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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偶遇 你不能阻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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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下旬,秋意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掉,铺了人行道满满一层。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周六下午,沈予安和两个朋友在市中心逛街。一个是初中同学江念瑜,一个是现在的高中同班同学许知言。
“安安,你看这件怎么样?”江念瑜举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在身前比划。
沈予安看了一眼:“挺适合你的。”
“那我去试试!”江念瑜开心地跑进试衣间。
许知言靠在商场的栏杆上,手里捧着杯奶茶,慢悠悠地吸着。“班长大人今天心不在焉啊,”她笑着说,“从出门到现在,你看过哪件衣服超过三秒钟?”
沈予安回过神,笑了笑:“有吗?”
“有。”许知言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是因为那个转学生吧?”
沈予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杆冰凉的金属表面。“……为什么这么说?”
“全班都看出来了。”许知言耸耸肩,“你对她特别上心。接水,讲题,连做值日都主动跟她一组。这待遇,我这个曾经的同桌都没享受过。”
沈予安没接话,目光飘向商场中庭。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喷泉,水珠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几个小孩围着喷泉跑,笑声清脆得像玻璃珠落地的声音。
她想起陆拾一。
想起开学到现在快两个月,那个人还是很少说话。上课听讲,下课写作业,午休就趴在桌子上睡觉,或者是看着窗外发呆。像一个透明的人,安静地存在教室的角落里。
沈予安试过很多次和她搭话。问她题,虽然她什么都会,分享给她零食,她也不接,就算是接了也很客气的说谢谢,约她吃饭也总是找借口离开。
就像一只受伤的小猫,警惕地和周围的一切保持距离,不让人靠近。
“哎,说起来,”许知言突然用胳膊肘碰了碰她,“你看那边,是不是陆拾一?”
沈予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商场一楼的快餐店,玻璃墙清晰得透亮。里面人不少,大多是逛街逛累了来吃东西的。靠窗的收银台前,排着几个顾客。
而站在收银台后面的,穿着灰白工作服,戴着快餐店帽子的人,是陆拾一。
沈予安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听说过陆拾一提过她在打工。周末班级活动她也从来都不参加,原来是因为这个。
“还真是她。”许知言啧了一声,“穿成这样,差点没认出来。”
工作服有点大,袖口挽了好几折才露出手腕。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沈予安还是能认出她——那种清冷疏离的气质,那种微微低头的姿态。
“她家里条件不好吧?”许知言小声说,“听说转学过来手续都是自己办的,没见过家长。”
沈予安没说话。她盯着陆拾一,看着她在收银机前熟练地操作,动作很快,但有些僵硬,像是还不习惯这种需要一直微笑的服务工作。
队伍排到一个中年男人那里时,问题来了。
男人点完餐,陆拾一报了价格。他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扔在收银台上。陆拾一拿起来数了数,抬起头,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说:“先生,还差十块钱。”
“什么?”男人声音很大,周围的人都看过来,“我刚才明明给了你五十!”
“您给了我四十。”陆拾一指着收银机,“我这里会显示金额,您看——”
“我看什么看!”男人一拍桌子,“你什么意思?说我少给你钱?我差你这十块钱吗?
陆拾一的手指在收银机边缘收紧,指节泛白。但她声音还是平静的:“我不是这个意思。可能是您记错了,或者——”
“或者什么?或者你偷偷藏起来了?”男人指着她的鼻子,“把你们的经理叫来!我倒要看看,现在的小年轻都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偷钱了!”
快餐店里一瞬间安静了,所有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陆拾一站在那里,帽子下的脸看不清表情。但沈予安看见她的肩膀绷紧了,脊背挺的笔直,像是随时会折断的样子。
“先生,”陆拾一深吸一口气,“您可以检查我的抽屉。如果多出十块钱,我向您道歉。”
“检查?让你有时间藏起来吗?”男人不依不饶,“今天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不走了!”
另一个穿着同样工作服的女孩匆匆跑过来,看起来年纪稍大一些,应该是领班的。“怎么了怎么了?”
男人指着陆拾一:“她少找我钱!还说我给少了!”
领班的看了一眼陆拾一,又看了一眼收银机上的数字,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她犹豫了几秒,然后看向陆拾一,压低声音:“小陆,要不……道个歉?就十块钱的事,别闹大了。”
沈予安在玻璃墙外,握紧了拳头。
她看见陆拾一低下头,帽檐完全遮住了脸。有几秒钟,她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然后,她抬起头,声音很轻,但清晰得可怕。
“对不起,先生。可能是我弄错了。这是找您的零钱。”
她从自己口袋掏出十块钱,放在收银台上。
男人得意地哼了一声,抓起零钱和餐盘,离开了。
领班的拍了拍陆拾一的肩膀:“算了,下次注意点。”然后转身也去忙了。
队伍继续往前移动。后面的顾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点餐,付钱。只有陆拾一还站在原地,低着头,手指在收银机的键盘上停顿了很久。
沈予安看见她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动作很快,快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但沈予安看到了。
那一瞬间,她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安安?”江念瑜从试衣间出来,看见她脸色不对,“你怎么了?不舒服?”
