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意》红酒白茶

52、世事难料 也不见你以

　　车轮碾过碎石，在排水渠尽头的荒地上猛地刹住。

　　车门大敞，攀在门框旁的雌虫喝到：“愣着做什么？上车！后面那帮小兔崽子可不会等你们喘气！”

　　菲尼克斯一把将艾德里安推上车舱，自己随之翻身跃入。

　　装甲车的车门在身后砰然合拢，隔断了追兵的枪声与无人机的嗡鸣，引擎低吼着调转了方向，朝着远处的旧城区疾驰。

　　车舱狭窄，两侧的硬长凳下堆满拆卸的枪械零件，机油与灼烧的烟叶焦味混合在一起，浓烈刺鼻。

　　菲尼克斯倚在金属壁上，呼吸尚有些急促，握枪的右手指节仍泛清白，他扫视一圈车舱，四名军备齐整的雌虫也回视着他。

　　艾德里安靠在他的身侧，虽然衣着狼藉，面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目光一转，落在方才那只从车上下来的瘦高雌虫身上。

　　雌虫将叼着的烟卷摁灭在车舱内壁上，侧过头来，一闪而逝的街灯明灭他的面容，竟是几个小时前分别的安德鲁！

　　他坐在最前排的副驾上，脑袋歪着，从后视镜里盯着他们，斜挑剑眉，眼尾一道细长的旧疤平添狠厉，将原本清俊的容貌染上几分痞气，上身套了件黑夹克，领口敞开着，露出了锁骨处一截暗红的纹身边角。

　　“二位运气不错，”安德鲁开口，嗓音略显沙哑，带着独立洲岛特有的懒散腔调，“再晚三秒，我就只能给你们收尸了。”

　　他转而嗤笑一声，点名道：“巴顿阁下，哦不，或许改称您为温莎阁下更准确，酒店里我‘请’你们的时候，可没想到你们会这么狼狈。”

　　艾德里安正垂眸用干净的棉布擦拭裸露在外的皮肤，闻言没有抬眼，只淡淡道：“世事难料。”

　　安德鲁“嘿”了一声，目光继而转到菲尼克斯的身上。

　　菲尼克斯靠坐在长椅边缘，右手垂在膝上，疤痕累累的肌理再添几道擦伤与感染，愈合愈发迟缓，面色不由透出几分苍白，似冷月冰泉勾勒的虫形。

　　“你那只手，得找个地方好好处理。”安德鲁说，语气罕见地少了些许初见时的蛮横，“前儿有个废弃的哨站，我安排了虫手在那儿接应，你们要真想活命，就别再动什么私逃的歪心思。”

　　菲尼克斯抬眸，隔着后视镜与安德鲁对视片刻，打探不出对方的心思，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于是轻轻颔首：“多谢。”

　　安德鲁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嘟囔了一句：“我可不是为了你。”

　　装甲车在崎岖的土路上颠簸了约莫半个钟头，驶入一片被风蚀岩环绕的低洼地。

　　一座半塌的水泥建筑掩映在灌木丛中，屋顶的军用天线扭曲着歪朝天光渐亮的穹幕。

　　哨站前停着两辆改装过的越野车，三四个雌虫正在掩埋一枚地雷的引信，远瞧见装甲车驶近，纷纷直起身来行礼。

　　不等车停稳，安德鲁便率先跃下了车，朝他们挥了挥手道：“把警戒线往外推两公里，任何飞行器接近都要立刻汇报。”

　　他转向艾德里安，介绍说：“这儿是我雌父早年留下的隐蔽补给站，就算是帝国军方也追踪不到，你们一会儿把衣服换好，旧衣服烧了。”

　　相比远观的荒败，哨站内部要明敞些，至少是个能歇脚的栖所。

　　安德鲁的手下搬来一张行军床和急救箱，又不知从哪寻出一罐热过的瘦肉粥，搁在弹药箱拼成的矮桌上，静静地散着雾气。

　　菲尼克斯坐在行军床沿，艾德里安寻出急救箱，在他身旁屈膝蹲下，一言不发地处理起他右手上那些嵌进皮肉深处的碎石和金属屑。

　　菲尼克斯垂着眼睫望着雄虫的发顶，经过一晚的奔逃，他的体力也几近极限，尚未痊愈的右手在艾德里安的掌心中止不住地一阵阵抽搐发麻。

　　艾德里安的手很稳，专心致志地用镊子消毒时，菲尼克斯没觉出什么疼，只是偶尔轻微的刺痛。

　　“莫诺先生，”菲尼克斯忽然开口，由于缺水，声音低哑，“你为什么要救我们？”

