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涟漪渐起 ...
-
江见屿离京那日,雪停了。
天色是铅灰色的,厚重的云层压着宫城的飞檐,连带着整座京城都显得沉闷。辰时初刻,朱雀门刚开,一队轻骑便踏着尚未清扫干净的积雪出了城。马蹄声碎,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领头的玄衣青年没有回头。
他身后的亲随里,有刑部最老练的查案老吏,也有江家暗中培养的心腹。一行二十余人,看似寻常公差,实则是江见屿手中最锋利的刀。这趟扬州之行,与其说是查案,不如说是去撕开一道口子——一道足以让某些人见血的口子。
城墙上,谢望舒负手而立,目送那队人马远去。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青常服,外罩灰鼠裘,在满目素白中显得格外清冷。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翻飞,他却站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城墙上的旗。
“公子,江大人已经走远了。”随从低声提醒。
“嗯。”谢望舒应了一声,却没有动,“去刑部。”
“今日刑部无议事……”
“我说,去刑部。”谢望舒转身,目光平静如水,“江大人离京前,留了些东西给我。”
随从不敢再多言。
马车沿着皇城根缓缓行驶,车轮碾过冰雪,发出咯吱的声响。谢望舒闭目养神,脑中却闪过今晨与江见屿最后的对话。
那是在江府书房,天还未亮。
“扬州府的旧案卷宗,我调出来了。”江见屿将厚厚一摞文牒推到他面前,“永晟四十五年,扬州盐商周氏勾结漕运司官员,走私官盐三万引。案发后,周氏满门抄斩,漕运司三名主事下狱,但时任扬州刺史的杜衡之……却全身而退。”
谢望舒快速翻阅卷宗。
卷宗记载得很详细:周氏供认了行贿数额、走私路线、接应人员,却唯独没有供出杜衡之。而杜衡之当时呈交的自辩折子里,声称自己“失察”,罚俸一年了事。
“太干净了。”谢望舒合上卷宗,“三万引官盐,能神不知鬼不觉运出扬州,没有刺史默许,绝无可能。”
“所以这案子当时就被压下来了。”江见屿冷笑,“刑部派去查案的人,回来都说‘证据不足’。周氏满门处斩后,这案子就成了悬案,一悬就是三年。”
“你这次去,想翻案?”
“不是翻案,是‘重查’。”江见屿纠正,“用查旧案的名义,调阅扬州府所有账目。只要账目有猫腻,总能找到蛛丝马迹——那三万石粮食,不可能凭空消失。”
“风险很大。”谢望舒看着他,“杜衡之如今是温度言的人,你动他,等于打温度言的脸。温度言背后是二皇子,这一层,你想过么?”
“想过。”江见屿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灌入,“所以才要快。在温度言反应过来之前,拿到证据。只要证据确凿,就算是二皇子,也保不住他。”
“如果……证据指向的不止杜衡之呢?”
江见屿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那就要看,我们这位二殿下,到底有多大的野心了。”
两人对视片刻,都没有再说话。
有些话不必说透。皇嗣之争历来凶险,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江见屿此行,看似是查一桩旧案,实则是要撕开一道口子,看看那口子后面藏着什么。
“这个你拿着。”江见屿从怀里取出一枚铜符,抛给谢望舒,“我在刑部留了三十个人,都是信得过的。若有急事,凭此符调动。”
谢望舒接过铜符,入手微沉,正面刻着“刑”字,背面是复杂的云纹。
“你不怕我滥用?”
“你会么?”江见屿反问,眼中有一丝极淡的笑意,“谢望舒,这世上我最信的人就是你。所以,京城这边交给你了。温度言若有异动,你相机行事——不必等我。”
不必等我。
四个字,重逾千斤。
谢望舒将铜符贴身收好,抬眼时,江见屿已经披上大氅。
“走了。”他说,“最迟一个月,等我消息。”
“保重。”
“你也是。”
没有多余的话,甚至没有道别。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那些。
马车在刑部门前停下。
刑部衙署坐落在皇城西南,朱红大门前立着两座石狮子,积雪覆盖了狮身,只露出威严的面孔。谢望舒递了名帖,门房不敢怠慢,连忙引他入内。
穿过前堂,绕过照壁,便是刑部正堂。堂前有一株老梅,此时正开得热闹,暗香浮动。
“谢公子。”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望舒转身,见一人从廊下走来,绯色官袍衬得他面如冠玉,正是吾枕书。
“吾御史。”谢望舒拱手,“这么巧。”
“不是巧。”吾枕书微笑,“我特意在此等候。听说谢公子今日会来,想邀公子去清风楼一叙——不知公子可否赏光?”
