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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牧野:朝夕相守 晨起放羊逐 ...

  •   黎明

      草原的黎明,来得格外安静。

      不是被闹钟惊醒的,也不是被车马声吵醒的,是被天光一寸寸浸醒的。毡顶的缝隙里最先漏进一缕淡青色的光,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像谁在用一支极细的笔,一点点描出毡帐的轮廓。

      我睁开眼时,渺儿还睡着。

      她侧身蜷在我怀里,脸埋在我胸口,呼吸绵长而匀净。晨光落在她露出的半边肩头上,那处肌肤莹白如玉,隐约可见细细的绒毛,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

      我看了很久。

      日子原来是可以这样开始的。

      没有号角,没有军令,没有生死一线的厮杀。只有她的呼吸、她的温度、她在我怀里安睡的模样。昨夜睡前她窝在我怀里说了很多话,从骑马说到溪边浴水,说到最后声音低得像梦呓,却还是不肯停。我便将下巴抵在她发顶,任由她说,一句一句听着,直到声音渐渐模糊,最后化作均匀绵长的呼吸。

      我轻轻在她肩头落下一吻,小心翼翼抽出手臂,替她掖好被角,披上外袍钻出毡帐。

      清晨的草原,是另一番模样。

      草尖上缀满露珠,在初升的日光里闪烁如碎银。远处山峦的轮廓被晨雾柔化了,像一幅还未干透的水墨画。空气里有青草的气息,有泥土的湿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野花香——不知是什么花,在夜里悄悄开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肺腑间都是清冽的凉意。

      春棠已经起来了,正在河边打水。她见我出来,扬了扬手里的木桶:“公子醒得真早。”

      “习惯了。”我走过去,帮她提了一桶,“秋蕊呢?”

      “还在睡呢。”春棠撇撇嘴,“昨晚守着羊圈到半夜,累坏了。”

      我点点头。这一路迁徒,最辛苦的便是她们两个。搭帐、赶牲口、轮流守夜,事事都是她们在做。我心里记着这份情,却不说出口——她们也不需要我说。

      “今天我来煮茶。”我说。

      春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公子还会煮茶?”

      “会一点。”

      我蹲在河边,就着清水开始生火。木柴是新捡的,还带着些潮气,烟便格外浓。我被呛得直咳嗽,眯着眼吹了半天,那火才算真正燃起来。

      渺儿不知何时醒了,披着外袍走出毡帐。

      她没梳妆,长发散在肩头,还带着睡意。晨光落在她身上,整个人都像笼着一层浅浅的雾。她走到我身边蹲下,歪头看着我:“在做什么?”

      “煮茶。”

      她看了一眼铁锅里漂浮的茶梗和奶块,轻轻笑了:“这是茶,还是汤?”

      “……茶。”我底气不足。

      她伸手接过木勺:“我来吧。”

      她便蹲在火边,细细地煮着。火光映在她侧脸上,那眉眼温柔得像一幅画。我坐在一旁看她,看她把茶梗滤出来,把奶块搅化,加了一点点盐,又加了一点点干花。

      “好了。”她盛了一碗递给我。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暖暖的,咸咸的,带着奶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身子都暖了。

      “好喝。”我认真道。

      “那自然。”她弯了弯唇角,又盛了一碗给春棠,再一碗让春棠端去给秋蕊和姨娘。

      然后她端着茶碗走到帐前石头上坐下,我挨着她坐下。茶碗里的热气袅袅升起,在晨光里打着旋儿。春棠也端着茶碗,倚在不远处的树下慢慢喝着。

      我们就那样坐着,什么话也没说,只觉得这一刻安稳得像梦。

      日出又高了些,露珠渐渐散了。远处的羊群开始骚动——该出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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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出

