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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流落荒星 他确实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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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尼克斯的半身尽化作了虫形,妖冶的纹路如藤曼般缠绕他的肢体,艾德里安被他紧锁在半冷半热的怀抱里,颠簸间目标明确地撞进了驾驶舱。
哪怕体内仿佛燃烧着烈火,菲尼克斯仍维持着神智的清醒,他坐在驾驶位上,屏蔽各类警报声的干扰,迅速地将自动切换到手动模式,然后解体了舱身,以使驾驶舱在反推进力的作用下像一枚迸射的子弹头甩离环轨。
唯一的危机在于能否安全着陆,但这已非虫力可控,一切只能交予命运,菲尼克斯这样想着,放任撕裂的肌理完全退化为原始的状态,在最紧要的关头将雄虫藏进了自己的腹部。
好似雌母将虫崽缩纳回子宫,用自己的躯体铸造为保护爱子的避难所。
天旋地转的撞击声与轰鸣声接踵而至,舷窗再次陷入死寂的黑暗。
艾德里安最后的记忆,是雌虫腹部繁复的玫瑰花藤雌纹,风情摇曳,冷艳多姿,紧贴着他的面容与胸膛,熠熠地勾引虫去抚摸。
昏迷前,他想,难怪他从未见过雌虫的雌纹,原来是位置生得太好,唯有与他极亲近的雄虫,有资格拥有他的雄虫,才有机会一睹芳容。
真不应该,在这样生死紧迫的关口,他竟不合时宜地生出缠绵的绮念——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乍然“砰!”的巨响,绮念破碎,兴许是老天爷也看不下去,要教他遭罪。
又睁开眼时,偏西的日头有些晃眼,艾德里安发觉自己躺在冷硬粗糙的水泥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馊臭的气味,像是废弃的干涸的水池。
他扶着前额,不适应躯体似的撑起身,目光罕有的惶然,下意识先寻觅雌虫的踪迹。
便听到右前方一道冷冰冰的声音,正一本正经地讨价还价。
“这么多完好无损的零件,至少一克金,否则不卖。”
“嘿呦喂,你那些个零件都烧得变形了,竟要一克金?狮子大开口啊!”另一道粗噶的嗓音道。
那道冷冰冰的声音不说话了,提起袋子就要走。
“诶,你别急啊!”粗噶的嗓音啧啧两声,“算了,看你这一身破破烂烂的,就当是我可怜你,大不了我多吃点亏,一克金就一克金吧!”
继而是零零碎碎的交货声与递钱声,艾德里安靠在废品站的墙边听着这场买卖拉扯的动静,颇无奈地顺手捡起一根旧钢管支着,踉跄地站起身。
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沦落到卖废品也要讨价还价的境地,心中不由暗自苦笑。
其实何至于此?哪怕扯下颗他西装上的钻石扣,也够他们混日子等到救援了,想是菲尼克斯不愿意,要给自己的雄虫留足体面。
但却也不必,经此一劫,他手工定制的特殊皮质的华贵西装,已毁坏得不成样子,连最表浅的体面也撑不起。
菲尼克斯拽着手里的散钞出来,恰撞上初初醒来的艾德里安,他一身灰头土脸的模样,与菲尼克斯将他从身下捞出来的样子别无二致,不过姿态仍是一贯的优雅,仿佛手里支着的不是钢管,而是镶银的文明棍。
“还好吗?”菲尼克斯的目光在雄虫的身上细致地打量了一圈,确认他没有什么外伤。
“我没事,”艾德里安摊了摊手,以让菲尼克斯放心,他望定雌虫缩在薄外套里的右手,“你呢?”
菲尼克斯没有隐瞒,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他的状况确实有些棘手:“外伤自愈的差不多,但右手的虫化暂时退不下去。”
虫化无法消退的原因有许多,本质是信息素与精神力的问题。
就在艾德里安微蹙起眉,想看看菲尼克斯右手的具体状态时,菲尼克斯提醒道:“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找个安全屋落脚。”
“也好。”艾德里安点开光脑,察觉了一个不妙的问题,驾驶舱坠落在了联盟与帝国之间的交界地,被统称为独立洲岛的小行星带。
小行星带由于过于贫瘠与荒凉而几未开发,换句话说,独立洲岛没有接入联盟或帝国的任何星网系统,只有卫星定位,他们成了广袤宇宙中的一个点,失去了与世界的联系,当然也失去了储蓄账户里数不清的位数。
艾德里安终于对他们沦落为需要卖废品维持生计的乞丐身份有了实感。
他无奈地锁屏光脑,看向查询卫星地图的菲尼克斯:“附近有酒店吗?”
