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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她 竹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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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姜染没日没夜地练规矩。赵嬷嬷说她走路带风、行礼太硬、端茶手抖,她就一个动作做上几十遍几百遍,站到腿麻了也不坐。
这天下午她正在屋里练跪拜礼,起来的时候膝盖还没伸直,院门“砰”地一声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姜雪走在前面,姜瑶跟在后头,两个人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一个抱着一只黑猫,一个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
姜染直起身,看了一眼那碗药,心里先是一沉。
“大姐,喝药了。”姜雪笑吟吟地走到跟前,把那碗药往桌上一搁,“娘说你伤了筋骨,这是特地让厨房给你炖的活血汤,趁热喝了吧。”
姜染看着那碗药没动。药汤是深褐色,面上浮着一层油花,闻起来有一股甜腥味。
她不知道里头放了什么,但王氏的东西她不敢沾嘴。
“谢谢妹妹记挂,只是我方才喝了茶,胃里涨得慌,等会儿再喝。”
姜雪脸上那点假笑收了起来,扭头看了姜瑶一眼。
姜瑶使了个眼色,身后那个抱猫的婆子往前走了两步,怀里那只黑猫忽然“喵呜”一声挣了出来,朝姜染脸上扑过去。
姜染下意识地侧身一躲,黑猫的爪子从她耳侧擦过去,带起一缕头发,没刮到脸。可紧接着姜雪趁她躲闪的工夫,一把端起那碗药就往她跟前凑。
“大姐躲什么呀?妹妹亲自喂你你还躲——”
药碗凑到姜染嘴边的时候,姜染看清了碗底沉着几根细碎的刺——像是某种植物的硬刺,磨碎了混在药渣里。
这哪里是让她喝药,这是要把她的嗓子毁了。
“我不喝。”姜染猛地偏开头,药汤洒了一半在她袖子上,烫得她一哆嗦。
姜雪“哎哟”了一声,把碗往桌上一放,转身朝姜瑶撇嘴:“姐姐你看她,敬酒不吃吃罚酒。”
姜瑶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姜染,声音不紧不慢的:“大姐,你这又是何必呢?过几日就要进宫了,我们做妹妹的也是一片好心。你要是进宫之后手脚不利索、脸上落了疤,到时候丢的可是侯府的脸。”
姜染靠着桌沿站稳了,袖子上的药汤滴滴答答往下淌。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来者不善,这两个人今天不是来耍嘴皮子的,是真要动手。
“妹妹们今日来,是母亲的意思?”
姜瑶没承认也没否认,只笑了一下:“大姐想多了,我们就是来看看你养伤养得怎么样了。”
姜染看着她那个笑,知道问不出什么来了。
她在心里把这两个人最近几天的动静过了一遍:前天她们经过西跨院门口的时候大声说笑,昨天她在花园里练走路,远远看见姜瑶和姜雪在凉亭里嘀咕了什么,见了她就散开了,今天一上门就带婆子、带药、带猫。
这是有备而来。
可为什么是今天?
姜染脑子里转了个弯,忽然想起早上青杏出去洒扫回来的时候跟她说了句话——“小姐,今儿前院来客人了,好像是个年轻的官儿,王妈妈亲自领进去的。”
“什么客人?”她当时没往心里去,随口问了一句。
青杏说她也不清楚,只远远看见一个穿青袍的年轻男人,身量很高,走路的步子又快又急,像是赶着来见什么人。
姜染现在把这件事跟眼前这对姐妹花一对照,心里忽然透亮了几分。
她垂下眼,肩膀缩了缩,声音又变得又软又怯:“两位妹妹今天来,是怕我见什么人吧?”
姜瑶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姜雪没她姐姐那么沉得住气,嘴一张就往外倒:“你少胡说!谁怕你见人了?沈大哥是来拜见父亲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沈大哥?”姜染歪了歪头,“谁是沈大哥?”
姜雪张了张嘴,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懊恼地瞪了姜染一眼,闭上嘴不说话了。
姜瑶拉了她一把,转身就走:“走了雪儿,跟她说这么多做什么,她一个乡下回来的野丫头,能知道什么?”
