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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弈局初开 ...

  •   永晟四十八年的初雪来得比往年都早。

      细碎的雪粒裹挟着北风,扑打着朱雀大街两侧高悬的灯笼。已是酉时三刻,街面上的行人却未因风雪减少,反因临近岁末,多了几分匆忙。贩夫走卒缩着脖子疾行,各府邸的车马却依旧从容,轮毂轧过青石板路,留下道道湿痕。

      街角“听雪楼”的二层雅间里,炭火烧得正旺。

      “所以说,这天下大势啊,如今便像这盘棋——”

      说书先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穿透竹帘,传入临窗的雅座。他手中醒木并未落下,只虚虚一点面前棋盘,黑白双子纵横交错,已至中盘绞杀之势。

      “黑子如旧世门阀,盘根错节,占尽边角实地;白子若新科举子,锋芒正盛,直取天元中腹。可诸位看官细瞧——”他枯瘦的手指划过棋枰,“真正的杀招,不在明处的冲撞,而在这些看似无关的‘气’上。”

      雅间内,谢望舒指尖拈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并未落下。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云纹锦袍,外罩银狐裘氅,腰间只悬一枚青玉环佩,素净得与这京城最负盛名的茶楼格格不入。窗外雪光映着他侧脸,眉眼清俊如画,只是那双眼太过平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气若绝,满盘皆输。”他轻声说。

      对面的人笑了。

      江见屿向后靠在紫檀圈椅里,玄色箭袖常服衬得他肩宽背直,袖口金线绣着的暗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他手里转着一只空了的茶盏,目光却始终落在谢望舒脸上。

      “谢大公子今日好兴致,雪天约我出来听书。”他语调懒洋洋的,“莫不是又要让我替你收拾什么烂摊子?”

      “烂摊子没有。”谢望舒终于落子,白玉敲在楸木棋盘上,发出清脆一响,“倒是有一桩‘气’要绝的麻烦事,想请江兄掌掌眼。”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纸笺,推过桌面。

      江见屿没接,只垂眼扫过纸笺边缘——那是户部专用的青檀纸,右下角有淡淡的朱砂印痕,虽被刻意模糊,仍能辨出是“漕运司”三个字。

      “上个月,江南三道漕粮入京,账面数目分毫不差。”谢望舒声音平稳,仿佛在说今日的雪,“但太仓实际入库的粮食,比账目少了三万石。”

      “三万石。”江见屿重复这个数字,终于坐直身体,“够京城十万军民吃半个月。谁这么大的胃口?”

      “账面上看,是沿途损耗、鼠患、霉变。”谢望舒指尖轻点纸笺,“每一条都合情合理,每一处损耗都有地方官吏画押作保。连御史台派去核验的人,回来都说‘天灾难免’。”

      “所以你怀疑不是天灾?”

      “江南今年风调雨顺。”谢望舒抬眼,“且这三万石,恰好是从扬州到洛阳这一段‘丢失’的。这一段漕河,由扬州刺史杜衡之节制——他是三年前科举入仕的寒门状元,去岁刚升的从四品。”

      江见屿挑了挑眉。

      寒门,新贵,漕运要害。这几个词串联起来,意味不言自明。

      “新政派的人。”他缓缓说,“杜衡之是温度言一手提拔的。温度言如今管着户部度支司,漕运账目过了他的手,自然天衣无缝。”

      “所以这卷东西,到我手里时已经晚了三日。”谢望舒收回纸笺,重新拢入袖中,“该补的窟窿,该灭的口,想来都已经处置干净。现在去查,最多查出一个‘办事不力’,罚俸降职,动不了根基。”

      “那你找我做什么?”江见屿端起新沏的茶,吹开浮沫,“看热闹?”

      “看棋。”谢望舒说,“杜衡之只是棋盘上一子。动他容易,但打草惊蛇,让执棋的人把整条大龙做活,就得不偿失了。”

      窗外风雪渐大。

      说书先生已讲到永晟初年的旧事,那是门阀世家最鼎盛的时代——“清河崔氏,一门七进士;琅琊王氏,三代五尚书”云云。满堂茶客听得津津有味,却无人察觉,二楼雅间里寥寥数语,已定下另一场无声弈局的走向。

      “你想动温度言?”江见屿问。

      “温度言背后是整个新政派,动他等于向陛下宣告,谢家要彻底倒向旧制。”谢望舒摇头,“家父的意思,是两不相帮,静观其变。”

      “所以你只能坐视这三万石粮食消失?”