他的笑容很得体,眼神却透着审视。谢望舒想起父亲昨晚的话:吾枕书背后可能有人。
“吾御史相邀,岂敢推辞。”谢望舒神色不变,“只是我今日来刑部,是为取江大人留的一些案卷。可否稍等片刻?”
“无妨,我陪公子去。”
两人并肩往档案房走去。吾枕书步履从容,状似随意地问:“江大人这趟扬州之行,怕是要掀起不小的风浪。”
“奉旨查案而已。”谢望舒淡淡道,“扬州盐案悬置三年,总要有个了结。”
“了结……”吾枕书轻笑,“是啊,有些事悬得太久,反倒成了隐患。就像武库司的亏空,积年累月,如今一发不可收拾。”
这是在暗示什么?
谢望舒侧目看他:“吾御史近来似乎对武库司很上心。”
“职责所在。”吾枕书停在档案房门前,神色认真起来,“谢公子,你我两家虽无深交,但我敬佩令尊为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江大人这次去扬州,最好只查盐案。”吾枕书压低声音,“有些水太深,贸然涉足,恐有灭顶之灾。”
这话说得直白,几乎算是警告。
谢望舒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吾御史指的是?”
“谢公子是聪明人,何必明知故问。”吾枕书叹了口气,“邙山那边……动静越来越大了。温度言最近频繁出入二皇子府,工部、兵部、户部的人轮番往邙山跑。这已经不是普通的修建行宫了。”
他竟然也知道邙山的事。
谢望舒盯着吾枕书,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破绽。但吾枕书神色坦然,眼中只有担忧。
“吾御史既然知道,为何不上奏陛下?”
“无凭无据,如何上奏?”吾枕书苦笑,“我参渡川洲,是因为武库司的账目确有问题。但邙山那边……所有调拨都有陛下御批,所有用度都有工部记录。除非抓到现行,否则谁动谁死。”
档案房到了。
管档的老吏见是谢望舒,连忙取出一个密封的木匣:“江大人吩咐,此物务必亲手交予谢公子。”
谢望舒接过木匣,入手颇沉。
“有劳。”他颔首致谢,转身对吾枕书道,“吾御史,清风楼之约,我记下了。待我办完手头的事,自当赴约。”
“好,那我静候佳音。”
两人在刑部门前分别。吾枕书上了轿,谢望舒登上马车,各自离去。
马车里,谢望舒打开木匣。
里面不是什么案卷,而是一叠密报——江见屿离京前安插在扬州、洛阳、甚至邙山附近的眼线,送来的最新消息。
最上面一份,墨迹犹新:
“腊月初七,邙山别院增工匠三百,多为青壮。工部记录为‘修建园林’,然工匠中多有军中退下之伤残老卒,善土木工程。”
“腊月初九,河南府驻军换防,原驻军调往潼关,新驻军为京畿卫戍第三营。指挥使王振,系二皇子母族表亲。”
“腊月十一,扬州刺史杜衡之密会江南盐商七人,会后,七家盐商共筹银五十万两,秘密运往洛阳。”
谢望舒一页页翻看,脸色越来越沉。
调工匠、换驻军、筹银两……这已经不是囤积粮草军械了,这是在做战前准备。
二皇子想干什么?逼宫?还是清君侧?
