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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 演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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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从此以后也是姜染了——脚刚踩上踏板,身子忽然一歪。
她“哎呀”一声,整个人从车辕上滑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裙摆刮开了半尺长的口子。
她摔得结结实实,趴在地上好一会儿没动,然后“嘶”地吸了一口凉气,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红了眼圈。
静安侯府后门口是京城最热闹的朱雀大街,不比正门威严豪华,这里百姓人来人往,又正是正午。
姜染这一摔,路边卖糖葫芦的、挑担子卖布的几个小贩都停下来看,三两个过路的妇人也驻□□头接耳。
姜染撑着胳膊想爬起来,脚踝刚沾地又疼得跌坐回去,眼泪不要钱的往下掉:“我的脚……”
王婆子的脸瞬间就白了。
“大小姐,快起来,地上凉,老奴扶您进去再说。”她弯下腰来搀姜染的胳膊,压着嗓子急急地劝,“有什么话先进府,外头人多眼杂……”
姜染却抱着膝盖没动,抬起头来看王婆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一圈人听清楚:“王妈妈,我是侯府嫡出的大小姐,今天是正正经经从庄子上回府的。我摔在自家门口了,连个搀我进门的人都没有,你还要我自己爬进去?”
她说着举起一只手,手腕上那些因为常年干活磨出来的粗茧子虽然已经被袖子遮了大半,但露出来的指尖粗糙干裂,指甲缝里还留着没洗净的泥垢。
围观的百姓里有人“啧”了一声。
“侯府的大小姐?穿得还不如我家丫头呢。”
“你看她手上那茧子……这哪是养在深闺的小姐?”
“我听说侯府那位嫡小姐早年被送到乡下养病了,怎么养成这样回来了?”
“侯府里头那位继夫人……啧啧啧!”
王婆子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额头上汗都出来了。
她恨不得把姜染一把抱起来塞进轿子里,可大庭广众之下她一个下人哪敢对侯府小姐动手动脚?只得蹲下来压着嗓子几乎是从牙缝里往外挤字:“大小姐,您这是何必呢?有什么话咱们回屋说,您这样让侯爷脸上过不去!”
“我脚疼。”姜染看着她,眼泪汪汪的,可那眼神里有一种让王婆子后背发凉的东西,“王妈妈,我走了一整夜的路才从庄子上跑回来,脚上全是血泡,刚才又崴了。你是让我爬着进侯府的门吗?外头的人都看着呢,你是要让京城的人都说侯府连个门都不给嫡小姐进?”
王婆子喉咙里的话全堵回去了。
她听明白了。
这丫头是在给她上眼药。
不,不止是给她,是说给外头所有人听的。
今日这事儿传出去,全京城都知道侯府的嫡小姐回来了,穿的破破烂烂,手上全是茧子,摔在自家门口没人搀。
到时候王氏要是敢让这丫头“病故”或者“意外”死在府里,第一个被追问的就是侯府,就是王氏。
王婆子咬了咬牙,挤出个笑脸来:“大小姐说得是,是老奴糊涂了。”她回头冲门里喊了一声,“来人!快来人把大小姐抬进去!”
两个小厮抬了春凳出来,把姜染小心翼翼地扶上去。
姜染坐稳了,朝围观的人群怯怯地看了一眼,低声说了一句“让大家看笑话了”,然后垂下眼帘,安安静静地由人抬进了侯府大门。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听见身后人群里有人在说“侯府那位继室不是个省油的灯”,也有人在说“这嫡小姐看着真是可怜见的”。
她闭了闭眼。
可以了。
今日过后,京城所有人都知道侯府嫡女姜染平安回来了。
她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进的门,她身上那件破旧的衣裳、手上那层粗糙的茧子、脚上走了一夜路磨出来的血泡,都是铁证。
王氏再想悄无声息地弄死她,就得掂量掂量。
一条命死在乡下庄子没人问,没人管。
可一条命死在京城正街的侯府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春凳颠了一下,姜染的手指在袖子里松了松。
春凳抬进垂花门的时候,姜染才真正看清了这座侯府。
游廊曲折,花木扶疏,连脚下的青砖都磨得光滑如镜,映着午后碎金一样的光。
她在乡下庄子住了十几年,最值钱的东西是一口没豁边的铁锅。
眼前这些雕梁画栋她只在说书人的故事里听过,可现在她躺在一张春凳上被人抬着穿过,脊背绷得笔直,脸上却半丝错愕也不敢露。
她是姜染。
她得是姜染。
凳子在侧厅门口落下,两个小厮低着头退了出去。
王婆子推开那扇雕花槅扇门,侧身让开,朝里面福了一福:“夫人,大小姐到了。”
姜染扶着门框站起来,脚踝钻心地疼。
她咬着牙迈步跨过门槛,抬头的一瞬间就知道,这屋里坐着的三个人没一个盼她好。
姜染一个也不认识,但是不妨碍她从以前真姜染说话中判断出来。
上首太师椅里坐着王氏,一身藕荷色团花纹褙子,头上簪着一支红宝石金簪,手里端着茶盏慢慢地撇着浮沫,眼皮都没抬。
她左边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十五六岁的模样,瓜子脸,丹凤眼,嘴角天生往下撇着,看人带着三分不屑——这是二小姐姜瑶,王氏亲生的大女儿。
右边那个年纪小些,穿水红比甲,圆脸杏眼,腮帮子鼓鼓的,看人的时候眼珠子先往旁边一斜,再转回来——这是三小姐姜雪,王氏亲生的幺女。
姜染站在厅中央,微微低着头,双手绞在身前,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
姜瑶先“嗤”地笑了一声。
“哟,大姐回来了?刚才在门口闹得好大动静,我隔着一个院子都听见了。”她捏着嗓子学那些街坊的口吻,“'我是侯府嫡出大小姐'——说得好大声呢,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回来了似的。”
姜雪跟着“噗嗤”乐了,拿手帕掩着嘴,眼珠子却上上下下地把姜染打量了个遍,最后目光停在姜染膝盖上那块蹭破的布上:“大姐这衣裳是哪年的老款了?我瞧着怎么比咱们府上丫鬟穿的还旧?”