      “粮食不会凭空消失。”谢望舒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要么藏在某处仓廪,等待时机;要么已经换成金银,流向某人口袋。无论是哪一种,这么大一笔数目,总要留下痕迹。”

      他从棋罐里又取出一枚白子,轻轻放在棋盘中央。

      “我要借你的手,去碰一碰扬州府的旧账。”

      江见屿盯着那枚棋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谢望舒,你算准了我不会拒绝。”

      “江兄掌管刑部,稽查积案本是分内之事。”谢望舒神色坦然,“扬州府三年前有一桩旧案,涉及盐商走私,卷宗至今未结。若以此为由,重查扬州府历年账目,合情合理。”

      “然后顺藤摸瓜,找出那三万石的去向?”

      “不止。”谢望舒声音压低,“我要知道,温度言拿这三万石粮食,究竟想喂饱谁——是养他自己的私兵,还是贿赂某位藩镇,或是……有更大的图谋。”

      炭火“噼啪”一声爆响。

      江见屿终于伸手,从棋罐里取出一枚黑子,重重落在白子旁边。

      “这事我应了。”他说,“但有个条件。”

      “请讲。”

      “无论查出什么,你谢望舒必须站在我这一边。”江见屿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我要动的人,可能会扯出你谢家旁支;我要掀的盖子,可能会让你父亲难堪。到时候,你不能退。”

      谢望舒迎着他的目光,良久,缓缓点头。

      “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两人都不再说话,只静静对弈。黑白子在棋盘上渐次铺开,看似散乱,实则每一子都暗藏机锋。窗外风雪呼啸,茶楼里说书声渐歇,换上了琵琶小调,咿咿呀呀唱着前朝旧事。

      直到一局终了,江见屿以半目险胜。

      “承让。”他推开棋盘,起身,“明日我就安排人去扬州。最迟腊月前,给你消息。”

      “有劳江兄。”

      谢望舒也站起来,替他取下挂在屏风上的墨狐大氅。江见屿伸手来接时,两人的手指短暂相触——谢望舒的指尖微凉,江见屿的手掌却温热。

      这一触即分,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对了。”江见屿系好氅带,忽然回头,“你妹妹言蹊的病,好些了么?”

      “老样子,入冬便咳得厉害。”谢望舒神色黯淡一瞬,“太医署的人看了几次,药吃了不少,总不见根治。倒是安司丞前日送了支百年老参来,说是北境贡品,陛下赏的。”

      “安桑虞?”江见屿挑眉,“她倒是上心。”

      “言蹊从小跟着她学琴棋书画,情分自然不同。”谢望舒送他下楼,“安司丞如今掌着内廷侍卫,还能惦记着舍妹,这份心意谢家记着。”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茶楼大堂里,说书先生已收了摊,几个茶客还围在火炉边高谈阔论,说的正是今日朝会上,御史台参奏兵部武库司亏空一事。

      “……要我说,这兵部的烂账,十年都算不清!当年北境战事吃紧,武库司紧急调拨军械,哪一笔账目能清清楚楚?现在战事平了,倒翻旧账……”

      “你懂什么!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武库司郎中是谁?渡家的三爷!渡家如今执掌枢密院,这是有人想动渡家的根基!”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江见屿脚步未停,径直穿过大堂。谢望舒却侧耳听了片刻,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渡川洲怕是要头疼了。”出了茶楼,他才低声说。

      “他头疼的日子还在后头。”江见屿翻身上马,玄色大氅在风雪中扬起,“渡家这些年太顺,树大招风。渡川洲那个性子,又不懂收敛——早晚要出事。”

      “吾枕书前日递了帖子,想约我一叙。”谢望舒站在阶下,仰头看他,“他如今在御史台,武库司这桩案子,怕是要经他的手。”