他合上密报,掀开车帘:“不回府,去听雪楼。”
听雪楼今日格外冷清。
说书先生还未开讲,大堂里只有零星几个茶客。谢望舒径直上了二楼雅间,要了一壶龙井,临窗而坐。
他在等人。
约莫一盏茶功夫,楼梯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进来一个身穿褐色棉袍、头戴毡帽的中年汉子,相貌普通,扔人堆里就找不着。
“公子。”汉子躬身行礼。
“坐。”谢望舒给他倒了杯茶,“洛阳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这汉子是谢家在洛阳的暗桩头目,姓赵,经营着一家绸缎庄,暗中为谢家收集消息已有十年。
“邙山那边,守卫增加了三倍。”赵掌柜低声说,“现在整座山都戒严了,生人根本进不去。我们的人扮作采药的山民,想混进去,结果在二里外就被拦下了。拦人的不是普通兵丁,是京畿卫戍的装束,但号衣没穿全,故意遮掩着。”
“京畿卫戍……”谢望舒指尖轻敲桌面,“第三营的指挥使王振,是二皇子的人。他能调动多少人?”
“第三营满编三千人,但实际有多少在邙山,不清楚。”赵掌柜说,“不过这几天,邙山往洛阳运东西的车队很频繁,都是夜里走,车上盖着油布,看不出是什么。但车轮印很深,像是重物。”
“粮草,或者军械。”谢望舒沉吟,“工部那边呢?修建行宫的记录能查到么?”
“工部的记录做得天衣无缝。”赵掌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字,“这是小的买通工部一个书吏抄出来的物料清单:青砖八十万块,木材三千方,石料五千方……按这个数目,确实够修一座行宫。但问题在于——”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这些物料,只有三成运到了邙山。剩下的七成,不知去向。”
“不知去向?”
“对。工部的出库记录齐全,邙山那边的入库记录也齐全,但中间这段路,没了。”赵掌柜说,“小的派人沿着官道查过,那些车队出了工部仓库,拐上岔路就不见了。岔路通往三个方向:一是邙山,二是洛阳城,三是……潼关。”
潼关。
谢望舒眼神一凝。
潼关是京畿门户,驻军五万。若二皇子真有不臣之心,潼关是必争之地。
“潼关守将是谁?”
“是忠勇侯陆明远。”赵掌柜说,“陆侯爷是陛下的老臣,按理说不会站队。但他的独子陆文昭……去年娶了二皇子母族的表妹。”
联姻。
这就不一样了。
谢望舒端起茶盏,茶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事情比他想象的更严重。二皇子不止在囤积粮草军械,还在拉拢军方。潼关守将若真倒向二皇子,那京畿门户等于洞开。
“公子,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赵掌柜问。
“继续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谢望舒放下茶盏,“尤其是潼关那边,想办法查清楚陆文昭的动向——他若频繁出入二皇子府,或与邙山有来往,立刻报我。”
“是。”
“还有。”谢望舒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牌,“认识这个么?”
赵掌柜接过玉牌,仔细端详,脸色微变:“这……这是邙山别院的通行令。小的在洛阳黑市见过类似的,要价五百两银子一枚,还未必能买到真货。”
“黑市有流通?”
“有,但很少。据说这牌子是二皇子赏给心腹的,持牌者可自由出入别院,还能调用别院的部分物资。”赵掌柜将玉牌递回,“公子从哪得来的?”
“一个朋友给的。”谢望舒收起玉牌,“此事保密。”
“小的明白。”
赵掌柜走后,谢望舒独自坐了许久。
窗外又开始飘雪,细碎的雪花落在窗棂上,很快融化。他想起江见屿,此刻应该已经出了京畿地界,正快马加鞭赶往扬州。这一路不知会有多少眼睛盯着,多少暗箭防着。
他又想起安桑虞的话——言蹊体内的毒,与邙山之事有关。
若真如此,那下毒之人,很可能就是二皇子一党。他们三年前就想灭口,如今卷土重来,只会更狠。
“公子。”随从在门外轻声唤道,“时辰不早了,该回府了。老爷吩咐,让您今日早些回去,有客到访。”
“谁?”
“是温大人。”
温度言?
谢望舒心中一凛。
父亲为何突然请温度言过府?是示好,还是试探?
“知道了。”他起身,“回府。”
谢府今日张灯结彩,似是有什么喜事。
谢望舒刚进门,管家就迎上来,低声道:“少爷,温大人来了半个时辰了,此刻正在花厅与老爷说话。老爷吩咐,您回来后直接过去。”
“温大人一个人来的?”
