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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暗涌 江 ...

  •   江见屿抵达扬州那日,是个难得的晴天。

      冬日稀薄的阳光洒在运河上,波光粼粼,映着两岸尚未融化的残雪。漕船如织,码头喧嚣,扛包的苦力、叫卖的贩夫、收税的胥吏,将这东南第一大港的繁忙展露无遗。

      “大人,前面就是漕运司衙门了。”引路的刑部主事指着远处一座气派的官署。

      江见屿勒住马,抬眼望去。

      漕运司衙门临水而建,三进三出的院落,朱门高墙,檐角飞翘,门前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此刻虽是辰时,衙门内外已是人来人往,有交文书的,有报账目的,有押运货物等待查验的,好不热闹。

      “直接去州府衙门。”江见屿调转马头,“见杜衡之。”

      “大人,不先安顿……”

      “我说,去州府衙门。”江见屿重复一遍,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刑部主事不敢再言,连忙带路。

      扬州州府衙门在城东,距运河码头约三里。江见屿一行二十余骑穿街过巷,引得路人纷纷侧目。玄衣铁骑,官靴佩刀,这等阵仗在富庶安逸的扬州城并不多见。

      州府衙门的气派更甚漕运司。

      门前广场可容数百人,此刻却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衙役在扫雪。见江见屿等人下马,一个班头模样的衙役迎上来,拱手道:“各位大人是……”

      “刑部,江见屿。”江见屿递上腰牌,“奉旨查案,要见杜刺史。”

      那班头看清腰牌上的“刑部侍郎”字样,脸色一变,连忙躬身:“江大人稍候,小的这就去通报。”

      他转身小跑进衙门,脚步慌乱。

      江见屿负手而立,打量四周。

      扬州州府的门面做得极好,青石台阶一尘不染,朱红大门新漆未干,连门前那对石狮子都比别处的精神些。只是这过于光鲜的门面,反倒透着股心虚——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这里主事的是个能吏。

      约莫一盏茶功夫,衙门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官员快步走出,面白微须,眉眼周正,正是扬州刺史杜衡之。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属官,皆是一脸肃穆。

      “下官杜衡之,不知江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杜衡之在阶下长揖一礼,姿态放得极低。

      “杜大人不必多礼。”江见屿虚扶一把,“本官奉命来扬州查一桩旧案,叨扰了。”

      “岂敢岂敢。江大人奉旨查案,下官自当全力配合。”杜衡之侧身让路,“大人一路辛苦,请入内奉茶。”

      一行人入衙。

      正堂宽敞明亮,正中悬挂“明镜高悬”匾额,左右各有“勤政”、“爱民”对联。杜衡之请江见屿上座,自己陪坐下首,属官们分列两侧,屏息静气。

      “江大人此来,是为永晟四十五年的盐案?”杜衡之亲自奉茶,神色坦然。

      “是。”江见屿接过茶盏,却不喝,放在手边,“那案子悬了三年,刑部总要给朝廷一个交代。杜大人在扬州多年,想必对此案有所了解?”

      “惭愧。”杜衡之叹了口气,“当年下官初到扬州,不谙地方事务,对周氏盐行疏于监管,致其走私官盐,祸害一方。虽然后来查明下官并未受贿,但失察之罪,下官从未推诿。这三年,每每思及此事,都寝食难安。”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中甚至泛起泪光。

      江见屿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道:“杜大人不必过于自责。本官此次来,并非要追究失察之责,而是要彻查此案,还所有涉案之人一个公道——无论是有罪的,还是无辜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让杜衡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江大人明鉴。”他拱手道,“下官定当全力配合。不知大人需要下官做什么?”

      “三件事。”江见屿竖起三根手指,“第一,调阅永晟四十五年至四十八年,扬州府所有与漕运、盐务相关的账目文书。第二,传唤当年涉案的胥吏、船工、仓管,本官要一一问话。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众人:“本官要查看扬州府所有官仓的存粮。”

      最后一句说出,堂上气氛骤然一凝。

      几个属官交换了眼色,杜衡之脸上的笑容也僵了僵。

      “江大人,查看官仓……似乎与盐案无关?”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判司忍不住开口。

      江见屿看向他:“这位是?”