      江见屿勒住缰绳,马儿在雪地里踏了几步。

      “吾枕书和渡川洲是表亲,却素来不和。”他沉吟道,“这案子若真交给他,倒是有趣了。不过你要小心,吾枕书看似温和,实则心思深沉,他找你,未必只是叙旧。”

      “我省得。”

      “走了。”江见屿最后看他一眼,“雪大,你也早些回府。”

      马蹄声踏碎积雪,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谢望舒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侍从撑伞过来,才转身登上自家的马车。

      车厢里暖意融融,炭炉烧得正旺。他褪下狐裘,从袖中重新取出那卷青檀纸笺,就着车窗透进的微光细看。

      纸上的数字密密麻麻,每一条损耗都列得清清楚楚:扬州段,因漕船年久失修,漏水损粮八百石;徐州段,遇暴雨倾盆,粮食受潮霉变一千二百石;汴州段……

      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但谢望舒知道,越是完美无缺的账目,越是藏着最深的秘密。温度言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他能让这三万石粮食在账面上一笔勾销,就绝不会留下明显的把柄。

      唯一的破绽,是时间。

      扬州到洛阳,漕船正常行驶需二十日。但这批粮食的损耗记录显示,沿途竟停了足足三十五日——多出的十五日,这些船在哪里?粮食又在哪里?

      “少爷,回府么?”车夫在外问。

      “去城西。”谢望舒收起纸笺,“杏林堂。”

      马车在积雪的街道上缓缓行驶。谢望舒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脑中却飞快闪过今日种种:

      江见屿答应得太痛快了。这不像他一贯谨慎的作风。除非……他早就盯上了扬州府,甚至可能已经掌握了一些自己不知道的线索。他今日赴约,与其说是帮自己,不如说是借自己的手,去验证他的猜想。

      还有安桑虞。她为何突然对言蹊如此上心?那支百年老参确是珍品,但以安桑虞如今的身份,完全不必如此示好。除非,她也有求于谢家——或者说,有求于谢望舒。

      车轮碾过一处坑洼,车厢轻轻一晃。

      谢望舒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外面风雪更紧了,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关门,只有几家药铺和当铺还亮着灯。昏黄的灯光映着漫天飞雪,将这京城装点得宛如一幅水墨长卷。

      美丽,却冰冷。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那时他还小,江见屿也不过十二三岁,两人偷偷溜出府,跑到结了冰的玄武湖上玩。江见屿不慎掉进冰窟窿,是他死死抓住对方的手,在冰面上趴了半个时辰,直到家仆找来。

      事后两人都挨了家法。江见屿的伤更重些,趴在床上动弹不得,却还咧着嘴笑:“谢望舒,你手劲儿真大,我腕子都快被你捏碎了。”

      他当时说了什么?好像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给江见屿换药。

      有些情分,是从生死里淬炼出来的,比血缘更牢固,比誓言更沉重。

      所以今日江见屿说“你不能退”时,他答得毫不犹豫。因为他们之间,早已不是简单的盟友,而是把身家性命都系在对方手上的共犯。

      马车在杏林堂前停下。

      这是京城最有名的药铺,也是谢家暗中经营的产业之一。表面上看,它只是一家普通药铺,实际上却是谢望舒收集消息、联络各方的重要据点。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姓徐,见谢望舒深夜来访,并不惊讶,只躬身将他引入内室。

      “少爷要的东西,老朽已经备好了。”徐掌柜从密柜里取出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泛黄的账册,“这是扬州府过去五年的药材采购记录,从官仓到民间药铺,每一笔都在这儿。”

      谢望舒快速翻阅。

      药材与粮食不同,但采购、运输、仓储的流程却有相似之处。尤其是大宗采购,必然要动用漕运。温度言若真在漕粮上做了手脚,那么与之相关的其他物资账目,也可能露出马脚。

      “有没有异常?”他问。

      “有。”徐掌柜指着其中几页,“您看,永晟四十六年秋,扬州府官仓采购防风、柴胡等药材,数量比往年多了三成,理由是‘预防时疫’。但当年扬州并无大疫,这些药材后来也未见发放给民间医馆。”

      “采购银两从何处支出?”