“还带了温公子。”
温公子,温度言的独子温如玉,年方十八,去年刚中举人,如今在国子监读书。据说性情温和,诗书俱佳,是京城有名的才子。
谢望舒换了身见客的常服,往花厅走去。
还未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谈笑声。父亲谢蕴的声音爽朗,温度言的笑声温润,听起来宾主尽欢。
他整了整衣襟,迈步而入。
“父亲,温大人。”他躬身行礼。
“望舒回来了。”谢蕴笑着招手,“快来见过温世伯。”
谢望舒抬眼看去。
温度言今日穿了一身赭色常服,外罩玄狐裘,面白无须,眉眼温和,看起来不过四十许人。他坐在主客位,手里捧着茶盏,正含笑看着自己。
“早就听说谢公子一表人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温度言开口,声音醇厚如酒,“如玉,还不见过谢兄?”
他身侧坐着一个少年,身着月白锦袍,面容清秀,气质文雅,闻言起身,向谢望舒长揖一礼:“小弟如玉,见过谢兄。”
“温公子客气。”谢望舒还礼,目光在温如玉脸上停留一瞬。
这少年眼神清澈,举止有度,一看就是养在锦绣堆里的公子哥,与温度言那种久经官场的老辣截然不同。
“坐吧。”谢蕴示意谢望舒坐下,“方才正与温大人说起今年的雪。温大人说,江南今年也下了雪,瑞雪兆丰年,来年定是个好年景。”
“借温大人吉言。”谢望舒在父亲下首坐下,“江南乃鱼米之乡,风调雨顺,是社稷之福。”
“正是。”温度言笑道,“说到江南,老夫倒想起一桩事——听说江贤侄今日启程去扬州了?是为了那桩旧案?”
来了。
谢望舒神色不变:“是。刑部积案,总要有人去办。江兄秉公执法,陛下也常夸赞的。”
“江贤侄确是栋梁之材。”温度言颔首,话锋却一转,“不过扬州那案子,老夫当年也有所耳闻。盐商周氏罪有应得,但时任刺史杜衡之……似乎并无大过。如今旧案重提,怕是会寒了地方官员的心啊。”
“温大人此言差矣。”谢蕴接过话头,“朝廷法度,有罪必究。杜衡之若真清白,江贤侄查一查,反倒能还他一个公道。若真有罪……那更是该查。”
“谢公说得是。”温度言从善如流,“老夫也只是随口一提。毕竟杜衡之在扬州任上三年,政绩尚可,今年漕粮入库,他还受了陛下嘉奖。这样的人才,若因一桩旧案折了,未免可惜。”
这话听着是惋惜,实则句句都在提醒:杜衡之是我的人,他刚立了功,你们现在查他,不合时宜。
谢望舒垂眸喝茶,没有接话。
谢蕴却笑道:“功是功,过是过。朝廷赏罚分明,若杜衡之真有功,陛下自然不会亏待。但若有过……那也是他咎由自取。温大人,你说是不是?”
“谢公明鉴。”温度言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冷意。
花厅里一时寂静。
温如玉似乎察觉到气氛微妙,轻声道:“父亲,谢伯父,晚辈近日读《史记》,有一处不明,想请教二位。”
“哦?何处不明?”谢蕴问。
“是《淮阴侯列传》。”温如玉说,“韩信背水一战,以少胜多,可谓神勇。但后来他功高震主,终遭猜忌。晚辈不解,若韩信当年急流勇退,是否就能保全性命?”
这问题问得刁钻。
谢蕴和温度言对视一眼,都笑了。
“如玉啊,你这个问题,问得好。”谢蕴捋了捋胡须,“急流勇退,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人在高位,身不由己。你不争,别人也要逼你争。韩信当年,不是不想退,是退无可退。”
“谢公说得对。”温度言接口,“更何况,有些事不是你想退就能退的。譬如这朝堂之上,你站在这里,便已经选了边。不是你想独善其身,就能独善其身的。”
这话意有所指。
谢望舒抬眼,正对上温度言的目光。
那目光温和依旧,却像深潭,看不见底。
“温公子年纪轻轻,就能思虑这些,难得。”谢蕴打了个哈哈,“不过这些事,自有我们这些老骨头操心。你们年轻人,还是多读圣贤书,将来报效朝廷才是正理。”
“谢伯父教诲。”温如玉恭敬应道。
又寒暄了几句,温度言起身告辞。
谢蕴亲自送到门口,看着温度言的轿子远去,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父亲。”谢望舒低声问,“温度言今日来,是为了杜衡之?”
