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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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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入龙山区时,天色已经微微转暗。深秋的白昼短暂,下午四点刚过,天际线就被染上了一层朦胧的灰紫色。汉江上的桥梁亮起了灯,像一串被随意抛洒的钻石,在渐浓的暮色中明明灭灭。
贤智在后座的儿童安全座椅里睡着了。权志龙给她系安全带时笨手笨脚,研究了半天才扣好。此刻她歪着小脑袋,怀里依旧紧紧搂着那只破兔子,呼吸均匀绵长。窗外的流光偶尔掠过她熟睡的脸,留下一闪而过的光影。
权志龙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上,没有像往常那样低头看手机或者闭目养神。他就那么侧着身,静静地看着她。看她的睫毛如何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看她偶尔微微翕动的鼻翼,看她抓着兔子耳朵、指节都有些发白的小手。
一种奇异的、近乎恍惚的感觉包裹着他。
这个孩子。他的女儿。
几个小时前,这个词还只是一个冰冷法律文件里的抽象概念,一个遥远记忆带来的意外后果。现在,她是一个有温度、有重量、会呼吸的实体,正睡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直接去多美姐那里吗?”金南国低声问,打破了车内的沉默。
“嗯。”权志龙收回目光,坐正身体,“她住的那栋楼有地下停车场,入口比较隐蔽。”
金南国点点头,熟练地转动方向盘,驶入一条相对安静的支路。他知道权志龙的姐姐权多美——时尚设计师,在清潭洞有一间自己的工作室,住在附近一栋安保严密的精品公寓里。姐弟俩关系亲近,在多美面前,权志龙能卸下不少防备。
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入地下车库。感应灯次第亮起,照亮空旷的停车区域。权志龙先下车,绕到另一侧,小心翼翼地解开儿童座椅的安全带。他的动作依旧生疏,生怕弄醒了孩子。贤智在睡梦中皱了皱小鼻子,往兔子玩偶里埋了埋脸,但没有醒。
权志龙将她连同裹着的小毯子一起抱出来。她比看起来还要轻,窝在他臂弯里,像一只毫无防备的幼兽。
金南国从后备箱拿出那个卡通帆布行李袋,还有权志龙自己的行军包。“要我陪你上去吗?”
“不用。”权志龙摇摇头,“你先回去吧。今天……辛苦了。”
金南国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事随时打电话。媒体那边我会盯着。”
电梯平稳上升。镜面墙壁映出权志龙的身影——抱着孩子的男人,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头发短硬,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他避开自己的镜像,目光落在贤智沉睡的小脸上。
“叮”一声轻响,电梯门在顶层打开。
权多美的公寓门口铺着一块很有设计感的黑色几何图案地毯。权志龙没有手按门铃,只好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门板。
里面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干脆利落。门被拉开。
“哎一股,我们的大兵终于舍得回……”权多美带着笑意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站在门口,身上还系着一条印有抽象线条的深蓝色围裙,手里拿着一把木勺,显然刚从厨房出来。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权志龙脸上,随即迅速下移,定格在他怀里那个被毯子包裹着、只露出小半张脸和棕色头发的“物体”上。
时间凝固了几秒。
权多美的眼睛慢慢睁大,握着木勺的手指收紧。她抬起头,看向弟弟,那双与权志龙极为相似、但线条更显锐利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愕、询问,以及一种迅速沉淀下来的、近乎本能的保护性警惕。
“进来。”她没有多问,侧身让开通道,声音压得很低。
权志龙抱着贤智走进公寓。多美的家和他那里是截然不同的风格。空间不算特别大,但挑高足够,开放式布局,以黑白灰为主色调,点缀着大胆的金属色和几何图形。家具线条硬朗,墙上挂着几幅现代主义画作和她的设计手稿。空气中飘着炖汤的浓郁香气,混杂着淡淡的雪松香薰味。
“轻点,放沙发上。”多美指了指客厅中央那张宽大的深灰色模块沙发,上面随意搭着一条柔软的米白色羊绒盖毯。
权志龙依言,动作极其轻柔地将贤智放在沙发上,用盖毯的一角盖住她的肚子。贤智在睡梦中动了动,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毯子边缘,但没醒。
直到这时,权多美才放下木勺,脱下围裙随手搭在餐椅背上。她走到沙发边,没有立刻去看孩子,而是先紧紧拥抱了弟弟一下。
那个拥抱很用力,带着姐姐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温暖和力量。
“受苦了。”她在权志龙耳边低声说,只有三个字。
权志龙的喉咙哽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多美松开他,这才转过身,在沙发前的地毯上跪坐下来,视线与沙发上的贤智齐平。她没有伸手去碰,只是微微倾身,仔细地、专注地端详着那个小小的睡颜。
客厅顶灯的光线被她调整过,此刻是柔和的暖黄色,洒在贤智的脸上。孩子睡得正沉,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她的眉毛,那两道清晰上扬的弧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带着一点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浅浅的忧悒。
权多美的目光在贤智脸上停留了很久,从眉毛到眼睛,到鼻子,到嘴唇。然后,她缓缓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地——碰了碰贤智额前柔软的碎发。
“像你。”她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眉毛,还有下巴的轮廓。简直一模一样。”
权志龙在她身边坐下,也看着贤智。“眼睛像她妈妈。”
多美沉默了片刻。“妈妈呢?”