      “扬州府常平仓。”徐掌柜压低声音,“老朽查过,那笔银子本该用于修缮河堤,却被临时挪作采购药材。而同年冬天,扬州段漕河确实有两处堤坝垮塌,淹了三个村庄。”

      谢望舒眼神一凝。

      挪用修堤款,采购并不急需的药材,同时漕粮“损耗”三万石。这几件事若串联起来,指向的就不是简单的贪腐,而是有预谋的、大规模的物资囤积。

      温度言想做什么?

      “还有这个。”徐掌柜又取出一份单子,“这是杏林堂在扬州的眼线送来的。他说最近半年,扬州城内几家大药铺,都在暗中收购金疮药、止血散等军用药材。数量不大,但持续不断。”

      “军用药材……”谢望舒沉吟,“扬州并无驻军,要这么多金疮药做什么?”

      “老朽也想不明白。不过眼线还说,那些药铺收购之后,药材并未上架售卖,而是连夜运出城,去向不明。”

      谢望舒将账册和单子收好,放入木匣。

      “此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查。”他嘱咐徐掌柜,“扬州那边,让眼线都撤回来,最近不要有任何动作。”

      “是。”

      离开杏林堂时,雪已经小了。

      谢望舒登上马车,却未立即回府,而是让车夫绕道去了城东的清水巷。巷子深处有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门前种着两株老梅,此时已结了花苞,在雪中透着点点嫣红。

      他叩响门环。

      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清秀的少年脸庞。见是谢望舒,少年忙躬身行礼:“谢公子。”

      “你家先生在么?”

      “在书房。”

      谢望舒随少年入院。小院不大,却收拾得极雅致,鹅卵石小径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几丛翠竹被雪压弯了腰。书房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伏案书写。

      “先生,谢公子来了。”少年在门外禀报。

      “请进。”

      推门而入,暖香扑面。书房四壁皆书,正中一张大案,案后坐着一位青衫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容颜清丽,眉眼间却有一股不输男子的英气。

      正是安桑虞。

      她放下笔,起身相迎:“这么晚了,谢公子有何要事?”

      “来看看言蹊的药。”谢望舒坦然落座,“那支老参,安司丞破费了。”

      “陛下赏赐之物,我留着也无用。”安桑虞示意少年上茶,“言蹊身子弱,冬天最难熬。若能助她一二,便是物尽其用。”

      她说话时神色平静,目光却始终落在谢望舒脸上,似乎在观察什么。

      谢望舒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是上等的蒙顶甘露。

      “安司丞近日可好?内廷侍卫事务繁杂,想必很是辛苦。”

      “还好。”安桑虞也坐下,双手拢在袖中,“倒是谢公子,近日似乎格外忙碌。今日在听雪楼与江大人对弈,可尽兴?”

      谢望舒动作微顿。

      他与江见屿在听雪楼见面,虽未刻意隐瞒,但安桑虞能这么快知道,说明她一直在关注自己的行踪。

      “安司丞消息灵通。”他放下茶盏,直视对方,“既如此,我也不绕弯子了。您今日找我,不只是为了送参吧?”

      安桑虞沉默片刻。

      书房里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细微的风雪声。少年已悄然退下,带上了门。

      “我想请谢公子帮个忙。”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或者说,是一场交易。”

      “请讲。”

      “我知道你在查漕粮案。”安桑虞一字一句,“我也知道,温度言背后牵扯的人,比你想象的更深。单凭你和江见屿,动不了他。”

      谢望舒神色不变:“安司丞知道什么?”

      “我知道那三万石粮食去了哪里。”安桑虞从案下取出一卷舆图,铺开,指着其中一处,“洛阳以西,邙山深处,去年新建了一处皇家别院,名义上是为陛下夏日避暑所用。但工部记录显示,这处别院的规模,远超寻常行宫。”

      她的手指移到另一处:“同时,兵部武库司从三个月前开始,陆续向河南府调拨军械,名义上是补充地方驻军。但河南府驻军只有三千,调拨的军械却足够装备一万人。”

      谢望舒看着舆图上那两个点,脑中飞快计算距离、时间、人力。

      “你是说,温度言在邙山囤积粮草军械?”

