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情人》宝菀空雀

9、9 故剑

　　过完年后又做了几个月室内整理，春暖花开时我们收到通知，需要进行一次补点工作。

　　工作量应该不大，是针对一处岩性变化快、风化覆盖严重的地点补充钻孔和监测，上次做的点位太稀了数据量不够。

　　这一次我随大部队一起从平宁出发，集合的时候我见到了舒贵。我以为这是她转内业前的最后一次出野外，去机场的大巴车上，舒贵却说她放弃之前的念头了。

　　“还是在勘探队再干几年，等腿脚不好跑不动了再坐办公室吧。”

　　我有点奇怪她怎么改了想法。

　　舒贵说她最近跟着家里的长辈跑了几个饭局，她有个长辈一直以神通广大、交际广泛的形象出现。推杯换盏间商量的都是到系统里哪个单位给她找一个又安逸又稳定的萝卜坑。饭吃了不少酒喝了不少，人的脸色当然也看了不少。

　　“看得够够的了，就那么点儿事儿‘安排’来‘问问’去的，腔子里不知道揣的都是什么心思，烦死人了，还是山里的石头好看。老子又不是没有真手艺，用得着靠他们去走后门？”舒贵不屑地说。

　　世间哪一行容易呢，看人脸色有看人脸色的难处——“看石头也有看石头的难处啊。”我叹口气。

　　北方要冷很多。虽然已经是春天了，但估计蓝市那边深山里的雪还没化干净呢，尤其是我们要去的阴坡。这可能会给我们的工作增加很多难度。

　　“不过也有高兴的事儿，”舒贵忽然笑起来，神秘兮兮地凑到我耳边，“我在家相亲认识个男朋友。这次靠谱，哪方面都靠谱。”

　　“方面”咬字很重，我准确接收到舒贵的暗示。

　　“那就祝你一切顺利‘幸’福咯。”

　　“你呢？最近有没有交男朋友？感情生活还是要注意的，像我们这样常年当野人的人，要是不照顾好自己的荷尔蒙可是会生病的。”

　　我抿了抿嘴唇，决定这么说：“我失恋了。”

　　失恋，我给我和韩樾的彻底分开下了如此定义。算是失恋吧，反正我心里挺不舒服的，就算再掩饰还是不舒服，或者说，不痛快？当初分手就是他先提的，这回又是他提的，我怎么总像个累赘一样被扔下呢。

　　这种被动的感觉真让人不痛快。

　　舒贵不笑了，默默地并不说话。

　　“怎么？”

　　“看你这么不开心的样子，你还很喜欢他吧？”

　　“我不知道。”我摇头。

　　“问你个问题，跟你分手的这个人，你是觉得他死了让你更容易接受，还是他不爱你了让你更容易接受？”

　　大巴到站，机场的落客区人潮纷纷。我满眼烦躁，心里那股不痛快像是要冲破樊篱一样冲出来。

　　我想起那口呛人的烟，想起在夜里离开的汽车尾灯。几次三番。

　　我说：“老子巴不得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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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抵达蓝市整顿，为了等一套器材来了才能进山，我们被安排住进蓝市地质调查研究院的合作宾馆，我和舒贵一间。

　　晚饭过后她在房间和那个新男友聊天打电话，两个人甜甜蜜蜜的，我很自觉地避出去了。进了山再联系就不方便了，多给他们一些时间吧。

　　说不上来要去哪儿，从宾馆出来沿着大路走，先溜达着进了一家还在营业的书店。

　　这家书店卖的都是少数民族语言写成的作品，我看不懂，于是只能在文创区转了转。一抬头发现二楼居然还带了一间咖啡厅，于是决定进去吃点东西。

　　咖啡厅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这个时间了只他一个看店。

　　这人外形看着挺粗犷的，咖啡拉花却拉得细腻。杯子端上来后，我把鼻尖凑到杯口氤氲的香气里嗅着，瞥眼看见老板闪身让出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放大了的黑白摄影作品。

　　“那幅照片挺好看的。”我随口夸了一句。

　　照片里是一座高耸的雪山，我猜可能是在西藏或者云南拍的吧。山尖被放置在画面的中心，莽气森森地朝着天，故剑一样的气质。

　　老板说：“噢，我一个朋友拍的，我也瞧着挺好，就要过来挂在店里了。”

　　“挺有才华。”

　　“是有才华。”老板忽然说，“可惜人不在了。”

　　话音刚落，可能是觉得在客人面前说这个不太合适，他朝我笑了一下，从柜台边的盘子里拿来两只黄油曲奇，说这是赠送的。

　　咖啡喝到见底，曲奇饼干也吃完了。

　　夜晚的书店二层咖啡厅只有我一个客人。灯光是橘黄的暖调，从柜台后面还传来轻柔婉转的古典吉他声。

　　我和照片里的那座山沉默以对。四方的画幅里也是一个世界，曾在某个人的手下渐渐显影。可惜这个世界是黑白的，我是空荡的。

　　空气是嗡嗡的，从四面八方向我挤压了一阵子又散去，留给我不断的耳鸣。我的目光没处落脚，盯在右手拇指上那块被盐酸沾过的旧伤口上。

　　我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走去柜台结账时问老板：“给您照片的朋友，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