“病逝了。癌症。”权志龙言简意赅,从随身携带的文件袋里抽出那封浅蓝色的信,递给姐姐。
多美接过,就着灯光快速阅读。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权志龙注意到,她捏着信纸边缘的指节微微泛白。读完,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回信封,递还给弟弟。
“叫什么名字?”她问。
“贤智。李贤智。”
“贤智……”多美重复了一遍,目光重新落回孩子脸上,眼神变得柔软了些,“好名字。几岁了?”
“一岁半。去年三月生的。”
多美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时间线,没有说话。她站起身,走到开放式厨房的中岛边,倒了两杯温水,一杯递给权志龙,自己拿着另一杯,靠在料理台边缘。
“所以,”她喝了一口水,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和直接,“你退伍第一天,就多了个女儿。法律手续都办完了?”
“嗯。监护权已经转移了。”权志龙握着水杯,指尖感受着玻璃的凉意,“寄养家庭暂时照顾了她几个月。”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多美的问题一针见血,“带回你那个博物馆一样的房子?一个人照顾?你知道怎么照顾一岁半的孩子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权志龙没有躲避。他抬起眼,看向姐姐:“不知道。但我得照顾她。”
多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放下水杯,走到他面前,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的额头。
“还是这么冲动。”她说,语气里却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行李呢?孩子的日常用品带了吗?”
“在门口。”
多美走到玄关,拎起那个卡通帆布袋,打开看了看。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婴幼儿衣物、奶瓶、尿布、小毯子,还有一些零散的玩具和绘本。最上面放着一个素色的布艺收纳袋,摸着像是相册和笔记本。
她拎着袋子走回客厅,从里面拿出一个奶瓶和一罐奶粉,瞥了一眼标签。“这个牌子的奶粉她喝得惯?”
“寄养家庭说可以。”
多美没再问,拿着东西进了厨房。权志龙听到她打开橱柜、烧热水、清洗奶瓶的声音,熟练而有序。不一会儿,她端着一瓶温度刚好的奶走了出来。
“虽然她睡了,但万一醒来可能会饿。”多美将奶瓶放在沙发旁的边几上,用保温套罩好,“你吃饭了吗?”
权志龙摇摇头。
“我就知道。”多美转身回到厨房,“妈本来晚上要过来,我推说你想先安静休息两天。看来这个决定是对的。你先坐着,汤应该好了,我再炒两个菜。”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抽油烟机低声嗡鸣。权志龙没有动,依旧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看着贤智。孩子的睡颜在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无比安宁,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无法侵入她小小的梦境。
多美很快端出来几个菜:一锅热气腾腾的参鸡汤,一碟清炒时蔬,还有一碟辣炒猪肉。都是家常菜,但摆盘精致,色彩搭配看得出用心。
“先吃饭。”她把碗筷递给权志龙,“孩子一时半会不会醒。”
权志龙确实饿了。军队的伙食能填饱肚子,但少有这般温暖的家常味道。他埋头吃饭,多美就坐在对面,自己没动几口,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他吃,偶尔瞥一眼沙发上的贤智。
“YG那边知道吗?”等他吃得差不多了,多美才开口。
“南国哥知道。公司……暂时还没正式沟通。”权志龙放下筷子,“现在这种情况,他们自己的麻烦都够多了。”
多美明白他指的是什么。BigBang另一位成员引发的巨大丑闻以及后续一系列司法调查,让YG娱乐在过去一年多里深陷泥潭,股价震荡,公众信任度跌至冰点。权志龙作为团队核心,在此时退伍,本就处于微妙的境地。
“也好。”多美冷静地说,“你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孩子的事,在你想清楚怎么处理、怎么保护她之前,越少人知道越好。”她顿了顿,补充道,“爸妈那边,你打算怎么说?”
权志龙揉了揉眉心:“我会尽快告诉他们。但……需要点时间。”
“我来安排。”多美干脆地说,“周末吧,请他们来我这里吃饭。我这边环境相对私密。你带着贤智过来,慢慢说。”她看着弟弟略显疲惫的神色,语气缓和了些,“别担心,爸妈只会高兴。他们盼孙子孙女盼了很久。只是……方式可能需要委婉一点。”
权志龙点点头。有姐姐在,很多事情似乎就有了着落。
就在这时,沙发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贤智醒了。
她先是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或许是因为在陌生环境里醒来,她的眼神有些迷茫,没有立刻哭闹,只是安静地躺着,转动着眼珠,打量着天花板和周围陌生的陈设。
然后,她看到了坐在不远处的权志龙。
那双浅褐色的大眼睛眨了眨,似乎花了点时间才将他从“睡着前见过的陌生人”与“醒来后看到的影像”对应起来。她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权志龙放下碗筷,起身走到沙发边,单膝跪下来,视线与她齐平。
“醒了?”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柔和。
贤智没说话,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了边几上那个套着卡通保温套的奶瓶上。
多美也走了过来,但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一段让幼儿感到安全的距离。她观察着贤智的反应。
权志龙顺着贤智的目光,拿起奶瓶,试了试温度,然后递到她面前。“喝吗?”