　　安德鲁正坐在门旁的小板凳上抽烟，闻言回头，盯着他们看了片刻，咧嘴露出一个欠欠的笑：“我乐意，怎么着？”

　　“您在酒店还想堵我们。”菲尼克斯说。

　　安德鲁踩灭烟头，起身走到矮桌前，端起那碗放凉了的稀粥一口气饮尽了，缓了缓才说：“那是因为我以为你们是帝国那边要找的‘漏网之鱼’，独立洲岛虽然不归帝国管，但航线的另一头通行权毕竟捏在人家的手里，他们说要盘查，无论如何，我们面上得做出个盘查的样子。”

　　他说到这儿一顿，嘴角的笑收敛了几分：“然而我派去调查你们的虫员说，帝国那头竟不是正式的发函，而是私虫委派，委派的还是雷诺手底下的虫。”

　　“雷诺？”菲尼克斯微微拧眉。

　　“是二皇子的雄主。”艾德里安接话，收起使用过的医疗机械，平静道，“所以你阳奉阴违？”

　　安德鲁“哼”了一声：“纵然我是个粗人，也不至于蠢到给别虫当枪使，独立洲岛还有一头连着联盟呢！萨缪尔司令的独子要在独立洲岛出事，莫诺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菲尼克斯的右手，又转向艾德里安低垂的侧脸，窗外的晨曦渐亮，透过蒙尘的玻璃，在雄虫瘦削的轮廓上镀了一层薄淡的金光。

　　安德鲁发呆似的注视了几秒，又很快移开视线，粗声粗气地道：“你们老实在这儿待着，等天黑了我送你们到星港，我在那儿交待了一个老船员，跑走私的，能给你们弄到去联盟的星舰票。”

　　说完，他拾起空罐头走到了外间，留下满室陈旧的静默在后头。

　　艾德里安将菲尼克斯的右手仔细包扎好，用绷带缠了两圈，在腕骨处打了个紧实的结。

　　他握着那只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过绷带边缘露出的淡青色血脉，似是在探测掌下人的心跳。

　　菲尼克斯没有把手抽回去，他倚在行军床的靠背上，半阖着眼，呼吸渐渐地平缓下来，薄软晨光抚在他的面容上，浓长的眼睫下是清淡的阴翳。

　　“你睡吧，”艾德里安说，“我守着。”

　　菲尼克斯不语，像是已经陷入沉睡，但过了片刻，他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来，带着种梦呓般的轻忽。

　　“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也不由放低了声音：“嗯？”

　　“其实在沙海，你也这样守过我。”

　　艾德里安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沙海这两个字从菲尼克斯的唇间落下来，掷在他耳畔，似投入深潭的石子，暗里泛起层层涟漪。

　　他想试探更多，可惜菲尼克斯已经彻底昏睡过去，呼吸变得绵长安稳，那只仔细包扎过的手仍松松地搭在艾德里安的掌心里，渡过令人留恋的余温。

　　艾德里安慢慢地，将菲尼克斯的手轻轻放回行军床的摊子底下，他站起身走到哨站的窗边向外望，触目所及的无非一片荒凉到无声的旷野，风蚀岩在日照的偏移下流转着悠长的影。

　　安德鲁坐在一块丑石上，正用一把小刀削一根木棍，见他出来，扬了扬下巴。

　　“你的雌虫睡着了？”他有意在“你的雌虫”四个字上加重语气，但雄虫没什么反应，只简单回了声“嗯”。

　　安德鲁将木棍往地上一插，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放心，老船员那边我都打点好了，今晚后半夜有一艘货船走北岸，途经帝国边陲星系，最后抵达撒哈拉星域，不过恐怕得在货舱里挤一晚，到了撒哈拉星系，自然会有联盟的虫接应。”

　　艾德里安沉默片刻，朝安德鲁点了一下头，说：“多谢。”

　　“说谢有什么用？”安德鲁轻哼一声，“也不见你以身相许！算了，等你们回了联盟，记得在塞缪尔总司令面前多多替莫诺美言几句。”