“不止。”谢蕴转身回府,步履沉重,“他是来探虚实的。江见屿去扬州,他坐不住了。方才那些话,句句都在敲打——让我们不要多管闲事。”
“那父亲如何回应?”
“我谢家,从来只站在道理这一边。”谢蕴停下脚步,看着儿子,“望舒,为父知道你在查什么。温度言也好,二皇子也罢,都不是善类。但你记住,谢家可以不站队,却不能没有底线。若他们真要做祸国殃民之事……谢家绝不能坐视。”
“儿子明白。”
“你明白就好。”谢蕴叹了口气,“去陪你妹妹说说话吧。她今日精神好些,一直念叨你。”
“是。”
谢望舒往西厢走去,心中却沉甸甸的。
父亲的态度很明确:不主动卷入,但若触及底线,绝不退缩。这其实是最危险的立场——不站队,就意味着可能被所有队伍攻击。
走到暖阁外,却听见里面传来琴声。
琴音淙淙,如流水过涧,是《高山流水》。弹琴的人指法娴熟,意境悠远,正是谢言蹊。
谢望舒没有进去,只站在廊下静静听着。
一曲终了,里面传来安桑虞的声音:“这曲《高山流水》,你已得其中三味。只是‘流水’一段,还需再轻灵些。琴为心声,你心中有结,琴音便滞涩。”
“安姐姐说的是。”谢言蹊的声音带着笑意,“我总想着要把每个音都弹准,反倒失了自在。”
“弹琴如做人,太刻意了,就失了本真。”
谢望舒推门而入。
屋里炭火烧得暖,谢言蹊坐在琴案后,穿着杏色袄裙,脸色比前几日红润了些。安桑虞坐在她对面,一身青灰色劲装,外罩同色斗篷,显然是刚来。
“哥哥!”谢言蹊眼睛一亮。
“谢公子。”安桑虞起身行礼。
“安司丞不必多礼。”谢望舒走到琴案边,摸了摸妹妹的头,“今日气色不错。”
“安姐姐带来的药很管用。”谢言蹊笑着说,“哥哥,安姐姐刚才教我弹琴,说我进步很大呢。”
“是言蹊天资聪颖。”安桑虞语气温和,看向谢言蹊的眼神里,有着不易察觉的柔软。
谢望舒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安司丞今日不当值?”他问。
“轮休。”安桑虞说,“来看看言蹊。顺便……有件事想告知谢公子。”
她看了谢言蹊一眼。
谢言蹊会意,起身道:“我去让小厨房准备些点心。安姐姐,哥哥,你们聊。”
她盈盈一礼,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两人。
“安司丞请讲。”谢望舒示意她坐下。
安桑虞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这是我的人刚从宫里传出来的消息。三日前,淑妃召见了太医署的刘太医,问了一种叫‘千机引’的毒。”
谢望舒瞳孔一缩。
“千机引……是什么?”
“一种慢性毒。”安桑虞声音低沉,“无色无味,混在饮食中,日积月累,可损人心脉。中毒者起初只是体弱畏寒,渐渐会咯血、心悸,最终心力衰竭而死。最棘手的是,此毒寻常太医诊不出,只会当作体虚之症。”
谢望舒的手在袖中握紧。
言蹊的症状,全对上了。
“淑妃为何要问这种毒?”
“她问的是解毒之法。”安桑虞盯着他,“刘太医说,千机引无药可解,但若发现得早,可用百年以上的老参吊命,再辅以金针刺穴,或可延缓毒性。淑妃听后,赏了刘太医一百两金子,让他守口如瓶。”
“所以,下毒的人是淑妃?”谢望舒声音发冷。
“不一定。”安桑虞摇头,“淑妃若真是下毒之人,何必多此一问?她大可直接灭口。我怀疑,她是最近才知道言蹊中毒的事,所以才急着打听解法。”
“为什么?”