贤智看了看奶瓶,又看了看权志龙,然后伸出小手,抱住了奶瓶。但她没有立刻喝,而是抱着它,再次看向权志龙,仿佛在确认什么。
权志龙不太明白,求助似的看向姐姐。
多美轻声说:“她可能想让你抱着喝。”
权志龙愣了一下,随即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贤智连同毯子一起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坐好。贤智调整了一下姿势,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这才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吮吸起奶瓶。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贤智吞咽时发出的细微声响。权志龙抱着她,身体有些僵硬,但手臂稳稳地托着。多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有担忧,有心疼,也有一种隐约的、柔软的触动。
贤智很快喝完了大半瓶奶,松开了奶嘴。权志龙接过奶瓶,她打了个小小的奶嗝,然后转动脑袋,这次,目光落在了权多美身上。
两双相似的眼睛在空气中相遇。
贤智看着多美,眼神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纯然的好奇。她看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件让权志龙和多美都意外的事——
她朝着多美,伸出那只没抓兔子玩偶的小手,张开五指,轻轻抓握了一下空气。
像是一个无声的招呼,又像是一种本能的、对“女性”和“温柔”气息的探寻。
多美的呼吸滞了一瞬。
她慢慢蹲下身,没有立刻去握那只小手,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枚小小的、银色翅膀形状的胸针,原本别在她的围裙上,刚才摘围裙时顺手放进了口袋。她将胸针放在掌心,递到贤智面前。
翅膀在灯光下反射出细腻的光泽。
贤智的注意力被吸引了。她盯着那枚胸针看了几秒,然后伸出小手,用食指的指尖,极其轻地碰了碰翅膀的边缘。
凉的,滑的。
她收回手,又看了看多美,然后,嘴角极其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向上弯了一下。
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面部肌肉无意识的牵动。
但权多美的眼圈,就在那个瞬间,毫无征兆地红了。
她猛地别过脸,站起身,快步走向厨房,留下一个微微发颤的背影。
权志龙抱着贤智,有些无措。他听到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还有姐姐极力压抑的、细微的吸气声。
贤智似乎对多美的离开有些困惑,她转头看向权志龙,大眼睛里带着询问。
权志龙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说:“姑姑……去洗手。”
贤智似懂非懂,又把脸埋回他怀里,小手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衣领。
过了一会儿,多美从厨房出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眼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红痕。她走到沙发边,没有再看贤智,而是对权志龙说:“今晚你们就住这里。客房我已经收拾好了。孩子的东西,”她指了指那个帆布袋,“我明天帮你整理,该买的要买,你那个房子根本不像能住小孩的地方。”
“姐……”
“听我的。”多美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脑子是乱的,需要有人帮你理清楚。这几天你先在我这儿适应一下,学学怎么照顾孩子的基本操作。你那间‘艺术展厅’,”她刻意加重了那几个字,“我会找人来稍微改造一下,至少弄个安全的儿童角出来。”
权志龙沉默了片刻,点点头。“谢谢。”
“谢什么。”多美瞪了他一眼,但眼神是软的,“我是你姐。”她顿了顿,看向他怀里的贤智,声音低了下去,“也是她姑姑。”
夜深了。
权志龙躺在客房的床上,贤智睡在他旁边临时布置的婴儿床里——是多美从储物间翻出来的旧摇篮,原本是朋友寄放在这里的,没想到派上了用场。摇篮里铺了柔软的垫子和干净的小被子,贤智躺进去,抱着她的兔子,很快又睡着了。
权志龙却毫无睡意。
他侧躺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微光,看着摇篮里那个小小的隆起。
这一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过于急促的蒙太奇,在他脑海里反复闪回。退伍的瞬间,文件袋的触感,照片上李智媛苍白的笑容,信纸上的字迹,贤智抓住他手指的温度,姐姐发红的眼眶……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不可逆转的事实:他的人生,从今天起,拐上了一条完全陌生的岔路。
没有彩排,没有剧本。
只有怀里这个真实存在的孩子,和随之而来的、沉甸甸的责任。
他轻轻伸出手,越过摇篮的边缘,用指尖触碰了一下贤智露在被子外面的小手。温热的,柔软的。
贤智在睡梦中动了动,小手无意识地握住了他的手指。
权志龙没有抽回手。
他就这样任由她握着,在陌生的客房,在姐姐的公寓,在退伍归来的第一个夜晚。
窗外的首尔,灯火流转,永不停歇。
而在这个安静的房间内,一种全新的、笨拙的、尚未命名的羁绊,正在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