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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胆小鬼 这次我们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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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予安关上门,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她缓缓滑坐到地上,膝盖抵着胸口,把脸埋进臂弯里。走廊里陆拾一那句“我们已经结束了。六年前就结束了”,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来回切割。
一开始没有声音。
只是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呼吸变得破碎不堪。然后是第一声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压抑的、痛苦的,像受伤的小兽。
眼泪汹涌而出,浸湿了家居服的袖子。
她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
昨天她们还那么亲密,肌肤相贴,呼吸交缠。陆拾一抱着她哭,说想她,说她等了六年。那些眼泪那么烫,那些拥抱那么用力,那些吻那么真实——
怎么一觉醒来,就全都不算数了?
怎么就可以用一句“喝醉了”,就抹杀掉所有?
沈予安哭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手臂,留下深深的月牙印。她想起陆拾一最后那个眼神——冷漠的,疏离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比恨更可怕的,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比愤怒更伤人的,是彻底的否认。
她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了,直到喉咙发疼,直到再也发不出声音。
凌晨三点,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出浴室。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嘴唇因为哭泣而微微肿胀。锁骨和脖子上还有昨晚留下的痕迹,淡淡的红色,像无声的嘲笑。
她打开冷水,一遍遍洗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但心还是疼。
疼得她弯下腰,扶着洗手台,大口大口地喘气。
第二天早上,沈予安准时出现在公司。
她化了很精致的妆,遮住了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脸色。穿了熨烫平整的浅灰色西装套裙,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头发挽在脑后,很利落。
“沈总早。”助理小张跟她打招呼,看见她的脸时愣了一下,“您……脸色不太好,不舒服吗?”
“没事。”沈予安露出职业性的微笑,“昨晚没睡好而已。九点的会议资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已经放在您桌上了。”
“好,谢谢。”
沈予安走进办公室,关上门。笑容瞬间从脸上消失。
她放下包,走到窗边。二十七楼的高度,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晨光里,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街道上车流如织,一切井然有序。
只有她的世界,一片混乱。
她强迫自己坐到办公桌前,翻开会议资料。密密麻麻的文字在眼前跳动,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陆拾一冷漠的脸,陆拾一冰冷的话语,陆拾一转身离开的背影。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迅速抓起来看——不是陆拾一。是工作群的消息。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沉入冰冷的海底。
一整天,她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开会,签字,听汇报,做决策。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说话条理清晰,工作效率高得惊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切都是靠意志力强撑着的。
中午她没去吃饭,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她看见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映出小小的、孤独的影子。
像极了十七岁那年,在教室里看着操场发呆的陆拾一。
那时她想,这个转学生怎么这么孤单。
现在她想,原来有些人,注定要孤单。
不是因为没有人愿意靠近。
而是因为她自己,选择了把所有人都推开。
包括那些真正爱她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里,陆拾一开始了彻底的逃避,“拾光”酒吧成了她的避难所。
她不再只是工作,而是开始酗酒。白天不开门的时候,她就坐在吧台后面,一瓶接一瓶地喝。威士忌,伏特加,龙舌兰——什么烈喝什么。喝到眼前模糊,喝到胃里烧灼,喝到终于可以暂时忘记一切。
她开始抽烟。
虽然动作还很生涩,但已经能熟练地点燃。烟雾缭绕中,陆拾一的脸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醒的可怕。
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
清醒地知道自己在逃避。
清醒地明白,她又一次,把沈予安推开了。
“老板,你少喝点吧。”小周看不下去了,试图拿走她手里的酒瓶。
陆拾一挡开她的手:“别管我。”
“你这样喝会出事的!”小周急了,“你这几天喝了多少自己数过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
陆拾一苦笑。以前她不敢喝醉,因为没有人会在喝醉后照顾她。
现在她敢了,因为知道就算喝到出事,也不会有人在乎了。
是她自己选的。
怨不得谁。
周五晚上,酒吧里人声鼎沸。
陆拾一在吧台后面调酒,动作依旧娴熟流畅,但眼神涣散。她喝了不少,从下午到现在,已经半瓶威士忌下肚。世界开始旋转,声音变得遥远,只有手还能机械地动作。
九点半,风铃响了。
陆拾一抬起头,看见沈予安走进来。
不是一个人。
她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女人,长发披肩,穿着米色风衣,气质温婉。两个人手挽着手,说说笑笑,看起来亲密无间。
陆拾一握着酒瓶的手紧了紧。
沈予安也看见了她。目光交汇的瞬间,沈予安明显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自然。她拉着那个女人,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坐下。
“两杯玛格丽特,”沈予安说,声音平静,“盐边。”
陆拾一没说话,开始调酒。她刻意放慢动作,想让自己的手不要抖。但不行,指尖还是在微微发颤。
“这位是江念瑜,我朋友。”沈予安对身边的女人说,声音不大,但足够吧台后的陆拾一听得清楚,“念瑜,这是陆老板。”
江念瑜笑着对陆拾一点点头:“你好,听安安提过你很多次。”
陆拾一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她调好酒,推过去。沈予安接过,却没喝,而是转头看着江念瑜,帮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动作很温柔,眼神很专注。
“头发乱了。”沈予安轻声说。
“谢谢。”江念瑜脸微微泛红。
陆拾一低下头,继续擦杯子。玻璃杯擦得很用力,几乎要擦出火星来。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沈予安和江念瑜的互动越来越亲密。沈予安帮江念瑜尝酒,江念瑜喂沈予安吃小吃,两个人挨得很近,笑声不断。
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酒吧里的客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两个漂亮女人,举止亲密,很难不引人注目。
只有陆拾一,始终面无表情。
她调酒,收钱,擦杯子,偶尔回答客人的问题。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
沈予安偷偷观察她的反应。
一开始是期待——期待陆拾一会生气,会吃醋,会像以前一样,用那种带着占有欲的眼神看她。
然后是失望——陆拾一毫无波澜,仿佛她真的只是普通的客人,和谁亲密都与她无关。
最后是愤怒。
凭什么?
