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她 读书 ...

  •   大夫来看过她的脚,说是伤了筋,但骨头没断,养个七八日就能下地走。

      王氏倒是大方,送了两瓶上好的跌打药膏来,还拨了个叫青杏的小丫鬟到西跨院伺候她。

      姜染看着那两瓶药膏没动,等青杏出去了,她把瓶子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寻常的活血化瘀膏,没毒。

      她这才放心用了。

      第二天一早,她让青杏扶着她去给王氏请安,王氏见了她说脚伤未愈不必天天来,免了晨昏定省。

      姜染知道这不是王氏心疼她,是不想天天看见她在眼前晃,索性借着养伤的名头把她关在西跨院里。

      关就关,她正需要这个。

      “青杏。”姜染坐在床上,膝盖上搭着薄被,手里捏着一本泛黄的书册,“你识字么?”

      青杏正在给她倒茶,闻言一愣:“回小姐的话,奴婢小时候跟爹学过几个字,不多。”

      “那你教教我。”姜染说得理所当然似的,把书册翻开了,露出里头密密麻麻的字,“我小时候在乡下住了许多年,没人正经教我读书,现在要进宫了,女则女训上头的字我认得一半都不到,到时候宫里的嬷嬷考起来要闹笑话的。”

      青杏迟疑了一下:“小姐……您不识字?”

      “认得一些。”姜染抬眼看她,“我娘在的时候教过我,后来她不在了,就没人教了。你认得多少就教我多少,把这本书上的字全认全了就行。”

      青杏也是个实心眼的丫鬟,侯府里头人人都知道这位嫡小姐不讨夫人喜欢,西跨院冷清得跟冷宫似的。

      她见姜染说话轻声细气,半点小姐架子都没有,心里先软了几分,当真搬了凳子坐到床前,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给姜染看。

      “这是‘女’字,这是‘子’字,这是‘德’字……”

      姜染跟着她念,一个时辰下来认了二三十个字。

      青杏教得认真,却没注意到姜染翻书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锄头握出来的,但她翻书页的时候已经学会了用指尖捏着边角翻,不让人看见掌心。

      第三天的时候姜染已经能把《女则》前几章磕磕绊绊地念下来了,虽然断句还不太对,但字认得七七八八。

      “小姐学得真快。”青杏有点惊讶,“这才三天,就跟学了三个月似的。”

      姜染笑了笑没说话。

      她以前在庄子上被逼着干活的时候,真姜染偶尔会让周婆子把她叫到屋里来。那姑娘闷得慌,身边又没人说话,就拉着她认字玩。

      今天学一个“春”字,明天学一个“花”字,断断续续几年下来,姜染其实认识不少字了,只是不成体系,缺的都是些规矩体统里常用的字眼。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漏掉的那一块补上。

      第四天,姜染让青杏去打听两位妹妹平日里学些什么规矩。

      青杏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小姐,二小姐和三小姐每日有先生来教仪态和插花、茶道,还有嬷嬷教宫里的规矩礼数……夫人说您身子没好利索,让您先养着,这些事不急着学。”

      姜染坐在窗前,手里转着一根簪子,听完笑了笑。

      不急?

      半月后就要入宫了,现在不急什么时候急?

      王氏嘴上说不急,摆明了是想让她在选秀那天出洋相,宫里的规矩一窍不通,走路的步子都迈不对,到时候不用王氏动手,她自己就会被刷下来。

      她不能等王氏“开恩”。

      当天傍晚,姜染让青杏扶着她去了侯府的书房。

      静安侯姜文斌难得在家,坐在书案后面翻着一本折子,抬眼看见她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你怎么来了?脚不是伤着?”

      姜染在门口站定,不等通传就扶着门框跪了下去。

      她的膝盖还包着纱布,往地上一磕的时候纱布底下立刻渗了血,她咬着牙没喊疼,硬邦邦地磕了个头。

      “女儿有一事求父亲。”

      姜文斌放下折子看着她:“说。”

      “女儿想习规矩、学礼仪。”姜染抬起头来,眼里包着一层水光,声音却稳当,“女儿知道自己从前在乡下荒废了,认不得几个字,走路的步子都迈不对。半月后就要进宫了,女儿不想给侯府丢人。”

      姜文斌沉默了一会儿。

      姜染知道他在想什么。

      王氏肯定在他耳边说过“让她养伤”之类的话,姜文斌也不傻,他知道王氏存的什么心思,只是他懒得管。

      一个女儿而已,没了也就没了。

      “你母亲不是说了让你先养伤?”姜文斌的语气淡淡的。

      “母亲心疼女儿,女儿知道。”姜染不接这个话茬,转而低了低头,“可女儿更怕选秀那天出了错,连累了父亲和整个侯府的名声。女儿读的书少,宫里的规矩一概不知,万一言行失当让人笑话侯府教女无方……”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恰到好处地吸了吸鼻子。

      姜文斌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不在乎这个女儿死活,但他在乎侯府的体面。

      半月后宫里选秀,各府闺秀都会在场,姜染要是连走路端茶都做不好,丢人的是他姜文斌,是他整个静安侯府的脸。

      “行了。”他开口,“明天让赵嬷嬷去你院里,教你宫里的规矩礼仪。另外让青杏把女则女训抄一份,你每日背。”

      “多谢父亲。”姜染又磕了个头,额角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响。

      等她退出去之后,姜文斌看着门口她跪过的地方——那滩血迹还没干透——忽然觉得这个女儿跟他印象里那个怯懦的小姑娘不太一样。

      不过他也只是想了想,很快就把这个念头丢开了。

      从书房出来后姜染回了西跨院,脸上的泪痕还在,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赵嬷嬷果然来了。

