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 逃避 我们早就结 ...


  •   陆拾一是被头疼唤醒的。

      一道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正打在她眼睛上。她皱了皱眉,想翻身,却发现动弹不得——手臂被什么压着,麻的厉害。

      她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的,然后慢慢清晰。她看见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看见墙角剥落的墙皮,看见餐桌上那个空水杯——然后,她看见了自己手臂上枕着的那个人。

      沈予安侧躺着,脸埋进她颈窝,呼吸均匀绵长。散开的黑发铺在枕头上,有几缕缠在陆拾一的手指上。被子滑到腰际,露出光洁的肩背,皮肤在晨光里白得像上好的宣纸,上面有几点淡红色的痕迹。

      陆拾一的呼吸停了一秒。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酒吧、电梯、玄关、沙发、沈予安湿润的眼睛、压抑的喘息、紧紧相贴的身体温度……每一个细节都清晰的可怕,清晰到让她瞬间浑身冰凉。

      她做了什么?

      她昨晚都做了些什么啊?

      酒精的后劲还在,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但比起头疼,更让她恐慌的是眼前的一幕。她轻轻的、极其缓慢地把手臂从沈予安脑袋下面抽出来,动作很小心像是怕弄醒她一样。

      沈予安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但没有醒。

      陆拾一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她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自己的黑色体恤,沈予安的灰色家居服,还有那件被解开扣子的胸衣。她把沈予安的衣服轻轻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迅速套上自己的体恤和牛仔裤。

      整个过程她没发出一点声音。

      穿好衣服,她站在沙发边,低头看着还在熟睡的沈予安。晨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的睡颜很安静,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做了个好梦。

      陆拾一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转身,拿起桌子上的钥匙和手机,轻轻拧开门锁出去。关门的时候,她停顿了几秒钟——门缝里最后看见的画面,是沈予安蜷缩在沙发上的身影,像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

      门咔哒一声合上。

      上午九点十七分,沈予安醒了。

      她先是感觉到身下沙发的触感——有点硬,身旁早已没了温度。然后感觉到身上的被子,闻到被子上的气味——很淡的洗衣液香味,混合着威士忌和陆拾一的味道。

      她睁开眼。

      客厅里空荡荡的。阳光洒在地板上,灰尘在光线里安静地飞舞。茶几上放着昨晚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她的家居服叠的整整齐齐,放在沙发扶手上。

      陆拾一不见了。

      沈予安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落。她环视整个房间——卧室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厨房也没有人。洗手间的门也开着。

      她赤脚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的小区花园里,几个老人在晨练,一个女人推着婴儿车走过。没有陆拾一的身影。

      心一点点沉下去。

      沈予安走回沙发边,拿起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她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六年前存的号码——她昨晚偷偷的从陆拾一手机里重新存回来的。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很久。

      终于按下去。

      听筒里传来等待音,一声,两声,三声……然后转入语音信箱:“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沈予安挂断,又拨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她放下手机,走到餐桌边坐下。目光落在对面那张椅子上——昨晚陆拾一就坐在那里,醉得眼神涣散,哭得像个孩子。

      而现在,椅子是空着的。

      沈予安忽然觉得很冷。她抱起手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臂上的皮肤。那里还有陆拾一留下的触感——手掌的温度,指尖的力度,唇瓣的柔软。

      一切都不是梦。

      但醒来后,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点开绿泡泡,在搜索栏输入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跳出一个用户,头像是空白的,昵称只有一个点“.”。她点击“添加到通讯录”,在验证信息里输入:“我是沈予安。”

      发送后,她开始等。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手机里还是没有新消息提醒,她盯着屏幕,直到眼睛发酸。那个小小的“等待验证”字样像一根刺,扎在视线里。

      上午十点半,沈予安站起身,开始收拾房间。

      她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橱柜,把沙发上的被子叠好,把她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的穿好。扣扣子的时候,手指碰到锁骨上的痕迹,微微的刺痛感让她的动作顿了顿。

      她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看。

      脖子上、锁骨上、胸口……到处都有淡红色的印记。她伸手碰了碰,那些痕迹就像是昨晚的记忆一样,真实得无法否认。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很凉,刺激得她清醒了一些。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肿,脸色苍白。

      “沈予安,”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这都是你自找的。”

      她知道陆拾一会逃避。六年前她就知道,陆拾一一遇到承受不了的事情,第一反应就是躲起来。像受伤的小动物,躲到自己的洞穴,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但她没想到,会这么快。

      快到甚至没有等到她醒来,说一句“早安。”

      快到仿佛昨晚的一切,只是酒精作用下的一场梦境。

      沈予安擦干脸,走出洗手间。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小小的,整洁的,空荡的。然后她打开门,回到了自己的房子。

      门关上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同一时间,“拾光”酒吧。

      陆拾一坐在吧台后面,面前摆着一杯冰水。她没开灯,也没开门营业,整个酒吧沉浸在昏暗的寂静里。只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几缕光,在地板上划出几道苍白的线。