两个人带着婆子一阵风似的走了,桌上的药碗还在,黑猫也跑了,满屋子一股药腥味。
姜染等院门重新关上,才慢慢走到桌边坐下。她低头看了看袖子上那片濡湿,深吸了一口气。
“青杏。”
青杏从外头小跑进来,看见姜染袖子湿了一片吓了一跳:“小姐您这是——她们又来找您麻烦了?”
“没事。”姜染把湿袖子卷起来,目光平静,“我问你,早上来的那位客人,是什么人?”
青杏犹豫了一下。
“小姐……”她搓着衣角,看了看姜染的脸色,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说就是了,我还能怎么着?”
青杏咬了咬唇,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小姐不记得了?那位沈大人叫沈霁,是护国将军沈家的长子,早些年跟咱们府上走动得很近。奴婢听府里老人说先夫人在世的时候,沈夫人常来串门,您和沈少爷从小一块儿玩的,两家还……还开过玩笑说等你们长大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了:“说等你们长大了就成亲。”
姜染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似感慨又似叹息:“我怎么不记得了?”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青梅竹马。
还是两家议过亲的竹马。
真姜染从来没跟她提过这些事。
可能那姑娘觉得说了也没用,人都要被丢在乡下等死了,还说这些干什么?
说了不过是徒增伤心。
“那姜瑶和姜雪……”
青杏压低嗓子:“二小姐和三小姐都喜欢沈少爷。上回沈少爷来的时候二小姐特意换了新衣裳去前院晃了一圈,沈少爷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姜染“哦”了一声,靠着椅背闭上眼,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原来如此。
今天这出戏不是王氏的意思,是姜瑶和姜雪自己坐不住了。
她们听说沈霁来了,怕姜染跟他碰上面,更怕沈霁对这位“青梅”旧情未断,干脆先下手为强,一个被毁了的嫡女,拿什么去跟人家青梅竹马叙旧情?拿什么去选秀?
姜染睁开眼笑了笑,眼底没什么温度。
“我八岁就被送到庄子上了。”她慢慢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青杏听,“我在庄子上住了八年,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干活,冬天手冻裂了口子没人管,夏天晒脱了皮没人问,饭都吃不饱,衣裳都是破的。这些事情我都不记得了,哪里还记得什么沈大哥李大哥。”
青杏的眼圈“唰”地就红了。
“小姐……”
“行了,你出去吧。”姜染摆了摆手,等青杏退出去之后,她独自一人坐在窗前的阳光里,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真姜染有这么一个记挂她的人,知道她在庄子上还托人送过东西,可那些东西全被拦下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就那样一个人孤零零地病了、死了,临死之前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姜染闭了闭眼。
“可惜了。”
她轻声说。
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那天晚上,姜染没等到姜文斌用晚膳就去了前院。
她换了一身素白的旧衣裳,没梳头,只拿一根旧银簪子松松挽着。
脚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脸上也没涂脂粉,苍白着一张脸,嘴唇干得起皮,整个人看着就是一副风吹就要倒的样子。
她跪在书房外头的时候,暮色刚好暗下来,书房里的烛火映在窗纸上,照着姜文斌翻书页的影子。
“父亲。”她跪在门槛外面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屋里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姜文斌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带着几分不耐:“又怎么了?”
“女儿有要事禀报,求父亲让女儿进来说。”
里头安静了一瞬,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
姜文斌站在门内,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这副模样眉头就皱起来了:“你这个样子跑来做什么?不好好养伤养病,又闹什么?”
姜染没急着站起来,跪着挪了两步进了门槛,然后抬起头来,眼圈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女儿知道不该来打扰父亲,可女儿实在是怕了。”
姜文斌看着她:“怕什么?”