“因为言蹊若死了,对她没好处。”安桑虞分析,“三年前,言蹊在宫中听到的秘密,很可能与二皇子有关。淑妃是二皇子生母,她最怕的就是这个秘密泄露。所以当时她想灭口,但被我拦下了。如今三年过去,秘密没有泄露,言蹊也一直卧病在床,对她构不成威胁。这时候言蹊若死了,反而会引起怀疑——谢家嫡女突然病逝,谢家不会善罢甘休,定会追查到底。一旦查到她头上,后果不堪设想。”
谢望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所以,淑妃现在不想让言蹊死?”
“至少现在不想。”安桑虞说,“但她也不能让言蹊好起来。因为言蹊一旦康复,就可能说出当年的秘密。所以她只能让言蹊这么半死不活地拖着,用千机引控制着。”
“那她为何要打听解毒之法?”
“因为千机引的毒性,到了第三年会突然加重。”安桑虞神色凝重,“算算时间,言蹊中毒正好快三年了。淑妃怕她撑不过这个冬天,所以才想找解法——不是真要救她,而是想控制毒性,让她继续这样躺着。”
好狠毒的心思。
谢望舒胸口一阵闷痛,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起言蹊苍白的小脸,想起她咳嗽时单薄的肩膀,想起她笑着说“哥哥我没事”的样子。原来这三年来,她一直活在毒药的折磨下,而自己这个做哥哥的,竟一无所知。
“安司丞。”他深吸一口气,“告诉我,三年前言蹊究竟听到了什么?”
安桑虞沉默良久。
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碎的雪花扑打着窗纸,发出沙沙的声响。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暖阁里温暖如春,谢望舒却觉得浑身发冷。
“三年前,中秋宫宴。”安桑虞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言蹊那时才十三岁,贪玩,趁人不备溜去了御花园西边的观星台。那里偏僻,平日很少有人去。她在观星台下,听见上面有人在说话。”
“谁?”
“二皇子,李景琰。”安桑虞说,“还有一个人,声音很陌生,言蹊没听出来是谁。他们说的声音不大,但言蹊耳朵灵,断断续续听到几句。”
“说了什么?”
“那个人说……‘潼关已妥,陆文昭可掌三万兵马’。二皇子说:‘三万不够,至少要五万’。那人又说:‘五万需白银百万,粮草二十万石’。二皇子说:‘粮草可从江南调,银子……让温度言想办法’。”
谢望舒脑中轰的一声。
潼关、兵马、粮草、银子……三年前,二皇子就在谋划这些了。
“然后呢?”
“然后言蹊不小心踢到了花盆。”安桑虞闭了闭眼,“上面的人听见动静,喝问是谁。言蹊吓坏了,转身就跑。她跑到御花园门口时,被巡逻的侍卫撞见。侍卫认出她是谢家小姐,便送她回了宴席。但第二天,二皇子就派人来找我,问昨晚御花园可有什么异常。”
“你怎么说?”
“我说一切正常。”安桑虞睁开眼,目光锐利,“我是内廷侍卫统领,那晚的巡逻记录都在我手里。我让人改了记录,抹去了言蹊出现在御花园的那段时间。二皇子的人查不到什么,只好作罢。”
“但淑妃还是知道了。”
“对。”安桑虞点头,“淑妃在宫中人脉极广,她不知从哪里打听到,那晚言蹊去过御花园。她怕言蹊听见了什么,所以想灭口。我得到消息,赶在淑妃的人动手之前,把言蹊送出了宫。但没想到,言蹊还是中了毒。”
“千机引……”
“应该是淑妃让人下的。她不敢在宫里动手,就买通了谢府的厨子,在言蹊的饮食里下毒。”安桑虞声音里带着愧疚,“这件事我查了三年,最近才查到那个厨子头上。但他已经死了,灭口。”
死无对证。
谢望舒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三年来的一切,都是因为这个。言蹊的病,谢家的谨慎,甚至父亲一再告诫他不要卷入党争,都是因为三年前那个夜晚,那个无心听到的秘密。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
“告诉你有什么用?”安桑虞反问,“三年前,你不过十七岁,刚入仕途。告诉你,你能做什么?去告发二皇子?无凭无据,谁会信?反而会打草惊蛇,让淑妃更快灭口。”
她说得对。
三年前的谢望舒,羽翼未丰,根本无法与二皇子抗衡。就算知道了真相,也只能隐忍。
“那现在呢?”他抬眼,“现在告诉我,是因为时机到了?”