凭什么陆拾一可以这么冷静?凭什么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凭什么她可以一边拒绝她,一边又对她和别人的亲密无动于衷?
沈予安喝掉最后一口酒,把杯子重重的放在吧台上。
“陆老板,”她站起来,声音很冷漠,“能借一步说话吗?”
陆拾一抬起头看她:“我在工作。”
“就五分钟。”
“不行。”
沈予安直接绕过吧台,抓住陆拾一的手腕。“跟我来。”
“你干什么?”陆拾一想挣脱,但沈予安抓得很紧。
“我说,跟我来。”
沈予安拉着她,径直走向酒吧后面的储藏室。客人们都看过来,小周想上前阻止,但被沈予安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储藏室的门被重重关上。
狭小的空间里堆满了酒箱和杂物,只有一盏昏暗的节能灯。空气里有灰尘和酒精混合的味道。
“你闹够了吗?”陆拾一甩开她的手,声音很冷。
“我闹?”沈予安笑了,笑容里满是讽刺,“陆拾一,到底是谁在闹?是谁一觉醒来就消失?是谁不接电话不加联系方式?是谁说我们已经结束了?”
“我说的不对吗?”陆拾一靠在货架上,神色平静,“六年前你就走了,我们那时候就结束了。”
“那昨晚算什么?”沈予安往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她身上,“一夜情?酒后乱性?还是你陆拾一突然寂寞了,需要个人陪?”
陆拾一的脸色发白。“随你怎么想。”
“随我怎么想?”沈予安又笑,眼里却泛起泪光,“陆拾一,你到底有没有心?我为了你回来,为了你搬到了你隔壁,为了你放下所有自尊去找你——你就给我一句随你怎么想?”
“我没有要求你做这些。”陆拾一别过脸去,“是你自己要做的。”
“是,是我自己要做的。”沈予安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是我犯贱,是我活该。我就不该回来,不该出现在你面前,不该还抱着什么破镜重圆的幻想!”
她哭着,却又笑着,表情破碎不堪。
陆拾一看着她脸上的泪水,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她伸出手,想擦掉那些眼泪,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对不起。”她低声说。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沈予安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我要你告诉我,昨晚你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不是真的?我要你告诉我,你还要不要我?你告诉我,我们到底还有没有可能?”
手掌下是沈予安剧烈的心跳,滚烫的体温。
陆拾一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
“沈予安……”她声音沙哑,“我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哪里都不合适。”陆拾一闭上眼睛,“你是沈予安,家庭美满,前途光明,所有人眼中的好孩子。而我,从小就没人要,我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六年前你为什么不这么说?”沈予安质问,“六年前你抱着我的时候,怎么不说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因为那个时候我还年轻,”陆拾一睁开眼,眼神空洞,“还做着不切实际的梦。现在梦醒了,我认清现实了。”
“现实就是你不敢。”沈予安松开她的手,后退一步,看着她的眼睛,“陆拾一,你根本就是个胆小鬼。”
陆拾一僵住了。
“你害怕再次被抛弃,害怕付出真心后又被伤害,害怕拥有之后再失去——所以你宁愿什么都不要。”
“宁愿把我推开,宁愿一个人躲起来,宁愿活在过去的阴影里,也不敢再试一次。”
沈予安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剖开陆拾一所有的伪装。
“你胡说。”陆拾一反驳,但声音虚弱。
“我没有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沈予安又往前一步,这次直接把她按在货架上。两个人的身体紧密相贴,呼吸交错。
“你干什么?”陆拾一想推开她,但手上使不上力气。
头很晕,身体发烫,视线开始模糊。
但她强撑着,不想让沈予安看出来。
“我干什么?”沈予安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既然你说我们结束了,既然你说昨晚什么都不算——那我做什么,都与你无关了吧?”