      “下官扬州府判司,赵文。”那判司起身行礼,语气不卑不亢,“盐案涉及走私,查看漕运账目理所应当。但官仓储粮,乃地方政务,与刑部查案……”

      “赵判司的意思是,本官无权查看官仓?”江见屿打断他。

      “下官不敢。”赵文躬身,却不退让,“只是按朝廷规制,刑部查案,需有明确案由。江大人以盐案为由查看漕运账目,下官无话可说。但官仓储粮……若无贪墨、亏空之嫌疑,恐不合规制。”

      话说得客气,意思很明确:你江见屿是来查盐案的,别想借机查别的。

      江见屿笑了。

      他这一笑,堂上气温仿佛又低了几度。

      “赵判司熟谙规制,很好。”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那本官问你,永晟四十八年,扬州段漕粮损耗三万石,这笔账,该怎么算?”

      堂上死寂。

      赵文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杜衡之忙打圆场:“江大人误会了。那三万石损耗,实是……”

      “实是天灾,本官知道。”江见屿放下茶盏,瓷器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一响,“但本官既然来了,总要亲眼看看,这三万石究竟损耗在何处。赵判司刚才说,若无贪墨、亏空之嫌疑,不合规制。那本官现在告诉你——”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堂上众人:“本官怀疑,这三万石损耗,不是天灾,是人祸。这个理由,够不够查看官仓?”

      鸦雀无声。

      杜衡之额头渗出细汗,强笑道:“江大人言重了。既然大人有疑,下官自当配合。赵判司,还不快向江大人赔罪?”

      赵文咬了咬牙,深深一揖:“下官失言,请江大人恕罪。”

      “不必。”江见屿重新坐下,“本官不是来听赔罪的。杜大人,本官刚才说的三件事,可能办到?”

      “能,当然能。”杜衡之连声道,“下官这就安排。江大人一路辛苦,不如先到驿馆歇息,待账目文书备齐,下官亲自送去。”

      “不必麻烦。”江见屿起身,“本官就住州府衙门的客院。账目文书,今日申时之前,送到客院。明日辰时,本官要查验官仓。杜大人,有问题么?”

      “……没有。”

      “那好,有劳杜大人带路。”

      江见屿说完,径直往外走。刑部众人紧随其后,留下杜衡之和一众属官面面相觑。

      直到江见屿走远,赵文才直起身,脸色铁青:“大人,他这是来者不善啊。”

      杜衡之挥挥手,屏退左右,只留赵文一人。

      “他不是来查盐案的。”杜衡之走到窗边,望着江见屿离去的方向,声音低沉,“他是冲着那三万石粮食来的。”

      “可那笔账已经做平了……”

      “做平了又如何?”杜衡之转过身,眼中寒光闪烁,“江见屿是江家的麒麟子,刑部最年轻的侍郎,你以为他是吃素的?他能从京城一路查到扬州,手里能没点东西?”

      赵文慌了:“那怎么办?要是真让他查出什么……”

      “慌什么。”杜衡之冷笑,“这里是扬州,不是京城。强龙不压地头蛇,他江见屿再厉害,也得按规矩办事。账目文书,你挑着给,那些要紧的……该藏就藏。官仓那边,今晚就动手,把该清的都清了。”

      “可时间太紧……”

      “那就抓紧!”杜衡之压低声音,“还有,给温大人去信,把这里的情况报上去。江见屿来者不善,得让温大人早做打算。”

      “是。”

      “另外。”杜衡之顿了顿,“派人盯着江见屿,他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赵文领命而去。

      杜衡之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正堂里,望着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忽然觉得刺眼。

      他走到案前,提笔写信。

      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未落。

      三年前,温度言找到他时,说的那些话犹在耳边:

      “杜衡之,你想一辈子当个四品刺史,在这扬州养老?还是想更进一步,入阁拜相,光宗耀祖?”

      “下官……自然想更进一步。”

      “那就跟我走。二殿下需要钱,需要粮,需要人。你现在帮他,将来他登基,你就是从龙之臣。到那时,别说入阁拜相,封侯也不是不可能。”

      他心动了。

      谁不想封侯拜相?谁不想青史留名?

      于是他答应了。

      这三年来,他帮温度言做了很多事:倒卖漕粮,挪用修堤款,甚至……暗中资助邙山那边的工程。每一件事都够他掉脑袋,但每一件事带来的回报,也让他欲罢不能。

      可如今,江见屿来了。

      这个年仅二十五岁就官居刑部侍郎的年轻人,像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直指要害。

      杜衡之忽然有些不安。

      他想起温度言信里的叮嘱:“事若不成,当断则断。”

      断什么?