“没事。”沈予安摇头,声音有点沙哑。
“那我们走吧?我试好了。”
“你们先逛,”沈予安说,“我……有点事,等会儿去找你们。”
“啊?什么事啊?”
“就……突然想起作业没写完。”沈予安勉强笑了笑,“你们逛吧,晚点电话联系。”
许知言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又看了一眼快餐店里的陆拾一,恍然大悟。“行吧,”她拉着江念瑜,“那我们走啦,你忙你的。”
两个朋友走远了。
沈予安还站在原地,隔着玻璃墙,看着快餐店里那个穿着工作服的身影。
陆拾一已经恢复了工作状态。收银,打包,偶尔说一句“请慢走”。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那场羞辱从未发生过。
但沈予安知道不是这样的。
她见过陆拾一真正放松的样子——虽然只有那么一两次。在教室里,解出一道难题时,她会嘴角微微上扬,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出浅浅的阴影。
而现在,在快餐店暖黄色的灯光下,在嘈杂的人声和油炸食物的气味里,陆拾一像一颗小树苗一样,任由风吹雨打,依旧沉默地,顽强的生长着。
沈予安很想走进去。
想站在她身边,想对那个男人说“请你道歉”,想告诉所有人陆拾一没有错。
但她没有。
因为她知道,陆拾一不会希望她看见这一幕。
那个骄傲的、清冷的、把所有的脆弱都藏在盔甲下面的陆拾一,不会希望任何人看见她被迫低头的样子。
沈予安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
但整个下午,她都没再进去逛。她坐在商场外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脑子里全是陆拾一用手背抹眼睛的那个动作。
那么快,那么轻。
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上,却重的让她坐立难安。
傍晚五点半,天色开始暗了。
秋天的白昼短的让人措手不及,刚才开始明亮的下午,转眼间就昏暗。风大了起来,吹得落叶飞起,又落下。
沈予安一直坐在长椅上。
她看着商场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看着快餐店的玻璃门一次次开合。直到五点半,陆拾一从侧门走出来。
她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卫衣,一件深色的牛仔裤,只背着一个旧帆布书包。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沈予安站起身,远远的跟着她。
陆拾一没有往公交车站走,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子。沈予安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旧居民楼的后墙,墙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地上有积水陆拾一跳着避开,动作轻盈很熟练。
她在一栋楼前停下,从书包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后面是楼梯间,灯光昏暗,陆拾一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沈予安站在巷口,看着那扇门重新关上。
她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老城区常见的出租屋,一层楼隔成好几个单间,公用厨房和卫生间。便宜,但也破旧拥挤。
陆拾一就住在这里。
沈予安抬头,看着那栋楼。外墙布满了雨水冲刷的痕迹,窗台上晾着各种各样的衣服。
她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透。
然后她转身离开,但她没有回家。
她在附近的小超市买了瓶水,买了袋面包,然后回到巷口的长椅上坐下。那里有个路灯,灯光昏黄,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只是想再看她一眼。
晚上七点,陆拾一又出来了。
这次她换了一身衣服——还是那件灰色的卫衣,但外面套了件快餐店的围裙。手里提着一个大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次性餐盒。她快步走出巷子,拐弯,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沈予安悄悄跟上了。
这次陆拾一走得更远,穿过两条街,来到一个小区门口。她跟门卫打了声招呼,熟门熟路地走进去。沈予安在门外等了一会儿,然后趁门卫不注意,也溜了进去。
小区很老旧,路灯坏了好几盏。陆拾一在其中一栋楼前停下,按了门铃。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老人探出头,老人接过来,从口袋里掏出零钱。
陆拾一收了钱,点点头,转身离开。
然后是下一家,再下一家。
沈予安躲在暗处里,看着她穿梭在几栋楼之间,送完一单又一单。塑料袋很重,她换了好几次手。
晚上八点,送餐结束。
陆拾一把围裙脱下来,塞进书包。她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些零钱,一张一张数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放进钱包最里层。
沈予安看着她数钱的样子——低着头,很专注,手指因寒冷而微微发抖。数完了,她抬起头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散开。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路过一个小公园时,她停了下来。公园里有几个孩子在玩秋千,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陆拾一站在栏杆外看了很久,直到那些孩子们的家长来把他们叫走。
陆拾一才走进去,在最角落的一个秋千上坐下。她没有动,只是坐着,低着头,什么都不说。
沈予安站在不远处的树后,犹豫了很久。
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沈予安的脚步惊动了她。她猛地抬头,看见沈予安的瞬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然后是警惕,最后恢复成一潭深水般平静。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声音冷漠。
沈予安走到她面前,路灯的光从头顶上洒下来,在地上投出两个拉长的影子。“路过。”她说。
“你家不住这边。”
“嗯。”
两个人沉默的对视。
秋风吹过,公园里的梧桐树沙沙作响。陆拾一的卫衣很薄,风一吹就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肩膀。她的鼻尖冻得有点红,嘴唇也发白。
沈予安脱下自己的外套——一件米白色的厚外套,和暖和。她往前一步,把外套披在陆拾一肩上。
陆拾一僵住了。
“不用。”她想脱下来。
陆拾一的手指确实很冰,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沈予安的手却很暖,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让陆拾一不自觉的颤了一下。
“我看到你在快餐店了。”沈予安突然说。
陆拾一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所以?”她的声音绷紧了,“来看我笑话?”
