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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赶集:牧歌物语 暮归赶市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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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草原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
头一日还是秋高气爽,第二日便起了大风。那风从北边来,裹着沙粒和枯草,打在脸上像砂纸。羊群瑟缩在圈角,挤成一团取暖,连叫都懒得叫一声。
我醒来时,毡帐里冷得像冰窖。渺儿已经不在身边了,被褥掀开的一角已经凉透。我披上外袍,掀帘出去,冷风灌进来,激得人一哆嗦。
渺儿正在帐前的空地上练功。
那套舒经活络的功法,她从未断过。从庆元府到鄂州,从鄂州到燕京,从燕京到开平,再到这片夏牧场,一日不落。此刻天光还是蒙蒙的,草尖上覆着薄霜,她穿着一件薄薄的练功袍,正缓缓抬手、屈膝、展髋,一招一式,不疾不徐。
她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一圈一圈,随着动作起伏。几缕碎发被风吹散,沾在她额角的薄汗上。她的目光专注而安宁,仿佛感觉不到这彻骨的冷,只沉浸在这一套她已练了无数遍的功法里。
我靠在帐边看了很久。
她没有回头,但我知道她察觉到了——因为她的动作微微顿了顿,又继续。
我忽然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以前这腿走几步就疼,现在能走了,便想走得再远一些。这条腿,是她一点一点养回来的。这草原上的每一天,也是她一步一步站稳的。
渺儿收功时,天已经亮透了。她呼出一口白雾,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微微的红润:“醒了?”
“嗯。”
她走过来,很自然地贴进我怀里,把冰凉的脸颊蹭在我脖颈处。我忍不住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只抬手环住她的背,掌心贴着那层薄薄衣料下温热的脊骨。
“冷吗?”我问。
“有点。”她闷声说,“但练完功就暖和了。”
她在我怀里靠了一会儿,才直起身:“我去帮春棠生火,你穿厚些,今日风大,羊群怕是不肯走远。”
我望着她转身往河边走去,晨光在她身后铺开一片淡淡的光晕。
这三个月,我见过她许多模样。可她每日晨起练功的身影,始终是我看过最安稳的画面。不是她不需要人护着,而是她从不把自己当作需要被护着的人。她只是每日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日子长了,便慢慢接住了这片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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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牧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苦得多。
从前在临安,在庆元府,在开平,总有现成的屋子、现成的水、现成的吃食。可在这片草场上,一切都得从头来。柴要自己去捡,水要自己去挑,牛羊要自己去赶,毡帐要自己去修。
草原上最磨人的不是冷,是没完没了的体力活。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先拢羊群,清点数目,把它们赶到草场上。羊群散得开,要满山遍野地去追,跑一天下来,腿都是软的。中午要赶回去喝水,傍晚再赶回来。隔几天还要去河边打水、去远处捡柴、修栅栏、补毡帐。春棠秋蕊手脚再麻利,也架不住这些活计一桩接一桩地压上来。
最怕的是刮风。一刮风,羊群就不肯走,挤在一起咩咩叫。水囊里的水一会儿就凉透了,喝一口冻得牙疼。风大的时候连火都生不起来,只能啃冷干粮。
我常常夜里躺在毡毯上,浑身酸疼得睡不着。腿上的旧伤隐隐作痛,肩背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可第二天天不亮,还得爬起来。
渺儿呢,她除了帮我做那些体力活,还要替姨娘调理身子,给春棠秋蕊治手上的冻疮,夜里还要挑灯制香、缝补衣裳。我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她还坐在油灯下,低着头缝着什么,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毡壁上,细细的一痕,比旁的时候都要小。
可我从没听她抱怨过一句。
她只是每日照常练功,然后挽起袖子,该做什么做什么。
有一回我在河边打水,远远看见她一个人抱着一捆柴往回走。那捆柴比她人还宽,她走得摇摇晃晃的,可背挺得很直。我跑过去要帮她,她摇了摇头,说“我自己能行”。
我抢过来扛在肩上,她跟在我身后走着。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阿晏,我能做的,让我自己做。”
我回头看她。她站在风里,袍角被吹得猎猎作响,可那双桃花眼清亮而平稳。
“我想帮你。”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可我也想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
我没有再说什么。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辛苦,但是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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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后,草原才真正安静下来。
羊群已经睡下,偶尔有梦呓似的咩叫,又沉沉睡去。篝火在帐前燃着,春棠和秋蕊围在火边缝衣裳。姨娘坐在另一侧,摸索着捻羊毛。
我和渺儿坐在石头上,靠着篝火的暖意,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
“阿晏。”渺儿忽然开口。
“嗯?”