      断尾求生,还是……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念头,落笔写信。

      信是写给温度言的,用密语写成,即便落入他人之手,也看不懂。信中详细说明了江见屿的到来、要求,以及自己的应对之策。

      写完信,用火漆封好,唤来心腹:“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亲手交给温大人。”

      “是。”

      心腹离去后,杜衡之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的积雪。

      阳光正好,雪开始化了,檐角滴滴答答落下水珠。

      春天快来了。

      可这个春天,怕是不好过。

      ------

      同一时间,扬州城西,一家不起眼的茶楼里。

      二楼雅间,谢望舒派来的暗桩头目老赵,正与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对坐。

      “周先生,久仰。”老赵拱手。

      那账房先生姓周,原是漕运司的账房,三年前盐案发后,被革了职,如今在一家私塾教算学谋生。他年约四十,瘦削,眼神精明,一看就是和数字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

      “赵掌柜客气。”周先生还礼,神色谨慎,“不知赵掌柜找周某,所为何事?”

      “为三年前的旧案。”老赵压低声音,“周先生当年在漕运司管账,盐案的事,应该最清楚。”

      周先生脸色一变:“案子已经结了,周某一介草民,什么都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老赵从怀里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这是十两定金。只要周先生肯说,事后还有五十两。”

      白花花的银子,在昏暗的茶室里泛着光。

      周先生咽了口唾沫,却没动。

      “赵掌柜,不是周某不肯说,是不敢说。”他苦笑道,“当年那案子,牵扯的人太多了。周某能保住这条命,已经是万幸。如今再说这些,怕是……”

      “周先生放心。”老赵打断他,“我家主人说了,只要周先生实话实说,保你平安离开扬州,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安度晚年。”

      “你家主人是?”

      “这个不能说。”老赵摇头,“但可以告诉周先生,我家主人,是来为当年那些枉死的人讨公道的。”

      周先生盯着那锭银子,沉默良久。

      茶室安静,只有外面街道传来的隐约人声。

      “周氏盐行,是冤枉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他们是被陷害的。”

      老赵精神一振:“仔细说说。”

      “三年前,扬州最大的盐商不是周氏,是陈氏。”周先生回忆道,“陈家的家主陈万金,是杜衡之的表亲。他想独占扬州盐市,就设计陷害周氏。具体怎么做的,我不清楚,但我知道,案发前一个月,杜衡之让漕运司的人,在周氏的漕船上动了手脚——那三万引官盐,是漕运司的人自己运走的,却栽赃给了周氏。”

      “你有证据?”

      “有。”周先生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账册,小心翼翼翻开其中一页,“这是当年漕运司的内账,记录着那批官盐的真正去向。你看这里——”

      他指着一行小字:“‘腊月十五,出盐三万引,运往洛阳,收货人:王’。这个‘王’,就是陈万金在洛阳的接头人。但这笔账,在给刑部的账目里,被改成了‘周氏私运’。”

      老赵仔细看着那行字,心跳加速。

      这是铁证。

      “这账本,你怎么得到的?”

      “我抄的。”周先生苦笑,“当年在漕运司,我管了十年账,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杜衡之来了之后,漕运司的账目越来越乱,我留了个心眼,偷偷抄了一份内账,就怕有一天出事,能保命。”

      “聪明。”老赵收起账本,“周先生,这账本我收下了。那五十两银子,三日后,城南土地庙,有人给你。之后,会有人送你离开扬州。”

      “多谢。”周先生起身,深深一揖,“只求赵掌柜信守承诺。”

      “放心。”

      周先生离去后,老赵又在茶室坐了一会儿,确认无人跟踪,才起身离开。

      他回到绸缎庄后院,从密室取出一只信鸽,将今日所得写成密信,绑在鸽腿上。

      信是写给谢望舒的,用只有他们两人懂的暗语写成,即便信鸽被截,也无人能看懂。

      放飞信鸽,看着那白点消失在铅灰色的天空中,老赵长舒一口气。

      扬州的天,要变了。

      ------

      京城,谢府。

      谢望舒收到信鸽时,已是深夜。

      他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译信。烛火跳动,映着他凝重的侧脸。

      信不长,但信息量极大:周氏冤案,杜衡之栽赃,漕运司内账,以及最重要的——那三万引官盐的真正去向:洛阳,收货人姓王。

      王?