“怕妹妹们。”姜染的声音又细又颤,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勇气才敢开口,“今日下午她们带了药来我院里,说是母亲炖的活血汤,逼我喝下去。那药碗底下沉着碎刺,女儿不敢喝便躲开了,三妹就往我脸上泼,差一点就泼进眼睛里。”
她说着把袖子撩起来,露出手腕上几道红痕——下午被姜雪扯袖子的时候蹭出来的,不重,但看着触目惊心。
“女儿不怨妹妹们年纪小不懂事,可女儿怕她们不懂事过了头,坏了大事。”姜染咬了一下嘴唇,“选秀就在眼前,父亲的官声、侯府的体面,都系在那一日。女儿若是被她们折腾得脸上落了疤、手上带着伤,届时当着宫里的贵人面,连茶都端不稳……”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拿帕子捂着嘴咳了两声,咳得整张脸都涨红了。
姜文斌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看着姜染手腕上那几道红痕,又看了看她脸上那副病恹恹的样子——她确实瘦,脸颊凹陷,颧骨凸着,嘴唇干裂,这半个月在府里养着也没养出二两肉来,一眼看去就知道之前亏得狠了。
“她们动了手?”姜文斌的口气有些不善。
“女儿不敢胡说。”姜染垂着眼,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三妹还抱了只黑猫来,说让猫跟女儿亲近亲近,那猫差点抓了女儿的脸。要不是女儿躲得快……明日父亲恐怕就要看到一个满脸疤的秀女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抬起眼来看了姜文斌一眼,眼眶里含着泪,可那目光底下有一层什么冷冰冰的东西,一闪就过去了。
姜文斌没留意。
他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圈,眉头越皱越紧。
姜瑶和姜雪对他这个嫡姐的态度他一向懒得管,王氏也跟他吹过枕边风说什么“那丫头乡下待久了不识体统,让两个妹妹替她立立规矩”,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眼下选秀在即,容不得半点差池。
姜染若是带着伤进宫,到时候别人问她这伤哪儿来的,她当着宫里贵人的面要说“妹妹们打的”,传出去他静安侯教女无方的名声就坐实了。
皇家选秀,侯府嫡女鼻青脸肿地去,这叫什么话?
“我知道了。”姜文斌在桌边坐下,沉声开口,“明日我让你母亲好好管管她们两个,选秀之前不准她们再去找你。”
姜染低着头,“嗯”了一声,却没有起身的意思。
姜文斌看着她:“还有事?”
“女儿还有一句话想说,怕父亲嫌女儿多嘴。”
“说。”
姜染抬起头来,声音还是软的怯的,可字字句句咬得很清楚:“女儿说句大不敬的话,选秀是给皇家选人,秀女身上但凡有一丁点儿损伤,宫里的人都会问。问出来缘由若是侯府内宅不宁、姊妹相残,那就是在藐视圣上、轻慢天家。女儿怕只怕,到时候两个妹妹一时糊涂,把整个侯府都拖下水去。”
她说完了,把头低下去,安安静静地跪着等。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姜文斌看着她低垂的脑袋,忽然觉得这个女儿跟刚回府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那时候她缩着脖子、说话都不敢大声,像是从泥里捞出来的一条小鱼。
可现在她跪在这儿说话,一字一句都往最要紧的地方扎,既把他的顾虑说透了,又把姜瑶姜雪的过错钉死了。
一个在乡下待了八年的丫头,怎么忽然有了这份远见?
姜文斌心里掠过一丝疑虑,但他没往深处想。
血脉这种东西有时候说不清楚,或许侯府的血脉到了这会儿才显出来。
“行了。”他摆摆手,“你起来吧,地上凉。”
姜染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又龇了一下牙,像是扯到了伤口。
她站稳了之后朝姜文斌福了福:“多谢父亲给女儿做主。”
“我给你做主是怕你在选秀前出乱子。”姜文斌看着她,目光沉沉的,“但你记着,选秀那天你要规规矩矩的,别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宫里不比家里,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别以为能耍什么花招。”
姜染低着头,嘴角弯了一点,又飞快地压平了。
“父亲放心。”她轻声说,语气恭顺又诚恳,“女儿姓姜,是侯府的人。女儿若是做了什么对侯府不利的事,不就是断了自己的路么?女儿没那么傻。”
她说这话的时候皮笑肉不笑,嘴角弯着,眼底却是平的。好在她低着头,姜文斌只看见她头顶那个松松的银簪子。
“去吧。”
姜染福了一福,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身后的书房门“吱呀”合上了。
她走过游廊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把裙摆吹得猎猎作响。
她一个人走在黑黢黢的回廊上,没有灯笼,也没有人跟着,就着月光一步一步地往西跨院走。
走到月洞门口的时候她停了停,抬头看了看天上那弯月亮,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姜染当然不会对姜家不利,可她是阿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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