“你累吗?”
我想了想,说:“有一点。但还好。”
她轻轻靠过来,枕在我肩上。她的呼吸拂在我颈侧,又轻又软。
“我也有一点累。”她说,“可是阿晏……”
我侧过头,她微微仰着脸,眸子里映着火光:“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日子。以前在贾府,什么都不用做,可什么都不踏实。现在每天都很累,可每天都很踏实。”
我抬手环住她,让她靠得更安稳一些:“嗯。”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坐直身,转过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点认真:“对了,今晚——”
“嗯?”
“脱了外衣睡。”她说,“只穿里衣。可以搂我一个时辰。”
我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她又补了一句:“就一个时辰,不许多。”
我低头看了看她,她微微偏着头,没有看我,但那截脖颈在火光里泛着浅浅的红。
我忍不住笑了,像是初春时冰面裂开第一道纹路:“那一个时辰之后呢?”
“一个时辰之后——”她说,“如果你乖乖的,再续一个时辰。”
春棠在火那边“噗”地笑出声,又连忙捂住嘴。秋蕊假装没听见,低下头接着缝衣裳。姨娘捻羊毛的手停了停,也弯起了唇角。
我低头看着渺儿。她垂着眼,火光将她的侧脸镀成暖金色,唇角微微弯着,像早春冰封的河面上裂开一线细细的暖光。她的睫毛覆下来,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安安静静的,像这草原上最安稳的一处角落。
“好,”我说,“那便这样约定了。”
渺儿没有答话,只是又靠回我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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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我们去了一趟市集。
这次是全家人一起去的。姨娘也来了。她骑着骆驼,春棠在旁边牵着,秋蕊赶着驮货的驴子。渺儿和我并排骑马走在前头。
渺儿穿着那身浅青色的袍子,腰间的银带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姨娘坐在骆驼上,秋蕊把毡毯围在她膝上,隔一段时间就问一句冷不冷,姨娘每次都答“不冷”。可春棠说看见她悄悄缩了缩肩膀,便又添了一层毡毯搭在她肩头。
渺儿回了几次头,才放心转过来。
集市比上次来时冷清了些,可摊子还在。卖铁器的、卖布匹的、卖奶食的,零零散散摆了半条街。渺儿挨个摊子看过去,终于在一家布庄前停下来。
她挑了几匹厚实的棉布,说给姨娘和春棠秋蕊做冬衣。又挑了几件羊皮袄,薄厚适中,穿在身上利落干练。我看她挑得仔细,便在一旁等着。
忽然她在一件衣裳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件青原特尔红袍,很有草原特色。
她看了片刻,转身走向另一侧的货架,随手拿起一件灰褐色的袍子比了比,又放下了。她在那件红袍和旁边的骑马装之间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目光落在那红袍上,像是在掂量什么,始终没有开口。
我站在几步之外,看她比了又放,放了又看,没有催促。
那件红袍被挂在布庄最显眼的位置,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雪白的羔羊毛,内里是厚实的羊毛绒,外层是靛青色的厚毡,腰身用一条银色的细带轻轻束着。
颜色是草原上少见的那种深沉又热烈的红,乍一看便让人觉得穿在渺儿身上一定好看——那红会衬得她肤色更白,眉眼更深,像雪地里燃了一簇火。
后来她终于走回红袍前,伸手摸了摸那圈白色的毛边。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瞧着她笑:“姑娘眼光好,这是从北边来的货,羊毛绒的,入冬穿最暖和。”
渺儿伸手抓了抓羊毛绒,开口道:“那就这件了。”
她付了钱,把两件衣裳都仔细叠好,裹进一块粗布里,又拿细绳扎了两道,像怕谁抢了去。动作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利落,像是终于下了决心。
我凑近看了看那红袍的料子,厚实、柔软,那圈羊毛绒摸上去暖融融的。又看了一眼银锭的数目,确实不便宜。
“喜欢便买,”我说,“银子慢慢攒就是了。”
渺儿把布包收进怀里,低头理了理系口,没应声。
我又道:“大不了,回去我多帮你试试香。试出几味更好卖的,银子便又回来了。”
她抬起头,那双桃花眼轻轻弯了一下:“好呀。”
那语调不急不缓,尾音落得很轻,像风过草尖。
“到时候,”她走了两步,又偏过头来,目光落在我脸上,“别受不住。”
我耳根一热,偏开脸去看远处。她的身影已走出几步,青灰色的袍角在风里微微拂动,像一面收了一半的旗。
出了布庄,市集上的人比方才更多了。日头升到了头顶,牧民们牵着马、驮着皮子,在摊位间来来往往,吆喝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闹哄哄的。