她低头,吻住了陆拾一的唇。
不是昨晚那种温柔的、试探的吻。而是带着怒气的、惩罚性的吻。牙齿磕碰到嘴唇,有点疼,但更多的是炽热。
陆拾一瞪大了眼睛,想反抗,但身体软的不像话。她推拒的手被沈予安抓住,按在货架上。
烟草,酒精,眼泪的咸涩,所有的味道混在一起。
陆拾一从一开始的抗拒,到渐渐放弃挣扎。她闭上眼睛,任由沈予安吻她,任由那些压抑了六年的情感在这个吻里爆发。
直到沈予安的手探进她的衣服下摆。
冰冷的指尖触到滚烫的皮肤。
陆拾一猛地一颤,睁开了眼。
“你发烧了?”沈予安也感觉到了,动作停了下来。她伸手摸陆拾一的额头,烫得吓人。
“没有……”陆拾一想推开她,但眼前一阵发黑,腿一软,往下滑。
沈予安及时抱住她。
“陆拾一?陆拾一!”
陆拾一靠在她的怀里,眼睛半睁着,呼吸急促。脸颊有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干燥起皮。
“你发烧了?必须去医院。”沈予安着急地说。
“不去……”陆拾一摇头,“我睡一觉就好……”
“你这样怎么睡一觉就好!”沈予安扶着她,“走,我带你回家。”
“不要……”陆拾一抓着她的衣服,声音微弱,“不要跟你回家……”
“那去我家!”
“不要……”
沈予安看着她虚弱又固执的样子,又气又急。“那你让我怎么办?把你扔在这里不管吗?”
陆拾一没说话,只是紧紧抓着她的衣服,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沈予安心软了。
她叹了一口气,把陆拾一扶到角落里的旧沙发上——那是陆拾一平时休息的地方。让她躺下,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
“我去给你买药。”沈予安说,“你在这里等着,不要乱动。”
陆拾一抓住她的手腕,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像只受伤的小动物。
“别走……”
沈予安愣住了。
这是陆拾一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表现出对她的依赖。
“我不走,”她蹲下身,轻声说,“我让助理给你去买药,我在这里陪你。”
她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然后坐在沙发边,握着陆拾一的手。
“冷……”她小声说。
沈予安把外套裹紧,又把她往怀里搂了搂。陆拾一顺从地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
储藏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陆拾一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梦呓。
“沈予安……”
“嗯?”
“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
沈予安低头看她。陆拾一闭着眼睛,睫毛湿漉漉的,脸上有未干的泪痕。生病让她卸下所有防备,露出了最脆弱的样子。
“为什么这么说?”沈予安轻声问。
“因为我总是……把所有人都推开。”陆拾一的声音带着哭腔,“小时候,朋友对我好,我就躲着她。你对我好,我也躲着你。我好像……不会接受别人对我的好。”
沈予安握紧她的手。“不是你不会,是你不敢。”
陆拾一沉默了很久。
“小时候……在福利院,”她终于开口,声音破碎,“有个阿姨,对我很好。给我糖,给我讲故事,说想领养我。我相信了,每天都等她来。”
沈予安静静地听着。
“我等了三个月,”陆拾一继续说,眼泪从眼角滑过,“后来院长告诉我,那个阿姨领养了另一个孩子。因为那个孩子更乖,更会说话,更讨人喜欢。”
她睁开眼睛,看着昏暗的天花板。
“从那以后,我就不再相信有人会真的对我好。因为我知道,所有的好都是有条件的。你必须很乖,很优秀,很讨人喜欢——才值得被爱。”
“可我不够乖,不够优秀,不够讨人喜欢。所以我活该被丢下,活该一个人。”
沈予安的眼泪也掉下来,落在陆拾一脸上。
“不是的,”她哽咽着说,“你很好,你聪明,坚强,独立。会调酒,会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你值得所有的好,不需要任何条件。”
陆拾一摇摇头,眼泪流的更凶。
“可是我怕,”她哭着说,“我怕我一旦相信了,一旦接受了,依赖了——你就会像他们一天,有一天突然离开。而我……再也承受不起第二次了。”
沈予安抱紧她,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我不会离开,”她一遍遍说,“我保证,这次我真的不会离开。六年前是我错了,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是我让你等了那么久,这次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陆拾一在她的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伤痛,在这一刻全都爆发出来。
她哭得像回到了六年前,那个在机场等到最后一班飞机起飞的夜晚。
但这一次,有人抱着她。
有人擦她的眼泪。
有人一遍遍告诉她:我在,我不会走。
不知哭了多久,陆拾一终于累了。她靠在沈予安肩上,眼睛红肿,呼吸渐渐平稳。
沈予安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哄孩子。
“睡吧,”她轻声说,“我在这里。”
陆拾一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沈予安低头看她睡着的脸——眉头还在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是在梦里也在害怕。
她轻轻吻了陆拾一的额头。
“胆小鬼,”她低声说,声音里满是心疼,“我也是个胆小鬼。不敢告诉你我有多想你,不敢告诉你这六年我过得一点都不好,不敢告诉你我回来就是为了你。”
“我们都胆小,都害怕受伤。但这一次,我们一起勇敢一点,好不好?”
陆拾一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她怀里蹭了蹭。
像是回答。
储藏室外,酒吧的音乐还在继续,客人们的谈笑声隐约传来。
但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时间好像静止了。
只有两个伤痕累累的人,紧紧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