      “不止温度言。”安桑虞摇头,“此事涉及兵部、户部、工部,甚至可能涉及……某位亲王。”

      永晟帝年事已高,却迟迟未立太子。如今朝中暗流涌动,几位成年皇子各有势力,明争暗斗早已不是秘密。

      若真如安桑虞所说,有人在邙山私建别院、囤积军械,那意味的就不仅仅是贪腐,而是谋逆。

      “安司丞为何告诉我这些?”谢望舒问,“内廷侍卫直属陛下,您若发现此事,直接禀报陛下便是。”

      “因为我没有证据。”安桑虞苦笑,“所有账目都天衣无缝,所有调拨都有合理解释。我若贸然禀报,只会打草惊蛇。但若由刑部出面,以稽查积案为由彻查扬州府,或许能撕开一道口子。”

      “所以你想借江见屿的手?”

      “我想借你们两个人的手。”安桑虞看着他,“谢公子,你谢家世代忠良,你父亲更是陛下倚重的老臣。此事若真涉及皇嗣争斗,谢家不可能独善其身。与其被动卷入,不如主动破局。”

      谢望舒沉默。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谢家如今看似超然,实则如履薄冰。新旧两派都想拉拢,也都在防备。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安司丞想要什么?”他问。

      “我要保一个人。”安桑虞说,“无论此事结果如何,我要言蹊平安。”

      谢望舒瞳孔微缩。

      “安司丞此话何意?”

      “谢公子是聪明人,何必明知故问。”安桑虞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积雪的老梅,“言蹊的身子,不是寻常病症。三年前她为何突然病重,你真以为只是风寒?”

      谢望舒的手在袖中缓缓握紧。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她当年误入宫中禁地,听到了一些不该听的话。”安桑虞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也知道,有人想灭口,是我暗中护下了她。但那之后,她体内便多了一种慢性毒,太医署查不出来,却年复一年损耗她的根基。”

      “毒?”谢望舒猛地站起,“是谁?”

      “我不能说。”安桑虞转身,目光复杂,“至少现在不能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下毒之人与邙山之事,是同一股势力。你若能破了邙山的局,或许能找到解毒之法,至少能逼对方投鼠忌器,不敢再动言蹊。”

      谢望舒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破绽。

      但安桑虞神色坦荡,眼中只有深沉的担忧——那是真心实意,装不出来的。

      良久,谢望舒缓缓坐下。

      “我需要证据。”他说,“哪怕只是一点线索。”

      安桑虞走回案边,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放在桌上。

      玉牌洁白无瑕,正面刻着云纹,背面却有一个极小的“邙”字,字迹古拙,不似今人笔法。

      “这是从邙山别院流出来的。”她说,“持此玉牌者,可自由出入别院。我在内廷当值,半月前从一个宫女身上搜到。她说是捡的,但第二日便投井自尽了。”

      谢望舒拿起玉牌,入手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玉。

      “那个宫女……”

      “是淑妃宫里的人。”安桑虞低声说,“淑妃所出的二皇子,去年奉命督建邙山别院。”

      二皇子,李景琰。

      谢望舒闭了闭眼。

      果然牵扯到皇子了。而且是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二皇子。

      “此事江见屿知道么?”

      “我尚未告诉他。”安桑虞说,“江大人性情刚直,若知道涉及皇子,怕会直接捅到陛下面前。届时若无铁证,反受其害。”

      “那你为何信我?”

      “因为你在乎言蹊。”安桑虞直视他的眼睛,“也因为,你和江见屿不同。你懂得何时该进,何时该退,何时该……妥协。”

      这话意味深长。

      谢望舒摩挲着玉牌,脑中飞速权衡。

      安桑虞给出的筹码很重——言蹊的性命,以及一个可能扳倒政敌、甚至影响皇嗣之争的机会。但风险也同样巨大:一旦涉入皇子之争,谢家就再无退路。

      可若不应,言蹊体内的毒怎么办?那些想灭口的人,会放过她么?