      谢望舒放下密信,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大晟疆域图。

      他的手指从扬州出发,沿着运河一路向北,经过徐州、汴州,最后停在洛阳。

      洛阳,邙山。

      又是邙山。

      三年前,二皇子就在邙山布局了。那三万引官盐,很可能就是邙山工程的第一批资金。而收货人姓“王”——王振,京畿卫戍第三营指挥使,二皇子的表亲。

      一切都对上了。

      谢望舒回到书案前,提笔写信。

      一封给江见屿,将老赵查到的线索悉数告知,让他重点查杜衡之与陈万金的关系,以及那三万引官盐的具体流向。

      一封给安桑虞,请她查三年前,王振在洛阳的行踪,尤其是与盐商接触的记录。

      最后一封,他写得很慢,字字斟酌。

      是给父亲谢蕴的。

      他需要知道,谢家在这件事上,到底能走到哪一步。是只提供线索,让江见屿去冲锋陷阵,还是……更深入地参与进去。

      写完信,已是三更。

      谢望舒吹灭烛火,和衣躺下,却毫无睡意。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想起江见屿,此刻应该在扬州官仓,与杜衡之周旋。想起安桑虞,此刻应该在宫中当值,警惕着淑妃的一举一动。想起言蹊,应该已经睡了,梦里或许没有病痛。

      还有温度言,此刻在做什么?收到杜衡之的密信后,是继续按兵不动,还是……要动手了?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能错。

      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

      二皇子府,书房。

      温度言深夜来访,脸上没了往日的温和,只剩凝重。

      “殿下,江见屿到扬州了。”他将杜衡之的密信呈上,“一来就要查官仓,来者不善。”

      二皇子李景琰接过信,快速浏览。

      他年约三十,面如冠玉,眉眼与淑妃有七分相似,只是那双眼睛里,多了几分阴鸷。常年养尊处优,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但眼角细密的皱纹,还是暴露了他的心机。

      “江见屿……”李景琰放下信,手指轻敲桌面,“江家的麒麟子,谢望舒的挚友。他来扬州,是谢家的意思,还是他自作主张?”

      “应该是江见屿自己的意思。”温度言分析,“谢蕴老奸巨猾,不会在这个时候主动挑衅。但江见屿年轻气盛,又掌刑部,想立功扬名,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立功扬名?”李景琰冷笑,“他一来就查官仓,分明是冲着那三万石粮食来的。杜衡之的账做得不够干净。”

      “账目没有问题。”温度言肯定地说,“但江见屿若铁了心要查,总能找到蛛丝马迹。臣担心的是,他查粮是假,查盐案是真——当年那三万引官盐,虽然栽赃给了周氏,但若深究,难保不会牵扯出陈万金,再牵扯出杜衡之,最后……牵扯到殿下。”

      李景琰沉默。

      书房里只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

      良久,他开口:“杜衡之不能留了。”

      温度言心中一凛:“殿下的意思是……”

      “江见屿既然要查,就让他查。”李景琰眼中寒光一闪,“但要查的,不是粮,不是盐,而是杜衡之贪赃枉法、陷害良民。至于那三万引官盐去了哪里……就让杜衡之带进棺材里吧。”

      温度言明白了。

      这是要弃车保帅。

      杜衡之知道得太多,如今江见屿盯上他,他就成了隐患。与其等他扛不住招供,不如先下手为强,让他“畏罪自杀”,把所有罪责都扛下来。

      “可杜衡之毕竟是四品大员,突然暴毙,恐引人怀疑。”温度言迟疑道。

      “那就让他死得合情合理。”李景琰淡淡道,“扬州多水,失足落河,不是什么稀奇事。或者……突发急病,暴毙而亡。温大人,你在扬州应该有人,知道该怎么做。”

      温度言低头:“臣明白。”

      “还有。”李景琰补充,“江见屿不能活着回京。他既然来了扬州,就让他永远留在那里。但要做得干净,不能让人怀疑到我们头上。”

      “这……”温度言皱眉,“江见屿是刑部侍郎,江家的独子。他若死在扬州,朝廷定会严查。到时候派钦差下来,万一……”

      “没有万一。”李景琰打断他,“扬州是你的地盘,怎么做,你清楚。记住,要像意外,像仇杀,像江湖恩怨——总之,不能像灭口。”

      温度言深吸一口气:“臣,遵命。”

      他知道,自己已无退路。

      从三年前站到二皇子这边开始,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要么成,从龙之功,封侯拜相。要么败,身死族灭,遗臭万年。

      “去吧。”李景琰挥挥手,“把事情办干净。邙山那边不能再等了,开春之前,必须完工。”

      “是。”

      温度言躬身退出书房。

      夜已深,皇子府里静悄悄的,只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规律而沉重。他走在长廊上,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变形。

      路过花园时,他看见淑妃宫里的宫女,提着一盏灯笼,匆匆往后院去。

      灯笼上有个“淑”字。

      温度言停下脚步,看着那盏灯笼消失在月亮门后,眼神复杂。

      淑妃最近动作很多,又是打听千机引,又是召见太医。她在担心什么?是担心三年前的事泄露,还是……担心二皇子成事后,鸟尽弓藏?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念头。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处理扬州的事,保住邙山的秘密。