姜染低着头没说话。
她把下巴往下收了收,露出来的那截脖颈细得跟纸片一样薄,肩膀微微缩着,像是被两个妹妹的目光压得喘不过气来。
姜瑶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嘴,嘴角那一抹等着看好戏的笑登时僵了。
她原本是准备好了要跟这个嫡姐好好吵一架的——她连怎么嘲讽都想好了,就等着姜染回一句,她好把下头的难听话一句接一句地砸过去。可姜染不接招,缩着脖子站在那儿,可怜巴巴的,像个受气包。
这让姜瑶一肚子火没处撒。
姜雪比她姐姐更耐不住性子,直接站起来走到姜染跟前,伸手就在她肩膀上推了一把:“说话呀!装什么哑巴?在门口不是挺能说的吗?”
姜染本就一只脚着不了力,被这一推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腰撞在旁边的红木椅子扶手上,疼得“嘶”了一声。
可还没等她站稳,姜雪看她这幅窝囊样更是来气,抬手又推了一把。
这回姜染的膝弯磕在椅子腿上,整个人“咚”地一下跪坐在地上,膝盖上原本蹭破的那块布料直接洇出了一小片暗红。
殷红的血珠子从裙摆底下渗出来,落了一滴在青砖地上,像溅开的一小朵红梅。
姜染吃痛地皱了皱眉,却咬着唇没吭声,只拿手捂着膝盖,眼圈红了,要哭不哭地垂着眼。
姜雪看她那副样子,只觉得拳头打在棉花上,又气又憋屈,还想再踹一脚,上头王氏终于开口了。
“雪儿。”王氏把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在桌上,声音平平淡淡的,“闹什么?你姐姐刚回来,脚还伤着,你跟她动手像什么样子。”
姜雪撇嘴:“娘!她先……”
“够了。”王氏抬眼看过来,目光在姜染膝盖那滩血迹上停了半息,然后又移开了,面上一丝波澜都没有,“染儿这一路辛苦了。王妈妈,先把大小姐抬回西跨院去,找大夫来看看脚上的伤。”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染儿半月后是要入宫的,腿脚不能落下毛病。”
姜染听着这句话,在心里冷笑。
王氏怕的不是她疼,是怕选秀的时候宫里的嬷嬷看出她腿脚不便。
一个瘸了腿的秀女,要么直接被撂牌子,要么被人查问缘由——到时候侯府苛待嫡女的事捂都捂不住。
所以她得给自己治伤,得把人治得完好无损,才好“体体面面”送进宫,至于以后……
姜染被人搀起来的时候又“嘶”了一声,眼眶里含着一包泪,朝王氏福了福:“多谢母亲记挂。女儿……女儿给母亲添麻烦了。”
她声音又软又哑,带着哭腔,像个受了欺负也不敢告状的小可怜。
王氏“嗯”了一声,挥了挥手让她走了。
等侧厅的门重新合上,姜瑶立刻“腾”地站起来走到王氏身边坐下,噘着嘴:“娘!你看看她那个样子!装得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明明是她自己在外头丢人!什么叫'侯府嫡出大小姐'——她也是配的?”
姜雪也跟着跺脚:“就是!我推她她就躲,骂她她也不吭声,跟条死鱼一样,气死人了!”
王氏伸手把两个女儿揽到身边,一人脸上摸了一下,笑吟吟的:“急什么!她还能翻出天去?”
姜瑶绞着帕子:“可是娘,她要是真进了宫……”
“进不去。”王氏端起茶喝了一口,慢条斯理的,“选秀那么多姑娘,宫里头的门道比咱们侯府深多了。她一个从乡下回来的、什么规矩都不懂的,就算进去了,又能待几天?”
姜雪眨眨眼:“那要是她运气好呢?万一皇上看上她……”
王氏“嗤”地一笑,把茶盏搁下:“她那个娘留给她的那点子福气,早耗干净了。放心吧,娘有办法让她落选。”
姜瑶和姜雪对视一眼,齐齐笑了起来。
姜雪凑上去搂着王氏的胳膊撒娇:“那等选秀过了,娘要把她嫁到哪里去呀?越远越好,我可不想在家里再看见她那张丧气脸。”
王氏拍了拍她的手:“到时候随便找个人家打发出去就是了。或者……”她顿了一下,笑意淡了些,“或者她自己没福气,病一场、摔一跤,没了,谁还能追究咱们不成?”
两个女儿听了这话心满意足,又叽叽喳喳说笑起来。
王氏由着她们闹,目光落在地砖上那滴已经干涸的血迹上,眼底淡淡的,像是看了一粒落进灰里的尘埃。
西跨院里,姜染坐在床沿上让下人处理伤口。
大夫还没来,一个小丫鬟跪在地上给她上止血的药粉,药粉撒上去烧得她膝盖一抽一抽地疼。
她没有喊疼。
她只是偏着头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忽然想起真姜染死的时候那双半睁着的眼睛。
“你看着吧。”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受过的,我让她们十倍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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