      “我要考虑。”他终于说,“三日之内,给你答复。”

      “好。”安桑虞颔首,“不过谢公子要快。邙山那边,最近动作越来越频繁。我担心……他们等不了多久了。”

      离开清水巷时,已是子夜。

      雪完全停了,夜空如洗,一弯冷月高悬。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的更夫敲着梆子,声音在寂静中传得很远。

      谢望舒坐在马车里,手中握着那枚玉牌。

      冰凉的玉石渐渐被体温焐热,但那寒意似乎已渗入骨髓。

      他想起言蹊苍白的小脸,想起她咳嗽时瘦弱的肩膀,想起她总是笑着说“哥哥我没事”。若真如安桑虞所说,这一切都是因为三年前那场无妄之灾……

      拳头缓缓收紧。

      马车在谢府门前停下。朱红大门缓缓开启,管家提着灯笼迎出来:“少爷,您回来了。老爷在书房等您。”

      父亲?

      谢望舒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这么晚了,父亲还没歇息?”

      “说是户部有急事,老爷刚从宫里回来。”管家压低声音,“脸色不太好。”

      谢望舒点点头,径直往内院走去。

      谢府占地极广,亭台楼阁在雪夜中静默矗立,檐角悬挂的风灯在寒风中轻轻摇曳。穿过几重月门,绕过一片结了冰的池塘,便是父亲谢蕴的书房。

      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灯光。

      谢望舒在门外整了整衣襟,叩门:“父亲。”

      “进来。”

      推门而入,书房里炭火很旺,却仍有一股寒意。谢蕴坐在大案后,身上还穿着官服,显然回府后还没来得及更衣。他年过五旬,两鬓已斑白,但眉眼间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却丝毫未减。

      “这么晚去哪儿了?”谢蕴没有抬头,仍在看手中的公文。

      “去杏林堂取些药材。”谢望舒坦然道,“言蹊这几日咳得厉害。”

      提到女儿,谢蕴的神色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沉下来。

      “你今日见了江见屿?”

      “是。”

      “说了什么?”

      “漕粮的事。”谢望舒在父亲面前从不隐瞒,“有三万石对不上账,儿子怀疑是温度言动了手脚。”

      谢蕴终于抬起头,目光如炬:“然后呢?你让江见屿去查?”

      “是。以扬州府旧案为由,重查账目。”

      “糊涂!”谢蕴将手中公文重重拍在案上,“温度言背后是二皇子!你这个时候去碰他,等于向二皇子宣战!”

      谢望舒垂首:“父亲息怒。儿子并非要动二皇子,只是想敲山震虎,让温度言收敛些。三万石粮食不是小数目,若真被他用来结党营私,将来必成大患。”

      “你以为陛下不知道?”谢蕴冷笑,“温度言这些年做的事,哪一件逃得过陛下的眼睛?陛下之所以不动他,是因为还没到时候!二皇子、三皇子、五皇子……哪个背后没有一群人在囤积粮草、拉拢朝臣?陛下在等,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那父亲的意思是,我们只能坐视?”

      “谢家历代家训是什么?”谢蕴盯着儿子,“‘不涉党争,忠君体国’。如今皇嗣未定,谁跳得最高,谁死得最快!你祖父当年就是因为站错了队,差点让谢家万劫不复!这个教训,你难道忘了?”

      谢望舒沉默。

      永晟初年的那场夺嫡之争,谢家确实差点覆灭。若非祖父及时抽身,以半生功勋换取陛下宽宥,谢家早已不在。

      “儿子明白。”他低声说,“但如今情势不同。陛下年事已高,几位皇子羽翼渐丰,谢家想独善其身,恐怕……难。”

      谢蕴长叹一声,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积雪映着月光,一片惨白。

      “为父何尝不知。”他声音里透出疲惫,“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温度言要查,但不能由谢家出面。江见屿既然愿意当这把刀,就让他去。但你要记住——无论查出什么,谢家都不能表态。陛下问起,你只能说‘不知’。”

      “若二皇子因此记恨……”

      “他不会。”谢蕴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至少现在不会。因为谢家对他还有用。他需要谢家在朝中的影响力,需要你祖父的门生故旧。只要谢家不公开倒向其他皇子,他就会容忍。”

      这就是政治:互相需要,互相制衡,互相算计。

      谢望舒深吸一口气:“儿子明白了。”

      “还有一事。”谢蕴回到案边,从公文下抽出一份奏折抄本,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谢望舒接过,快速浏览。

      是御史台参奏兵部武库司的折子,言辞激烈,列举了七八条罪状,从亏空军械到以次充好,要求严惩武库司郎中渡川洲。

      “这是吾枕书的手笔?”他问。

      “除了他,还有谁会这么针对渡家。”谢蕴说,“吾家和渡家是世交,却因当年一桩旧怨反目。吾枕书入御史台后,处处与渡川洲作对,这次更是下了狠手。”

      “父亲觉得,此事会如何收场?”