      手机在吧台上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绿泡泡的添加好友提醒。验证信息:“我是沈予安。”

      陆拾一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着,犹豫,最终没有点“通过”。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吧台上,继续喝着那杯冰水。

      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冻得她胃里一阵痉挛。

      她闭上眼睛,昨晚的画面又不受控制地浮现。

      沈予安的眼泪,沈予安的喘息,沈予安在她身下颤抖的样子,沈予安紧紧抱住她的手臂,沈予安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这次我不会再走了……”

      “够了。”

      陆拾一睁开眼,声音在空荡的酒吧里显得格外突兀。她站起身,开始做营业前的准备——擦杯子,补货,检查音响设备。每一个动作都机械而用力,像是要用忙碌把大脑清空。

      但是没用。

      无论她怎么忙,那些画面还是挥之不去。它们就像是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一帧一帧,清晰得残忍。

      中午十二点,她还是没开门。小周给她打电话:“老板,今天不开门吗?”

      “下午开。”陆拾一说,“你先不用来,晚上再说。”

      挂掉电话,她走到酒吧里面的储藏室。那里有个小沙发,是她有时候累了休息的地方。她躺上去,蜷缩起来,用外套蒙住头。

      黑暗里,嗅觉变得格外敏锐。

      她闻到自己衣服上残留的沈予安的味道——那种干净的、温暖的气息,混着一点点她自己的洗发水味。她们的气味纠缠在一起吃,就像昨晚她们的身体。

      陆拾一把外套拉得更紧,几乎要窒息。

      她不想这样。

      她不想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和沈予安睡了,不想在沈予安面前哭得像个傻子,不想在醉酒后暴露出所有的脆弱,更不想……不想在那种情况下,和沈予安做//爱。

      那算什么?

      六年分离后的补偿?酒精作用下的失控?旧情复燃的开头?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她不敢面对沈予安。不敢看沈予安的眼睛,不敢听沈予安的解释,不敢去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更不敢去思考昨晚之后她们算什么。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沈予安的好友申请。这次验证信息变了:“我们谈谈。”

      陆拾一盯着那几个字,手指微微发抖。她按熄屏幕,把手机塞到沙发垫子下面,眼不见为净。

      下午两点,她终于开始营业了。

      阳光涌进来,照亮了空气里的尘埃。陆拾一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熟悉的街道,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逃。逃到很远的地方,逃到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逃到一个没有沈予安的地方。

      但她没动。

      她转身回到吧台后面,开始调酒。练习那些已经熟的不能再熟的配方,让肌肉记忆代替大脑思考。调酒杯在手中摇晃,冰块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有规律,像某种镇定剂。

      下午的客人很少,只有两桌。陆拾一机械地调酒、送酒、收钱,几乎不开口说话。客人跟她搭话,她也只是简短地回应。

      “陆老板今天心情不好?”一个熟客笑着问。

      “没有。”陆拾一说。

      “那就是失恋了。”

      陆拾一擦杯子的手顿了顿。她没接话,转身去洗调酒杯。水流哗哗地冲在手背上,她盯着那些水花,忽然想起昨晚沈予安的手指,也是这样湿漉漉的,缠着她的手指。

      她猛地关掉水龙头。

      傍晚六点,小周来了。看见陆拾一的脸色,她吓了一跳:“老板,你没事吧?脸色好差。”

      “没事。”陆拾一把围裙递给她,“我去后面休息一下,前面交给你了。”

      “好……你确定没事吗?”

      “嗯。”

      陆拾一又躲进了储藏室。这次她没躺下,就坐在沙发上,盯着墙壁发呆。墙壁上贴着一张旧世界地图,有些地方被她用红笔圈出来——那是她曾经想去的地方。

      她曾经计划过,等攒够了钱,就关掉酒吧,去旅行。去冰岛看极光,去撒哈拉沙漠看星星。去所有没有沈予安回忆的地方。

      但现在沈予安回来了。

      就住在她隔壁。

      陆拾一苦笑。命运真是个恶劣的编剧,总爱开这种残忍的玩笑。

      晚上九点,酒吧开始热闹起来。音乐声、谈笑声透过门缝传进来,嗡嗡的,像远处的潮汐。陆拾一在储藏室里坐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

      她站起身,推开门走出去。

      吧台前坐满了人,小周忙得团团转。看见陆拾一出来,像看到了救星:“老板!快来帮忙,我忙不过来了。”

      陆拾一点头,系上围裙,开始工作。

      凌晨一点,最后一桌客人离开。小周瘫在椅子上:“我的天,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辛苦了。”陆拾一说,“早点回去吧。”

      “你也是,别熬太晚。”

      小周走后,陆拾一没有立刻关门。她坐在吧台后面,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这次是不加冰,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出天花板上那些暖黄色的射灯。

      她喝了一口,然后又是一口。

      酒精滑入胃里,却没有带来昨晚那种麻木感。反而让神经更加清醒,清醒到能回忆昨晚发生的一切,清醒到能听见自己当时急促的心跳。

      “我真是疯了。”