      他快步走出皇子府,上了马车。

      “回府。”他对车夫说,顿了顿,又补充,“去后门,别让人看见。”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

      温度言靠在车厢里,闭上眼。

      脑中闪过很多画面:二十年前,他还是个穷书生,在国子监苦读,梦想着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十五年前,他中了进士,入了户部,从一个小小的主事做起,兢兢业业,步步攀升。十年前,他攀上了淑妃这层关系,开始为二皇子办事,从此平步青云,官至户部尚书。

      这十年,他做了很多事,好的,坏的,见得光的,见不得光的。

      他不后悔。

      这个世道,想要往上爬,总得付出代价。他只是付出了该付的代价,得到了该得的东西。

      只是偶尔,在深夜里,他会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破庙里,把最后半块馒头分给一个陌生少年的自己。

      那时的他,虽然穷,虽然苦,但心里干净。

      现在,他什么都有了,心里却空了。

      马车在温府后门停下。

      温度言下车,对车夫吩咐:“明日一早,让如玉来书房见我。”

      “是。”

      他回到书房,没有点灯,就着窗外的月光,提笔写信。

      这封信是写给杜衡之的。

      信写得很温和,先是安抚,让他不必慌张,江见屿查不出什么。然后话锋一转,提醒他注意身体,扬州冬日湿冷,易染风寒,要多加小心。最后,似是随口一提,说前日得了一瓶好酒,已派人送去扬州,不日就到,让他尝尝。

      信写完,用火漆封好,唤来心腹。

      “这封信,明日一早,快马送去扬州,亲手交给杜衡之。”温度言将信递过去,又取出一只小巧的瓷瓶,“这瓶酒,一起送去。记住,一定要让杜衡之当着你的面,喝一杯。”

      心腹接过信和瓷瓶,手微微一颤。

      他跟了温度言十年,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老爷,杜大人他……”

      “他知道得太多了。”温度言面无表情,“江见屿盯上他,他扛不住的。与其让他招供,牵连更多人,不如让他体面地走。这也是……为了他好。”

      心腹低头:“小人明白。”

      “去吧。”温度言挥挥手,“做得干净点。”

      心腹离去后,温度言独自坐在黑暗里,许久未动。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他忽然觉得冷。

      这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炭火也暖不透。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雪夜,那个破庙,那个陌生少年。

      少年接过馒头时,眼睛很亮,说:“谢谢。我叫许知恒,以后有机会,一定报答你。”

      他当时怎么回的?

      好像是骂骂咧咧地说:“少废话,快吃,吃完滚蛋。”

      后来,他真的又遇见了那个少年。

      是在殿试放榜那天,状元游街。他站在人群里,看见高头大马上那个身穿红袍、头戴金花的年轻状元,眉眼依稀还有当年的影子,只是更沉稳,更耀眼。

      状元叫许知恒。

      那一刻,温度言忽然想笑。

      命运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那个他曾施舍过半块馒头的少年,如今成了天下士子的楷模,清流领袖。而他自己,却成了清流们口诛笔伐的“权奸”。

      他们又成了“朋友”,至少在表面上是。

      许知恒依然叫他“温兄”,依然会与他品茶论道,但眼底那份疏离,温度言看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在许知恒心里,他永远都是那个“烂人”。

      也好。

      烂人就烂人吧。

      他拿起案上一份奏折,是许知恒昨日递的,参奏户部度支司挪用漕运银两,言辞激烈,引经据典。

      温度言看了,只是笑笑,批了“已阅”二字,便压下了。

      许知恒想参他,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他参不倒他,就像他温度言,也动不了许知恒在士林中的声望。

      他们就这样僵持着,在朝堂上针锋相对,在私下里……又保持着某种诡异的默契。

      温度言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他没有把那个馒头分出去,如果许知恒冻死在了那个雪夜,现在会怎样?

      也许,他会少一个政敌。

      但也许,他会更孤独。

      他摇摇头,不再想这些。

      夜还长,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扬州的事要处理,邙山的事要盯着,二皇子那边要应付,朝堂上的对手要防备。

      他没有时间感伤。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一室沉闷。

      远处传来打更声,四更天了。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算计,新的杀机。

      温度言深吸一口气,关上窗,回到书案前。

      烛火重新点亮,他摊开公文,开始批阅。

      书房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寂静,而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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