“不是。”沈予安摇头,“我只是……想要跟你说,你没有错。”
陆拾一别过脸去。“错没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需要这份工作。”
“我知道。”
“你不知道。”陆拾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情绪,“你什么都有。家庭,朋友,零花钱,未来。你不知道十块钱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沈予安没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轻轻擦掉陆拾一脸颊上的一点污渍——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可能是送餐时沾到的灰尘。
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陆拾一没有躲。
她坐在秋千上,任由沈予安擦她的脸。纸巾温软,沈予安的手指很轻,怕弄疼她一样,擦完了脸,沈予安又拉过她的手,仔细地擦拭。
陆拾一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掌心和指腹有薄薄的茧——是长期写字和干活时留下的。
沈予安擦得很慢,很仔细。从指尖到指缝,从掌心到手背。
陆拾一一直看着她。
看着沈予安的睫毛,看着路灯下在她脸上投下的柔和光影,看着她认真的、专注的表情。
那一刻,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有光透进来。
暖的,软的,像初春融化的雪水,悄无声息的渗入泥土。
“为什么?”陆拾一轻声问。
“什么为什么?”沈予安抬起头。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予安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秋风吹起她额间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澈的眼睛。
“我不知道,”她诚实的说,“就是觉得,你一个人站在那里,看起来很孤单,而我不想让你孤单。”
陆拾一感觉眼眶突然发热。
她迅速低下头,不让沈予安看见自己的表情。手还被她握着,温暖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过来,从指尖到手臂,再到冰冷的心脏。
“我不需要同情。”她故作冷漠的说。
“这不是同情。”沈予安松开她的手,但外套还披在她肩上,“是……我想成为你的朋友,如果你愿意的话。”
朋友。
陆拾一在心里重复这个词。一个对她来说陌生又遥远的词。
她习惯了独来独往。
习惯了不期待,不依赖,不靠近。
因为这样,就不会失望,不会受伤,不会在失去时痛不欲生。
“我不需要朋友。”她说,声音比刚才更冷漠。
沈予安笑了笑,没有生气。“那就算我单方面想当你的朋友,”她说,“你可以不接受,但你不能阻止我想对你好。”
陆拾一抬头,惊讶地看着她。
沈予安的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光。脸上干干净净,只有一点因为天冷而泛起的红晕。十七岁的沈予安,美好得像一幅画,像所有陆拾一以为自己永远够不到的东西。
而她此刻站在这里,在深秋寒冷的夜晚,在破旧的小公园里,站在陆拾一面前。
说想对她好。
陆拾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别过脸去,看着远处漆黑的夜空。“随你。”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但沈予安听见了。她笑起来,眉眼弯弯。“那说好了,”她说,“明天开始,我等你一起上学。”
陆拾一猛地回头:“我没答应”
“我答应了。”沈予安打断她,语气温和,但坚定,“你家巷口,七点二十。不见不散。”
“我不一定——”
“我会等你出来为止。”沈予安说,“如果你不出来,我就一直等。等到迟到,等到被老赵骂。”
陆拾一盯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你疯了?”
“可能吧。”沈予安笑着站起来,“外套你穿着,明天还我。天冷了,多穿点。”
她转身要走。
“沈予安。”陆拾一叫住她。
“……谢谢。”她声音很低,但足够清晰。
沈予安愣住了。
这是两个月以来,陆拾一第一次主动对她说谢谢。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谢谢”,而是带着温度的感谢。
“不客气。”沈予安说,笑容在脸上绽开,像初升的太阳。
然后她转身走了,脚步轻快,像一只欢快的小猫。
陆拾一坐在秋千上,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街道拐角。
她起身,秋千因为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她最后看了一眼沈予安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朝出租屋走去。
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
那天晚上,陆拾一没有像往常一样熬夜写作业。她早早的洗漱完,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单人床上。
第一次,梦里没有冰冷的雨水和不好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