      她放下杯子,开始收拾。动作很用力,很急,像是急着逃离这个地方。擦桌子的时候,抹布甩得太用力,碰倒了桌子上的花瓶。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水和花洒了一地。

      陆拾一盯着那些碎片,愣住了。

      过了几秒,她才蹲下身,一片一片地捡。玻璃很锋利,不小心划破了指尖。鲜红的血珠冒出来,她看着那点红色,忽然觉得很累。

      收拾完,关灯,锁门。已经凌晨两点了。

      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还亮着,在地上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圈。陆拾一慢慢往家走,脚步沉重。夜风很凉,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走到楼下,她抬头看了一眼。

      看到沈予安家的灯还亮着,陆拾一迅速低下头,走进楼里。

      电梯缓缓上升。她盯着楼层数字跳动,门开了。

      陆拾一走出去,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她掏出钥匙,走到自己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

      门开了。

      她走进去,正要关门。

      隔壁的门突然开了。

      沈予安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浅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梳在脑后。她看起来也很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睛很亮,直直地看着陆拾一。

      “回来了。”她说,声音很轻。

      陆拾一的手还握在门把手上。她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冲到头顶,然后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干涩沙哑。

      “我们聊聊。”沈予安说,往前走了半步,“就现在。”

      陆拾一摇头,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太晚了,”她说,“明天吧。”

      “明天你又会躲我。”沈予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平静,“就像今天一样。不接电话,不加联系方式,一整天不见人影。”

      陆拾一握紧门把手,指节发白。“我没有躲你。”

      “那你看着我。”

      陆拾一抬起头,对上沈予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情绪——受伤,失望,不解,还有一丝……恳求。她受不了这种目光,迅速移开视线。

      “昨晚的事……”沈予安开口。

      “别提昨晚。”陆拾一打断她,声音陡然提高,“就当……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空气凝固了。

      沈予安的表情僵在脸上。几秒钟后,她苦笑了一下:“什么叫什么都没发生过?陆拾一,我们昨晚做了那样的事情。你抱着我哭,说你等我很久,说你一个人去了我们曾经去过的地方。这些都能当没发生过吗?”

      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扎在陆拾一心上。

      “别说了。”她声音颤抖,“我喝醉了……那些都不算数。”

      “那什么算数?”沈予安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酒吧的味道——酒精,柠檬,还有淡淡的烟味,“只有你清醒时说的话才算数?那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清醒过?什么时候理智过?”

      陆拾一后退一步,背抵在门上。“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予安的眼睛红了,“你从来都是这样,用冷漠当盔甲。六年前是这样,六年后还是这样。只要事情超出你的控制,只要感情让你觉得危险。你就躲到所有能让你不用面对现实的地方。”

      “我没有。”

      “你有!”沈予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顺着脸颊滑落,“你明明有那么多问题想问我,明明有很多委屈想要告诉我,明明你昨晚……抱着我的时候,说你想我。”

      “可现在呢?你又要躲起来,又要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拾一你能不能……能不能哪怕一次 ,面对我,面对我们之间的问题。”

      陆拾一看着她脸上的泪,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无法呼吸。她想伸手擦掉那些眼泪,想抱住她,想说对不起,想说好多话。

      但她说出口的却是:“我们之间没有问题。因为我们已经结束了,六年前就结束了。”

      沈予安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门框才站稳。她看着陆拾一,眼神从受伤变得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一片空洞的荒芜。

      “结束了?”她重复,声音轻得像耳语,“所以昨晚……对你来说,只是一夜情吗?”

      陆拾一咬着牙,没说话。

      沉默就是答案。

      沈予安笑了,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好,”她点头,“好,我明白了。”

      她转过身,走进自己家。门在陆拾一面前轻轻关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陆拾一站在原地,很久很久。直到走廊的声控灯自动熄灭,黑暗将她吞没。

      黑暗中,她缓缓蹲下身,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肩膀开始颤抖。

      没有声音,只有压抑的、无声的哭泣。

      眼泪浸湿了衣袖,冰冷的贴在脸上。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就像六年前在机场,就像那些在出租屋的夜晚,她总是这样哭。

      一个人,在黑暗里,无声地,不让任何人看见。

      因为她知道,一旦有人看见她的脆弱,一旦有人知道她也会哭,也会疼,也会崩溃——

      那个人就会成为她的软肋。

      而沈予安,从十七岁起,就一直是她的软肋。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直到腿麻得失去知觉,直到眼泪流干,再也哭不出来。

      她扶着墙站起来,摸黑打开门,走进去,没有开灯。

      她径直走到卧室,倒在床上。衣服没脱,鞋也没脱。她侧躺着,看着窗外。

      陆拾一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沈予安最后那个眼神——空洞的,破碎的。

      她知道她伤害了沈予安,就像沈予安当年伤害了她一样。

      原来伤害是会轮回的。你曾经受过的痛,最终会变成你施加给别人的痛。而爱,有时候比恨更能让人面目全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