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传奇续六州歌头》胡言乱语自习室

36、初雪同游耽清晏 玄辞暗喻隐沉忧

　　午后，哪吒赴崇明殿与姬发详述自己此番在渭水的经过。此番虽然将渭水灾情及时控制住，民间流言不攻自破，但是当他依照渭水巨鼋所言，往城郊废弃古庙寻找传播流言的东夷人时，却发现他们全在庙中被灭了口，且手法极其狠戾残忍。寻不到新的线索，他无奈只得先回镐京复命。姜子牙在侧补充，他感知到近日镐京城内似有一缕妖邪之气，只是极为缥缈难寻，故已派人暗中探查。幸好王宫之中尚有他先前设下的结界，可护武王周全。

　　转眼便是初雪时节，镐京城中长街覆上了一层薄白。近日水患渐平，宫墙坍塌之处也修补得宜，姬发心中放下数桩事宜，稍稍松快，便起了想要往城中一游的心思。
　　檐角雪絮簌簌轻落，姬发换了一身微服出巡的装扮，与哪吒在廊下等候。二人视线眺望处，两个身影相携着，沿白玉长街款款行来。邑姜身着素色绣纹锦裙，外罩一件淡青菱纹绒袄，雪光映得她眉眼温润柔和，鬓边珠钗随步履轻晃。小龙女依旧是粉衫青裙，外披一件银狐毛镶边短氅，几缕发丝沾着雪沫，衬得眉目灵秀澄澈。二人行至廊下，邑姜望着小龙女空无装饰的鬓间，抬手取下自己发间一支嵌着细碎珍珠的水晶簪，轻轻拢过她耳侧发丝，将簪子稳稳插在鬓边，笑道：“我想起从前在家中时，也是这般为族中姐妹梳妆添饰的。”姬发闻言，忆起少时在西岐与她相识的模样，那时她还是韶华明媚的少女，旧念翻涌，心间柔情渐浓，走到她身旁牵起她的手。
　　小龙女抬眸含笑，与哪吒对视一眼，鬓间水晶簪映雪生辉。四人遂一同踏雪而行，脚下积雪轻响，衣袂沾着细碎雪沫，缓缓往热闹的镐京城中集市而去。
　　雪落长街，薄白覆过青石板，集市间人声鼎沸，摊贩吆喝此起彼伏，市井烟火气驱散了几分冬日清冷。
　　姬发行于街巷间，目光不时掠过周遭摊贩行人，偶尔驻足与商户闲话几句。行至粮铺前，见百姓排队有序购粮，价目公允，人人脸上漾着平和暖意，便知水患过后粮价渐稳，心头稍稍宽慰。一路行来，他连日因灾情悬着的沉重心绪，终是落定了大半。
　　冬日天黑得很早，集市里早早燃起了盏盏明灯。华灯初上时，四人缓步穿行，气度清雅出尘，倒引得不少路人频频回望。邑姜见街角绒花铺摆得鲜亮，各色绒花缀着细碎银箔，映着落雪愈发动人，便缓步上前细挑慢选，不时与摊主轻声闲谈，语气温婉亲和。姬发静立在她身侧，目光常落于她肩头鬓边，偶有寒风掠过，便抬手轻轻拂去她肩头落雪。他的目光自妻子身侧漫向镐京冬日市集，如今这大周山河在他统御之下，百姓安康，烟火绵长，江山澄澈多娇。他多盼时光就此停驻在这初雪暖境中，可心口一阵清晰的钝痛骤然袭来，将思绪拽回现实。姬发不动声色地抬手按了按胸侧，眼底暖意稍敛，露出几分怅惘。此刻镐京烟火喧嚣里，无人知晓，立在市集之中的天子，满心所求不过是想让时光慢一些，能伴身侧之人更久几分，亦能让一腔襟报得展，将为竞之事做完，为天下百姓谋得长久安宁。
　　小龙女近日都在镐京王宫偏殿静养，许久未曾踏足市井闲逛，此刻见街市间烟火景致，件件皆觉新鲜有趣。东海水晶宫虽满缀珠玉宝饰，华贵无双，她却更偏爱民间这般简朴素雅之物。一路行来，常于珠钗耳饰摊位前流连驻足，细细端详挑选。哪吒立于一旁，唇畔噙着一丝笑意，耐心静候。
　　小龙女伤病初愈，气血尚虚，一路行来，眉目间渐染倦色，轻轻拉了拉哪吒衣袖，声音柔缓道：“行了一路，我竟觉得有些累了。”哪吒见她神色倦怠，又触到她指尖的微凉，当即抬手为她拢紧外袍领口，牵着她寻了间临街食肆落座，唤摊主盛来两碗热姜汤，温声叮嘱她静坐歇缓，慢慢将姜汤饮下暖身。不多时姬发与邑姜亦寻来此处，姬发细心将邑姜挑的绒花妥帖收好。哪吒又唤摊主添了两碗姜汤，四人对坐慢饮，暖羹入喉，醇厚辛暖漫遍周身，寒气顷刻消散。雪花仍轻扬落在往来人潮肩头，耳畔尽是市井欢语与摊贩吆喝，清寒冬日里，小小一间食肆漾着融融暖意。
　　夜色渐浓，雪丝轻扬，四人在食肆中用过简单的餐饭，便预备启程回镐京王宫。
　　行至街巷转角，见一布幡斜挑，上书“观命卜卦”四字，旗下坐着一个蒙面人，青巾遮面，唯露双瞳深幽如潭，案上龟甲铜钱静列，漾着几分玄秘冷意。

　　邑姜瞥见那布幡，轻声道：“镐京城中倒是少见这般占道卜卦的。”话音未落，蒙面人抬眸望来，目光先落于姬发身上，声线低哑含浑，缓缓吟哦：“龙章承命御山河，隐耗暗侵岁景磨。浮世荣光华易散，惜取身前暖与和。”

　　姬发眸色微沉，指尖悄然攥紧，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蒙面人目光转而扫过小龙女，眸中微光一闪，续道：“灵韵清绝出尘寰，缘至相逢意自安。奈何心事多滞碍，相逢易守久时难。”

　　小龙女闻言一怔，眼底掠过几分茫然，下意识抬眸望向哪吒。哪吒眉峰微蹙，眸色添了几分冷意：“我们可没说要让你起卦，也没有银钱付你。”蒙面人垂眸抚过龟甲，笑声低哑似含着几分寒意：“今日得遇贵客，便是赠言几句又何妨？”

　　邑姜心头隐生不安，轻轻牵了牵姬发衣袖，柔声道：“夫君，卜辞晦涩，当不得真的。”姬发回握她的手，附在她耳边道：“不过戏言罢了，不必挂怀。此人纵善占卜，还能比得了相父姜子牙之算吗？”他话虽淡然，眼底却藏了丝沉郁，那几句谶语如细针轻刺，缠在心头挥之不去。

　　哪吒目光紧锁蒙面人，察觉其周身隐浮淡淡异气，转瞬便消散无踪，正欲细探，对方已垂眸敛神，恍若寻常卜者。雪落无声，灯火摇曳，四人并肩离去，身后蒙面人抬眸望了眼他们远去的背影，眸中幽光流转，转瞬便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