      喝过茶,秋蕊和春棠去给姨娘梳洗,渺儿回帐换了一身利落的衣裳,她出来时,我已经把羊圈打开了。

      一百只羊羔子咩咩叫着涌出来,争先恐后地往草场上跑。我跟在羊群后面,手里握着长长的木杆,不时把跑偏的羊赶回队伍里。渺儿也跟在我身边,手里拿着一根短鞭,轻轻挥着。

      “它们认得路么?”她问。

      “慢慢就认得了。”我说,“草原上的羊,记性比人好。”

      她笑了笑,踩在没踝的青草上,脚步轻快而稳当。一套舒筋功法日日不辍,早将那条腿养得好了,寻常路途便不再吃力,连步伐都带着几分寻常女子少有的矫健。

      我们并肩走着,谁也不着急。羊群散开在草场上,白色的、杂色的,一朵一朵像草原上开出的花。远处的山谷传来雀鸟的啼鸣,短促而清亮,衬得这天地愈发空旷。

      渺儿走了一会儿,轻轻牵了牵我的袖口,脚步缓了下来。我侧过头看她,她没说话,只是垂着眼,耳根悄然泛了一点红。

      我心头微微一动,便把手递了过去,她的手指犹豫了一瞬,轻轻滑入我的掌心,又慢慢收紧。她的手比我的小一圈,温凉的,带着常年捻药留下的薄茧。我握住她的,能感觉到她脉搏的跳动,轻轻缓缓的,像这支草原上的晨歌。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走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晨光落在我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淡,交叠在一起。

      后来羊群往远处散开了,我不得不松开她的手去赶。她站在原地看着我,等我把羊拢好再回来,她又重新把手递过来。

      晨光里,我的唇角不觉弯了弯。此前那么多年我都在想,日子应当怎样才算好?此刻这念头便消散了——好日子,原是不必想的,它自己就这样长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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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晌午

      日头升到头顶时,羊群已经在草场上散开,各自安静地吃草。我坐在山坡上,靠着石头发呆。

      渺儿坐在我身边,手里捧着一卷医书,正专注地翻着。日光落在那书页上,她的眉眼微垂,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薄薄的阴影。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拂动她几缕鬓发,她抬手拢了拢,目光却不曾从书页上移开。

      我看了她好一会儿,便也学着这般专注地看起了草原。

      看草浪。从脚下铺开去,一层层地涌向远方,涌向看不见的尽头。有时候风大些,草浪便急一些;有时候风小,便缓缓地、懒懒地,像午后的梦。远处的山脊上有一棵孤零零的树,也不知道是怎么长出来的,就那么立在天地之间。春棠说那是被雷劈过的,剩下半截桩子,可到了春天又抽出新枝来。

      我望着那棵树望了许久,心里安安稳稳的,什么也不想。

      忽然肩上轻轻一沉,渺儿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书,歪过头靠在我肩上。她的呼吸拂在我颈侧,轻轻的,带着暖意。

      我侧过头,正好对上她的发顶。她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睡颜恬静,睫毛覆着,像一只倦极的蝶。

      我就那样坐着,一动不敢动,怕惊醒她。

      风继续吹着,草浪继续涌着,远处的马群偶尔打个响鼻。日子像这条河,不紧不慢地流着,没有什么值得慌张的事。

      渺儿睡了一会儿,自己醒了。她轻轻蹭了蹭我的肩,声音带着刚醒的软:“我睡着了?”

      “嗯。”

      “你一直没动?”

      “没有。”我低头笑了笑,“你睡得很香,舍不得叫你。”

      她垂下眼睛,耳根悄悄红了一小片,没接话,只是伸手把那卷医书拾起来,重新翻开。可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很久,也没有翻动一页。

      我望着她,心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好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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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昏

