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情人》宝菀空雀

8、8 一颗眼泪

　　工作起来昏天黑地。整理样品编号，对照采样点位，我麻木地做完手头上的活儿离开单位的时候，惊讶地发现外面开始下雪。

　　平宁的雪可不多见。

　　楚桐来接我去吃夜宵。已经过了晚饭的点，我们两个只能吃夜宵了。

　　去的是一家潮汕那边流行过来的米粥火锅店，锅里盛着浓稠纯白的米粥，把海鲜蔬菜什么的浸到锅里煮熟了吃。味道清淡，适合深夜暖胃。

　　“我挺喜欢清淡口味的。”我说。

　　“我知道，你之前提过。”

　　我挺意外他还记得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的随口一提，看见我的意外表情，楚桐说：“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我笑笑。

　　吃饭的时候随便地谈了些彼此的工作，各有各的难题，聊出来好像能解脱一些似的。

　　楚桐问我野外工作碰到过什么危险的事。那可太多了，罄竹难书。

　　我曾经在寸草不生的大戈壁里迷过路，也从骆驼上摔下来过，但是这些谈起来又太沉重，实在没必要卖惨。于是随便挑了一件小事，说是被盐酸灼伤了手上的皮肤。

　　亮给他看我的右手，大拇指关节处的皮肤有一块暗红，与其他地方皮肤的颜色不太一样。

　　“出野外要带着这些化学试剂，有的岩石，比如灰岩和白云岩，看上去差不多，肉眼难以分辨，就要用试剂滴上去看化学反应辨别。”我解释了一下，把手收了回来。

　　楚桐的目光追随着我的手指。

　　“有没有想过转行？”

　　“转行做什么呢？”我看向他。

　　“不知道，任何安稳一些的工作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出野外对我来说每一次也都是体验，算是我的‘及时行乐’吧。至少目前没想过转行。”

　　饭吃饱了，我放下筷子。

　　我不愚钝也不想装傻。楚桐今天这么晚还跑来见我又问起这样的问题，我大概知道他想干什么。

　　他的脸在冬夜里是暖的，其实这整间餐厅都是。我木然在这种暖洋洋的气氛里等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有时候我深恨自己的敏感，在等待中，我从楚桐的眼里看出一种神色。那种神色在欣赏与审视之间游移，两种情绪之间只隔着短短一线，它蓄势待发——

　　“韩意，你处处合我心意，你愿不愿意做我女朋友？”

　　哈。

　　我知道如果我答应了这个提议，那条短线很快就会被越过。他在等待，在等待我授予他审视我的资格，而我并不想也懒得被人审视。

　　忽然有一种从心而发的疲惫感。一颗气球忽然泄了气，扑簌簌地瘪下去落下来似的。

　　楚桐问完了就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样子。

　　可是—这么说也许不太合适，也太夸张了—可是，我却对面前的人产生了轻微的敌意。

　　我意识到这种敌意的时候，觉得自己真是一个难搞的人。难怪韩樾要和我分手。

　　拇指皮肤上的那块暗红隐隐地发痒，它一直就没有彻底痊愈。但是这种痒忍一下也就过去了，忍过去它很快会好起来的。

　　“我觉得我们还是维持朋友关系比较好。”

　　我拒绝了他。

　　--

　　我一路踩着雪回家。

　　雪花在脚下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平宁的这场雪出人意料地连下了三天，都已经能积起来了。这样的季候简直就像北方一样。我悠忽想起在蓝市的日子。

　　往前走时，在楼底下看见停在路灯光线里的车。车牌我很熟悉，但在这儿见到它有点意外。

　　车门边的暗处亮了星点的火光，寒凉的带着雪的风里飘来一点烟草的味道。

　　韩樾也看见了我，他掐灭了烟。

　　“你怎么来了？”我走过去，停在他面前两三步的距离。

　　“回平宁办点事，顺便来看看你。”

　　“哦。”我意味深长地拉长了音。我看着雪花落向他头顶的发梢，轻盈落幕的样子。

　　忽然间，我说：“我要有男朋友了。”

　　要有——这说法有点奇怪我知道，但这也差不多是事实吧，这么说就不算骗人。

　　可是我干嘛要这么说呢。说出口连我自己都不理解自己。为了看韩樾的反应吗？真幼稚啊你韩意。

　　对面的人没说话也没动，像没听见我说了什么似的，过了一会儿才哑声问：“那现在有了吗？”

　　轮到我语塞。

　　韩樾根本没有耐心去等什么回答，他的影子逼压过来遮蔽了我，下一个举动就是近乎粗鲁的吻。我想咬他，这种想法很快被发现，换来的是更粗重的唇舌间的侵略。

　　我们进了房间，他把头埋在我的脖颈边，像是累了似地长出了一口气，颈窝里因此是温热的。

　　可他的衣服上还有凉意。我的手蹭过去，冰冰的。

　　这是一次极致的体验，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更强烈。我也感知到有些时刻韩樾是在故意弄疼我，他让我时刻保持着清醒。

　　我们两个在一起时从不是为了取悦对方。我不知道他心里对我如何，没法深究，至少他的动作远非柔情似水。

　　但是巧妙地，在这种近乎凶狠残忍的对峙中，我们两个往往能感到没有负疚的畅意。我喜欢打败他，也享受被他打败再反抗，然后看他最脆弱的样子。

　　再一次被他弄疼时我偏过头去恼怒地看他。可他却掉了一颗眼泪，直直地掉进我的眼睛里。

　　我的恼怒瞬间变成不知所措和疑惑，韩樾吻在我眼皮上迫使我闭上了眼。我来不及看清他。

　　为什么会哭呢？

　　这疑问落入激烈和平静交织的黑暗不知所终。

　　最后我们都累了，半边身体裹在被子里，空气和时间都安静下来。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像是在睡梦里听到的。

　　韩樾说：“我们就到这儿吧，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我没有回应，牙齿、舌头、喉咙，各安其位，停在一个僵滞的位置。有那么一瞬间的冲动想问怎么了，但话到嘴边就停住了。

　　怎么着？就因为我骗他我要有男朋友了所以他就这样？不会再多问两句吗，我说什么他就信什么？我挺郁闷，但是此事无解，毕竟这谎话是我自己说的。

　　毕竟……我没有立场去耍什么性子。

　　我和韩樾本来就是随意的关系。彼此没有承诺，理应想停就停。原来现在是他想停下的时候了。

　　韩樾离开时我假装睡着了，像被一种惯性拉扯着闭着眼不想睁开。

　　我听见房间的门被拉开，关上。客厅外的大门被拉开然后关上。脚步声远去消失，电梯门开阖。刚才还在身边温热的人没入雪夜里。

　　趴在卧室的窗户沿儿上我看着楼下。韩樾走回他的车里，在车里呆了一会儿，有五分钟吧，然后尾灯亮起。

　　那车载着那人，像是融化在夜色里一样，虚幻得很。

　　手边碰到个东西，是韩樾留下的香烟盒子。我从里面抽出一根点燃了，凑近唇边吸了一口。

　　真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