      “不好说。”谢蕴摇头,“渡家执掌枢密院多年,树大根深。但吾枕书也不是省油的灯,他背后……可能有人。”

      “谁?”

      谢蕴没有回答,只深深看了儿子一眼:“明日早朝后,吾枕书约了你在清风楼见面。你去听听他怎么说,但记住——不要轻易许诺。”

      “是。”

      从书房出来,已近丑时。

      谢望舒没有回自己院子,而是去了西厢的暖阁。那里住着谢言蹊。

      暖阁里还亮着灯,隔着窗纸,能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坐在书案前,似乎在写字。他轻轻叩门,里面传来轻柔的声音:“是哥哥么?进来吧。”

      推门而入,暖香扑面。屋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谢言蹊披着件淡青色的斗篷,正临摹一幅字帖,见他进来,放下笔,嫣然一笑。

      “这么晚了,哥哥怎么还不睡?”

      “来看看你。”谢望舒走到案边,看了看她写的字,是王羲之的《兰亭序》,笔法虽显稚嫩,却已有几分风骨,“今日咳得可好些?”

      “好多了。”谢言蹊起身给他倒茶,“安姐姐送来的参,我让厨房炖了汤,喝了之后觉得身上暖洋洋的。”

      她说着,又掩口轻咳了两声,脸色愈发苍白。

      谢望舒心中一痛,面上却笑道:“那就好。等开春天气暖和了,哥哥带你去城郊庄子上住几日,那里空气好,对你的身子有益。”

      “真的?”谢言蹊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可父亲说,我身子弱,不宜出门……”

      “我去跟父亲说。”谢望舒柔声道,“你放心,哥哥一定带你去。”

      谢言蹊这才笑了,那笑容纯粹如冰雪初融,让谢望舒心中的阴霾都散去几分。

      “哥哥今日好像有心事。”她忽然说。

      “怎么这么说?”

      “你每次心里有事,右手食指就会不自觉地摩挲左手拇指。”谢言蹊眨眨眼,“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改不掉的。”

      谢望舒一怔,低头看去,自己的手指果然正无意识地摩擦着。

      这个妹妹,虽然体弱,却心思玲珑,观察入微。

      “是朝中的一些事。”他不再隐瞒,却也没细说,“有些麻烦,但哥哥能处理。”

      “是和江哥哥有关么?”谢言蹊问。

      “你怎么知道?”

      “因为只有江哥哥的事,才会让哥哥这么烦恼。”谢言蹊歪着头,“哥哥和江哥哥,就像我和安姐姐。明明很在乎对方,却总因为各种原因,不能常在一起。”

      谢望舒失笑:“小孩子家,懂什么。”

      “我不小了。”谢言蹊认真地说,“哥哥,我知道你和江哥哥在做大事。我不懂那些,但我想告诉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哥哥这边。所以,哥哥不要一个人扛着,太累了。”

      这话说得轻柔,却像一记重锤,敲在谢望舒心上。

      他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好,哥哥答应你。”

      从暖阁出来,夜更深了。

      谢望舒回到自己院子,却没有睡意。他坐在书案前,摊开纸笔,将今日所有线索一一列出:

      漕粮三万石→扬州府→温度言→二皇子→邙山别院→军械粮草→可能的谋逆。

      安桑虞→言蹊中毒→三年前宫中禁地→灭口→同一股势力。

      吾枕书→参奏渡川洲→武库司亏空→是否与邙山军械有关?

      江见屿→扬州旧案→查账→能否撕开口子?