      赵嬷嬷是侯府里最严苛的教习嬷嬷,当年姜瑶学规矩的时候被她训哭过好几回。

      姜染见她来了,让青杏搬了椅子请她坐下,自己先在屋子中间站好了。

      “嬷嬷,我不会的很多,您尽管说尽管教。”

      赵嬷嬷上下打量她一番,先皱了下眉——这个大小姐站姿松散,肩膀缩着,下巴往前伸,确实是一副没受过教养的样子。

      不过难得的是态度恭恭敬敬,没那些小姐们的骄矜之气。

      “那老奴就直言了,大小姐别嫌老奴严。”

      “严才好。”姜染认认真真地说,“严了才能学会,学会了才能活下来。”

      赵嬷嬷以为她说的是选秀的事,没往深处想,点了点头便开始教她。

      从站姿开始,肩要平、背要直、下巴微收、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姜染照着做,一个姿势站了一炷香,腿酸得打颤也没动。

      接下来是走路。

      她脚伤还没好利索,每一步迈出去都跟针扎似的,但她咬着牙在屋里来回走,从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走了整整一个下午。

      “大小姐歇会儿吧。”青杏心疼得眼眶都红了。

      姜染扶着墙喘了口气,额头上全是汗:“不歇,再走一遍。”

      她心里清楚得很,留给她的时间满打满算就这几天。

      她必须把宫里的规矩学个七七八八,走路不能错,行礼不能错,说话不能错。

      她得让宫里的人挑不出她的毛病来,她得被选中。

      因为一旦落选,她就要回到侯府。

      回到王氏手里。

      到那时候王氏有一百种法子让她悄无声息地“病故”,她甚至不用再费心找理由——就说是选秀落选后郁郁寡欢、一病不起,谁会追究?

      她只有这一条路。

      进宫,被选中,活下来。

      赵嬷嬷教完了第一天的功课,临走的时候对青杏说了句:“大小姐倒是能吃苦。”

      青杏把这话转述给姜染的时候,姜染正坐在床上让青杏给她揉脚踝,白天走了太多路,脚踝肿了一圈。

      她听完就笑了,笑得轻轻的。

      “吃苦算什么。”她闭着眼说,“只要让我活着,让我吃什么苦都行。”

      夜里她让青杏把抄好的女则女训拿来,就着油灯一字一字地背。

      她不求读得深,能把字认全、能照着规矩做就行。

      宫女嬷嬷考秀女的时候问的也不过是“读过什么书”,背得出几句子曰诗云就算体面了。

      她不需要做个才女,她只需要做个合格的、能跨进宫门的秀女。

      第五天,姜瑶和姜雪来“探望”她了。

      说是探望,其实就是来看看她过得有多惨。

      姜雪一进门看见她躺在床上,先笑了:“哟,大姐这脚还没好呢?再过十天可就入宫了呀,你到时候是不是要让人抬着进皇宫?”

      姜染靠在枕头上,轻声细语地回她:“多谢妹妹挂心,大夫说再过三五日就能走了。”

      姜瑶在旁边坐下,拿帕子掸了掸桌面上不存在的灰,慢悠悠地说:“大姐别怪妹妹们说话直,你这个样子进宫去也是丢人。不如跟父亲说一声,称病不去算了。选秀那地方,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

      姜染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抿着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妹妹怎么知道我不行?”

      “你?”姜瑶上下打量她,语气里的轻蔑毫不遮掩,“你连站都站不直,进了宫连怎么走路都不会,嬷嬷一看你就把你撂牌子了。”

      “那万一我选上了呢?”

      姜瑶愣了一下,随即“扑哧”笑出来:“你选上?你凭什么选上?你娘早死了,我娘才是侯府正经的夫人。你一个在乡下长大的野丫头,要不是姓姜,连侯府的门都进不来。”

      姜染没接话,低着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膝盖,安安静静的,像是受了委屈又不敢申辩的模样。

      姜雪看她这幅样子又来气了,走上前想推她,但手伸到一半想起上次的事又缩回去了,只重重地哼了一声:“大姐,你就别做梦了。选秀那地方要才要貌要家世,你哪一样拿得出手?”

      姜染忽然抬头,直直地看着姜雪的眼睛,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妹妹的意思是,我若选上了,就是打了你们的脸?”

      姜雪被她说得一噎:“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姜染又低下头去了,声音重新变得软软的,像刚才那句带着刺的话根本就不是她说的,“妹妹们今日来是关心我,我心里记着的。等我选上了宫里的娘娘,一定好好报答你们今日的关心。”

      她说着微微抬了抬眼,目光越过姜瑶和姜雪,落在院子外面那棵石榴树上。

      可姜瑶被她这么看了一眼,忽然觉得后背一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

      不太疼,但是很不舒服。

      “走了走了。”姜瑶站起来拉姜雪,“跟她说这么多做什么。”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姜雪还撅着嘴嘀咕:“她今天怎么说话怪怪的……”

      可她没多想。

      一个从乡下接回来的、连字都认不全的野丫头,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西跨院里,青杏关上门回来给姜染换了杯热茶。

      姜染接过茶喝了一口,然后继续拿着女则女训一字一字地背。

      “青杏,这段怎么断句?”

      “小姐,‘妇德不必才明绝异也,当以清闲贞静为尚’。”

      “哦,清闲贞静。”姜染拿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抄了一遍,又念了两遍记熟了,然后把纸翻过去,露出背面一行她早就写好的字。

      那行字是:“姜瑶,姜雪,王氏,姜文斌。”

      她把这四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叠起来塞进枕头底下。

      十天。

      她还有十天。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