“因为不能再等了。”安桑虞一字一句,“二皇子在邙山囤积粮草军械,拉拢潼关守将,已经准备了三年。如今陛下年事已高,一旦有个闪失,二皇子随时可能动手。到时候,所有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活不了——包括言蹊,包括你,包括整个谢家。”
“所以你要我帮你,扳倒二皇子。”
“不是帮我。”安桑虞摇头,“是帮你自己,帮言蹊,帮谢家。谢公子,如今朝中,能与二皇子抗衡的,只有三皇子和五皇子。但三皇子性情暴戾,五皇子年幼,都不是明主。我们能做的,不是选边站,而是阻止二皇子——在他动手之前,揭穿他的阴谋。”
“怎么揭穿?”谢望舒问,“你刚才说了,无凭无据。”
“所以要找证据。”安桑虞说,“江大人去扬州查盐案,是个机会。杜衡之是温度言的人,温度言是二皇子的钱袋子。只要撕开一个口子,就能顺藤摸瓜,查到邙山,查到潼关。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由不得陛下不信。”
谢望舒沉默。
他在权衡。
安桑虞说的有道理,但他不能全信。这个女人太神秘,她为什么要帮谢家?真的是为了言蹊?还是另有所图?
“安司丞。”他缓缓开口,“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是内廷侍卫统领,效忠的是陛下。二皇子若真有不臣之心,你直接禀报陛下便是,何必绕这么大圈子?”
安桑虞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痛楚,有决绝,还有一丝……悲悯。
“因为陛下不会信。”她轻声说,“或者说,陛下不想信。谢公子,你父亲在朝为官三十年,应该比我更清楚——陛下老了。老人最怕的,不是儿子谋反,而是承认自己老了,掌控不了局面了。所以他会自欺欺人,会把所有告发儿子的奏折都压下去,会相信儿子们都是孝顺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且,淑妃不会让我活着见到陛下。我在内廷这么多年,知道的秘密太多。一旦我表露出对二皇子的敌意,淑妃有一百种方法让我‘病逝’。”
这是实话。
谢望舒相信。
宫闱之内,人命如草芥。安桑虞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陛下的宠信,而是自己的谨慎和手段。
“我明白了。”他站起身,“安司丞,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在拿到确凿证据之前,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江见屿。”
“包括江大人?”安桑虞有些意外。
“是。”谢望舒点头,“江兄性子刚烈,若知道言蹊中毒的真相,恐怕会直接杀进二皇子府。那样会打草惊蛇,让我们所有的努力都前功尽弃。”
安桑虞看着他,眼中终于露出一丝赞许。
“谢公子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她也站起来,“接下来的事,我会暗中协助。宫里的消息,我会第一时间传给你。宫外……就靠你和江大人了。”
“有劳。”
安桑虞告辞离去。
谢望舒独自站在暖阁里,久久不动。
窗外天色渐暗,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他想起江见屿,此刻应该在某个驿站歇脚,或许正在灯下研究扬州府的卷宗。想起父亲,此刻应该在书房里,为如何应对温度言而发愁。想起言蹊,那个单纯善良的妹妹,还在等着哥哥带她去城郊庄子赏春。
他们都还不知情。
不知情,就不会害怕,就不会绝望。
这很好。
谢望舒推开窗,冷风卷着雪花扑进来,打在他脸上,冰凉刺骨。
他需要这种冰冷,来保持清醒。
棋局已经摆开,棋子已经就位。
现在,该他落子了。
“来人。”他唤道。
随从应声而入。
“备马。”谢望舒说,“去江府。”
“少爷,这么晚了……”
“去江府。”他重复一遍,语气不容置疑,“现在。”
江见屿离京前,留了一队人在刑部。但谢望舒知道,江家真正的力量,不在刑部,而在江府那个看似普通的老管家手里。
那是江见屿最信任的人,也是江家经营了三十年的情报网的核心。
他要动用这张网,去查一些,连安桑虞都查不到的东西。
比如,那个三年前在观星台上,与二皇子密谈的陌生人,究竟是谁。
雪夜,马蹄声急。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