　　艾德里安回到哨站时，菲尼克斯依然安静地蜷缩在行军床上，睡姿沉静，艾德里安有意放轻了脚步，但菲尼克斯的睫毛还是颤动了一下，即使在睡梦中也留有警觉的本能。

　　“是我。”艾德里安低声说。

　　菲尼克斯缓缓挣开眼，眼神逐渐清明，他撑起身，扫了一眼门口：“莫诺走了？”

　　艾德里安点头，将他临走前的话简要地复述了一遍。

　　菲尼克斯会意，没再言语，他将右手的绷带拆开了看了看，经过药水的辅助，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只剩下几道浅粉色的新肉痕迹。

　　他重又缠好绷带，接过艾德里安递来的凉水，稍抿了一口。

　　门外传来安德鲁手下低哑的交谈声，断断续续的，像在争论什么。

　　菲尼克斯放下水杯，站到窗侧，从窗户的角落里隐蔽地向外窥视，就见两个雌虫蹲在装甲车旁，手里捧着光脑，神情紧绷。

　　“怎么了？”艾德里安问。

　　“他们在看什么。”菲尼克斯说，目光不移地盯着窗外。

　　片刻后，安德鲁突然回返，推门进来，面色比之前沉凝许多，他没有坐下，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着，就那么干巴巴地含了一会儿才开口。

　　“帝国那边发了一则协查通报，说联盟到访使团中有两位重要成员在遇袭后失联，怀疑已被恐怖分子挟持，通报里附有你们的身高体貌特征。”

　　“那是通缉。”艾德里安说。

　　“可不是！”安德鲁呸掉烟，“我手下的虫说，独立洲岛所有星港的口岸都收到了这则通报，要逐一核实过往虫员的生物特征。”

　　他无奈地摆了摆手：“世事难料，你们怕是走不了了。”

　　菲尼克斯回过身，看向安德鲁问：“北岸那个走私港呢？”

　　“那老东西倒是还没有给我发消息，但以帝国那帮虫的效率，最迟明天中午就会排查到那边去。”安德鲁抬手搓了把脸，“你们今晚的船是铁定走不脱了，就算老东西敢开，你们也出不了港，岸上但凡有一台生物识别仪，你们的信息就得上报。”

　　哨站里安静了几秒，菲尼克斯走到矮桌边，语气沉稳地开口：“航舰遇袭的消息传到了联盟，联盟必然会派搜救队进入独立洲岛，我们只需要拖到联盟的搜救队抵达。”

　　安德鲁“嗤”了一声：“你知道独立洲岛外围有多少帝国边防的巡逻舰吗？联盟的搜救队根本别想进来，帝国会寻各种借口绊住联盟的船舰！”

　　艾德里安一直沉默地旁听着，此时开口：“莫诺先生，你能联系到联盟方面吗？”

　　安德鲁瞥了他一眼：“能倒是能，我有加密频道，但只能到撒哈拉星系的中转站，想传到首都星需要更高权限的密钥，你们有吗？”

　　菲尼克斯抬眸与艾德里安对视，艾德里安顿了顿说：“我知道雌父的私密频段编码。”

　　安德鲁愣了一瞬，随即从后腰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通讯器，极复古的玩意儿。

　　他敲了敲外壳递过去：“好极了，发吧，不过我事先得提醒你一句，这条频段只能发出去一段短消息，而且不能超过八个字符，要发具体坐标可不够用。”

　　菲尼克斯接过通讯器，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然后抬头看艾德里安：“坐标不行，但是地名可以，你能不能发一个只有你雌父看得懂的地点？”

　　艾德里安沉思片刻，想起他翻过塞缪尔的一本老旧军事地图册，在这地图册的独立星洲位置，有一串铅笔写过的小字。

　　他接过菲尼克斯手里的通讯器，低头打下四个字符，然后按了发送键，屏幕上立时弹出“已发送”的提示。

　　安德鲁啧了一声，把通讯器收回腰后："行，发出去了。至于能不能到，什么时候到，那就不归我管了。"

　　菲尼克斯重新打开光脑的星图，放大独立洲岛北侧的区域，标记出艾德里安发送的地点，是一片被标为“废弃矿场”的灰色地带，他心里有了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