渺儿走在我旁边,目光被一个卖奶食的摊子勾住了。那摊子上摆着一排陶罐,里头是乳白色的酸奶酪,上面撒着一层细细的糖霜。
我伸手提起罐子递到她面前,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我,接过去了,什么也没说,唇角微微弯了弯,收进怀里。
我又买了一小袋奶干,那奶干硬硬的,嚼起来满口奶香,是草原上最常见的小零嘴。渺儿也捻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很喜欢那味道。
我们又在一家铁匠铺前停了停。渺儿挑了一把新的小刀,说是制香的时候用。又买了几根铁钉、一小捆铁丝,说要加固羊圈。春棠买了一捆细线,说秋蕊缝衣裳用的线快没了,得备些。秋蕊则蹲在卖皮毛的摊子前,挑来拣去,最后选了两张兔皮,说给姨娘做护膝用。
我默默算了算这几样东西的价钱,又掂量了下腰间的钱袋,打算付钱。
“够么?”渺儿走过来,像是察觉了,声音放得很轻。
“够。”我应声点头。
经过牲口市时,我看见几个牧民围在一起,正商量着什么。我勒住马,听了一会儿——他们正在说羊羔子的价钱。
“今年北边雪大,草场不好,羊羔子怕是卖不上价。”一个老牧人摇着头说。
“那可不一定。”另一个年轻些的牧民道,“南边汉人那边价钱还行,只要赶得早,能出手。”
我听着,心里默默算了算。我们那一百只羊羔子,彻底入冬前长好一茬,接着再养三四个月正好可以出栏。若能卖个好价钱,明年的春草料、盐巴、布匹就都有了着落。放牧的日子,天天摆弄牛羊,渐渐也摸出了一些门道。
“咱们的羊羔子,到时候能卖多少钱?”渺儿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站在我身后。
“看行情。”我说,“但要是养得好,能卖个不错的价格。”
她想了想,没有再多问,只道:“那回去再添点草料。”
老牧人还在那边絮絮地说着什么,马蹄声在干燥的土地上起起落落,像这片草原上最寻常的节拍。
回程时,日头开始往西偏了。每个人的马背上都驮了不少东西——布料、铁钉、新刀、麻绳、干粮、头绳、护膝、奶食……零零碎碎,满满当当。
渺儿骑着赤电,春棠和秋蕊并排走在后头,两个人一人拿着那根新头绳,另一人伸手去抢,姨娘坐在骆驼背上,虽然看不见,却听得清她们的笑声。
“春棠,你别闹了。”
“就抢一下,能咋了…”
“红色的,我给你看还不行——”
她们的笑声在草原上飘出去很远。姨娘也笑了,摸索着摸了摸发髻上的头绳,像是怕它掉下来。
我策马靠近渺儿,与她并肩而行。
“咱们的羊羔子,到时候第一只自己吃。”
她偏过头看我:“自己吃?”
“嗯。”我笑了,“烤全羊,咱们自己养出来的,肯定比集市上卖的好吃。”
她想了想,似乎在认真地盘算:“烤着吃,肉嫩。再留一条腿,腌了风干,冬天煮着吃。”
“还有羊杂,”我已然陷入羊羔子的香味中,蠢蠢欲动“煮汤喝,放点干姜和盐,热乎乎的。”
“羊血也能吃,”她接话,“灌成血肠,蒸熟了切着吃。”
“羊肚也能吃,”我越说越兴起,“洗干净了,剁成丝,拌上辣子和醋——”
我说得兴奋,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没笑,可那眉眼微微弯了弯,像是忍住了什么。
“那羊蹄呢?”她问。
“羊蹄炖汤,放点黄芪,冬日喝最暖身子。”
她轻轻“嗯”了一声,又偏回头去。马蹄声在渐渐暗淡的天色里起落着,赤电的鬃毛被风吹得轻轻拂动,偶尔擦过她握缰绳的指节。
走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道:“那我们明年多养些羊。”
“嗯。”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暮色里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眉眼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可那语调,像是已经在心里把明年的事都安排好了。我握了握缰绳,没有再多说什么。
马蹄踏过泛黄的草尖,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数着这一日的末梢。春棠和秋蕊的笑声从身后传来,姨娘偶尔应一句,声音被风拉得很远,又散得很轻。
日头渐渐沉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暖金色。渺儿依旧走在我身侧,不急不缓,身上的青灰袍子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淡光。
风迎面吹来,带着草原深处干草的气息,混着她身上淡淡的药草香。我在那一刻觉得,回程的路可以这样一直走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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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归赶市岁月好,乖时可续暖香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