      日头偏西的时候,我们开始往回赶。

      羊群认得路,不需要费太大力气。它们一边走一边吃,走走停停,像一群贪玩的孩子。渺儿走在我身侧,手里握着一根草茎,不时轻轻拨弄着路边的野花。

      秋蕊已经回了帐,正忙着生火做饭。春棠在河边打水,木桶碰撞的声响清脆悦耳。姨娘坐在帐前的石头上,手里捻着一团羊毛,不知道在做什么,只低着头安安静静的。

      我帮着秋蕊把羊赶回羊圈,一五一十地数清楚,又去看了看马匹和骆驼。渺儿去河边洗了手,回来时手里捧着几朵不知名的野花。

      我把一切都料理妥当,走到帐前,渺儿正低头理着她刚摘的花。我也蹲下身,她递了一朵过来:“你瞧,这花开得多好。”

      我接过来看了看,那花细小,紫蓝色,花瓣尖尖的,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安静。我说:“这是什么花?”

      “我也不知道。”她笑了笑,“只是好看。”

      我将那朵花小心收进怀里,用手掌轻轻护着,像是怕碰坏了。她看见我这个动作,没有笑我,只是抬眼看了我一眼,那目光轻轻的,像暮色里最后一点天光。

      晚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轻轻飘动。我伸手替她拢了拢,指尖碰到她的发丝,她低着头,没有躲,只是耳朵又红了。

      火光渐渐旺起来。渺儿把花插在帐前的泥地上,回身挨着我坐下。我望着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羊圈里的羊羔子已经安静下来,偶尔咩咩叫几声,也不再跑了。天地之间安安静静的,只有篝火噼啪的声响和远处隐隐约约的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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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

      饭后,春棠和秋蕊围在火边做针线,姨娘坐在一旁,手里捻着羊毛。

      她们说着闲话。春棠说今天看见一只狐狸,蹿得可快,一眨眼就没了影;秋蕊说河边的水凉得刺骨,洗个脸人都精神了;春棠又说那只狐狸毛色油亮,一定偷吃了谁家的羊羔子。姨娘一边听着,一边捻着手里的羊毛,偶尔插一句“那狐狸跑得快”,声音苍老而安详。

      我和渺儿坐在帐外的石头上,离她们几步远。

      夜风凉了些,她往我这边靠了靠,我便伸开手,让她靠在我怀里。她的身子温软,带着沐浴后淡淡的皂荚香。我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她轻轻蹭了蹭,寻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便不动了。

      我们就这样看着星空,谁也没有说话。

      草原的夜,星星极多。一条银河从东北流向西南,薄薄的,淡淡的,像一条发光的纱巾挂在半空,把整片天空一分为二。星辰低垂,近得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穹顶。

      渺儿轻轻开口:“阿晏。”

      “嗯?”

      “我们能一直这样吗?”

      我低下头,望着她的侧脸。她的眉眼被星光镀上一层薄薄的银白,目光落在远方,不知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我握紧她的手:“我们会一直这样。”

      她“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阿晏。”

      “嗯?”

      “我好欢喜。”她说,“欢喜能遇见你。”

      这句话她说的很轻、很随意,和方才说“这片草原真美”的语调一模一样,没有用力,没有铺垫,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落在空气里,仿佛只是风里的一句呢喃。

      我低下头,在她唇边落下一吻。

      “我也是。”

      她靠在我怀里,不再说话。

      夜风从草原尽头吹过来,带着青草的香气和远处不知名的花香。我们就这样坐着,很久很久,久到春棠她们已经收拾好针线,打着呵欠回帐,久到篝火渐渐熄灭,只剩几颗暗红的火星在灰烬里明明灭灭。

      我低头看看她,她已经靠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绵长而安稳。

      我轻轻抱起她,往帐中走去。

      掀开毡帘时,月光从身后跟了进来,在帐内铺了一地银白。我把她轻轻放在毡毯上,替她盖好被褥。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往我这边凑了凑,轻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我侧耳听了听,没听清,但大约是我的名字。

      我躺下来,把她揽进怀里。

      毡帐外,夜风还在吹着,草浪还在涌着。

      我闭上眼。

      好日子。

      原来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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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起放羊逐草去,夜来依偎数星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牧野:朝夕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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