      每一环都相连,每一处都暗藏杀机。

      他提笔,在“二皇子”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圈,又在旁边写下两个字:

      耐心。

      如今棋局已开,各方落子。他要做的不是冒进,而是等待——等待对手出错,等待时机成熟,等待那一击必杀的机会。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谢望舒吹灭烛火,和衣躺下。黑暗中,他握紧了那枚玉牌。

      冰冷的玉石贴在掌心,却莫名让他心安。

      因为这世间纷乱如棋,但他不是一个人。

      有江见屿在前冲锋,有安桑虞在暗中相助,有父亲在背后坐镇,还有言蹊……那个需要他守护的妹妹。

      这一局,他必须赢。

      也必须让所有人,都活着走到最后。

      雪又下了起来,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座京城。

      而在更深的夜色里,另一场对话也在进行。

      城东,渡府。

      书房里灯火通明,渡川洲摔了第三个茶杯。

      “吾枕书!他欺人太甚!”他额上青筋暴起,指着案上那份奏折抄本,“武库司那点事,哪个衙门没有?他非要揪着不放,分明是公报私仇!”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身着绯色官袍的年轻男子,容貌俊秀,气质温润,正是刚刚被议论的吾枕书。

      他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等渡川洲发泄完了,才放下茶盏。

      “渡兄此言差矣。”他声音平和,“武库司亏空军械七千件,以次充好三千件,涉及银两二十万两——这可不是‘那点事’。御史台风闻奏事,职责所在。我既接了这案子,自然要查个清楚。”

      “职责所在?”渡川洲冷笑,“那三年前户部漕运司亏空三十万两,你怎么不查?温度言就在你眼皮子底下,你怎么不动他?偏偏盯上我渡家?”

      吾枕书神色不变:“渡兄慎言。温度言大人是朝廷重臣,若无实证,岂可妄议?至于武库司的案子,人证物证俱在,我只是依律办事。”

      “依律办事……”渡川洲盯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枕书,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我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如今为了当年那桩旧怨,你非要置我于死地么?”

      这话说得重了。

      吾枕书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但很快恢复平静。

      “渡兄说笑了。”他起身,整理衣袍,“公是公,私是私。我吾枕书行事,向来对事不对人。今日我来,只是告知渡兄此事已立案,三日后刑部会派人来核验账目。还望渡兄早做准备。”

      说完,他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却听渡川洲在身后低声道:“你以为扳倒我,就能让吾家重回当年风光?枕书,这朝堂的水,比你想象的深。温度言背后是谁,你真不知道?”

      吾枕书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轻声说,“正因为知道,才更不能让他得逞。”

      门开了又关,风雪卷入,吹散了满室茶香。

      渡川洲独自站在空荡的书房里,良久,一拳砸在案上。

      “来人!”

      门外侍卫应声而入。

      “去查。”渡川洲眼中寒光闪烁,“查吾枕书最近和谁接触过,查他背后是谁在指使。还有——派人盯着谢望舒和江见屿。我总觉得,他们也在谋划什么。”

      “是。”

      侍卫退下后,渡川洲走到窗前,望着吾枕书离去的方向。

      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

      就像他们之间的情谊,曾经那么深,如今却只剩满地狼藉。

      “枕书……”他低声喃喃,“你到底想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雪呼啸,彻夜未停。

      而在这座京城的另一端,另一处府邸里,温度言刚刚送走一位客人。

      那客人披着黑色斗篷,遮住了面容,从后门悄然离去。温度言站在廊下,望着那人消失在夜色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管家走过来,低声道:“老爷,二殿下那边传话,说邙山那边不能再拖了。最迟开春,必须完工。”

      “知道了。”温度言转身回屋,“给扬州去信,让杜衡之再调两万石粮食,走水路运往洛阳。记住,账目要做干净。”

      “是。”

      “还有。”温度言在书案后坐下,提笔写信,“给御史台的陈御史送五千两银子,让他想办法,把吾枕书调去查江淮盐案——离京城越远越好。”

      管家接过信,犹豫道:“老爷,吾枕书是块硬骨头,恐怕不会轻易就范。”

      “那就让他硬。”温度言冷笑,“等他查到不该查的东西,自然有人会收拾他。”

      笔尖在纸上划过,字迹凌厉如刀。

      这局棋,人人都以为自己是执子者。

      却不知,棋盘之上,皆是棋子。

      包括他自己。

      永晟四十八年的冬天,就这样在无声的博弈中,缓缓展开。

      而真正的风暴,还在酝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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