，什么用都没有。
　　难道他们真要死在这里？
　　他痛苦地看了看同伴，这些一个月前还是生龙活虎的阳光青年，现在却一脸沧桑。
　　最主要的是，大学开学的时候到了，他们却被囚在这里出不去！
　　他们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逃出去，要是以后的人生都要陷在这里，日复一日地过着筋疲力尽都不能挣一口饱饭的日子。
　　那他们还不如死去！
　　「出工了出工了，你！你！你！还傻站着干什么？不想吃饭是吧？」
　　工头一脸横肉，手中的木棍点在霍云扬身上，戳得他一个趔趄。
　　唐志强腾地站起身，霍云扬赶紧将他按住。
　　现在，他们除了韬光养晦寻找时机外，不能再另生事端了。
　　他跟同伴们认命地拿起工具往矿洞走去。
　　这时一阵有人快步跑进来。
　　「大老板来了、、、、」
　　工头也顾不上他们，跟着跑出去迎接。
　　霍云扬跟同伴使了个眼色。
　　几人便磨磨蹭蹭地缩在后面。
　　先是一辆大吉普开了进来，驾驶室打开，出来一位身着皮衣的妙龄女郎。
　　她身材高挑，头发烫成大波浪，跟电视里的明星似的，很洋气。
　　只见她绕过车头，转到副驾，很恭敬地将老板迎出来。
　　霍云扬几个看清她脸的时候，都一副见鬼的表情——这……这不是程小帆么？
　　霍云扬一把捂住李小林的嘴，将他的惊呼按回了肚子里。
　　「都给我稳住、、、、」
　　都是大学生，脑子还是够用的。
　　李平带着程小帆走了过来。
　　「铁牛呢，叫他给我滚出来！」
　　李平脸色铁青。
　　这砖厂是李世主管的，他一般不过问，但谁知道这些手下胆大包天，竟弄出了人命！
　　这个跟煤矿坍塌死人不一样，表面上至少有个合同。
　　这个砖厂却是克扣工人伙食，好几个工人营养不良过劳死的！
　　一个黑瘦黑瘦的中年汉子一脸惊慌地小跑着出来，边跑还边提裤子。
　　「老板，老板、、、、」话还没出口，李平呯的一脚将他踢了个跟头。
　　「王八蛋，老子让你管厂，你倒给老子管出人命来了？」
　　李平的皮鞋踩在铁牛想要撑起的手上，用力碾磨，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克扣口粮？把人当牲口使？你挺会当家啊！」
　　李平对于将工人虐待致死的事这么生气，不是因为他的怜悯之心，而是秋秋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他想要转型，做正当生意了。
　　这件事如果闹大了，对他以后的规划很不利。
　　铁牛杀猪般嚎叫起来：「老板饶命，是、、、、是世哥说成本要控制！」
　　「控制你妈！」李平又是一脚踢在他肋下，铁牛顿时像只煮熟的虾米蜷缩起来，只剩下痛苦的抽气声。
　　整个场院鸦雀无声，只有铁牛压抑的哀嚎。
　　工人们麻木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但更多的却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霍云扬几个缩在工人堆里，他们低垂着头，目光根本不敢跟程小帆对视，却又怀着她能营救自己的希望而充满渴望地偷偷看她。
　　试图找到跟她接触的机会。
　　李平手一挥便想让人将铁牛带下去，这样的人不能留了！
　　程小帆却上前，在他耳边低语：「何必为了这么个人脏了自己的手？」
　　李平眼里的阴狠还未散去，看向程小帆的目光很是吓人，但程小帆丝毫不惧。
　　「老板如果信我，就去车上等我，我一定替你将这事儿干干净！」
　　李平嘴角一挑：「那我就看看你的本事！」
　　说完，他转身上了车。
　　程小帆一脸高傲地进了铁牛的房间。
　　两个保镖门神似的站在门口。
　　程小帆让工人一个一个进来问话。
　　不一会儿，霍云扬便进来了。
　　他眼神瞟了瞟门外，程小帆肃着脸问：「叫什么名字？」
　　霍云扬明白了她的意思。
　　程小帆边说话，边从内衣里掏出一个微型相机，给他丢过去。
　　霍云扬接过，一下塞进裤腰里。
　　随后，程小帆将工人全部召集起来开会。
　　她几句话，便将李平塑造成一个被手下人蒙骗的良心老板，而铁牛成了中饱私囊的恶人。
　　「从今天开始，铁牛不再是大工头，他跟你们一样，降为普通工人，新的大工头最迟明天上任。」
　　她看着工人的情绪已调动起来，便直接宣布了对铁牛的处罚。
　　她跟李平刚回到厂办，消息就传来了：铁牛被愤怒的工人打死了！
　　因为没有大工头，几百个工人，场面又混乱，想追究都不知道找谁。
　　李平猛地抬头，双目似刀地刺向程小帆：「你他妈敢坑我？」
　　程小帆一脸不解：「老板这是什么意思？铁牛的死就算公安介入也没法定罪，而工人散发了怒气，对老板感恩戴德，我不知道错在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