“市中心有一家,”菲尼克斯往大道上走,“可以打摩的过去。”
“摩的?”艾德里安有了不好的预感。
废品站周遭尽是荒凉的赤地,矮小的植被覆盖在布满沙尘的土地上,能听见绿头蚊蝇盘旋在荆刺之间沉闷的嗡鸣声,使得空气莫名烦躁。
一条崎岖不平的石子路就穿梭在蝇虫群中,而在石子路的两沿,暴晒的天幕下,零散地或坐或躺着几位在摩车修理厂休息的雌虫,个个黝黑精瘦,像长条的牛肉干,看着就牙疼。
菲尼克斯与艾德里安一前一后站定在路牙时,那些雌虫耷拉的眼皮就跟探照灯似的直射过来,滴溜溜地在他们不整的衣衫上转了一圈,又很快没精打采地移开。
狗眼看人低,就是这样。
艾德里安感到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冒犯,但今时不同往日,他是搁浅的游龙与落汤的凤凰,没法再用钱解决一切,只能学会忍耐。
菲尼克斯相中了其中一只坐在热地上的雌虫,他瞧着年龄不大,还没有成熟摩哥那样的老辣,穿着是很清凉的寒酸,不会拒绝任何一笔能挣钱的生意。
他貌似不经意地走到他身旁,像是就近找一辆摩的,从衣兜里掏出压瘪的烟盒,自己叼一只,再将另一只顺手递给那年轻的摩哥。
摩哥瞧了眼他,又瞧了眼烟,余光瞥到金灿灿的烟盒镶边,接过烟后没舍得立即抽,先放到鼻下闻了闻烟草里包裹的榛果味。
菲尼克斯吐出口烟圈,问:“银河大厦去不去?”
“那地儿远,”摩哥深吸口烟,“你们两位,算便宜点,八十吧。”
“五十。”菲尼克斯抽出张纸钞塞进他的口袋,“现在就走。”
年轻摩哥还想讲价,但看菲尼克斯的眼神看向其他摩哥,到底怕他换别的雌虫做生意,嘴里嘟嘟囔囔地妥协了,发动了摩托。
菲尼克斯做了请艾德里安上车的手势,但艾德里安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雌虫身上的汗臭,不肯坐中间,宁愿坐在最后,把鼻子埋进菲尼克斯的后颈处。
“坐稳,”摩托车烧出一股劣质的柴油味,摩哥道,“走咯。”
烟尘骤然拂面,荒道上一路风驰电掣,直到进了城,左突右奔地穿插在嘈杂的街道间,伴随着摩哥你来我往的怒骂,终于在一幢有八层楼高的大厦前停住。
菲尼克斯下车,未及站稳,摩托车已经扬起一片尘土,汇入车水马龙的潮流。
他回过头时,艾德里安的脸色已经差得不能再差,因为他瞧清了酒店前台的情状,料想到内里的房间也不会好到哪去。
然而也只能忍耐着进门。
酒店前台的雌虫问:“请问有预订吗?”
“没有,”菲尼克斯从内兜里取出两张备用的身份证,“一间大床房。”
一雌一雄开房,要是开标准间,太容易引起注意。
“好的,”雌虫接过身份证与五张大额纸钞,也不用虹膜识别,登记好信息就将房卡递给他们,“8806号房间,电梯往前右转就是。”
“谢谢,”菲尼克斯又捏出三张纸钞要服务员帮忙买两身休闲衣物,余钱算是小费。
艾德里安克制捂着鼻子的冲动与菲尼克斯站上电梯,然后拐进走廊靠右的房间。
菲尼克斯开的是最好的房型,中间一张两米宽的大床,洗手间干湿分离,入门处有一面明净的等身镜,宽敞的衣柜里挂着两身浴袍。
不过在艾德里安眼里,这算是酒店的标准配置。
菲尼克斯替他放好了浴缸里的水,在艾德里安洗澡的时候服务员送来了全新的衣物。
艾德里安披着浴袍,边擦着头发边从洗手间出来,他想起件要紧的事,站在观看电视的菲尼克斯身旁,说:“给我看看你的右手。”
菲尼克斯正将电视调到新闻频道,果然联盟到访帝国的航舰遭到恐袭的消息已经占据了所有新闻的头版头条,抹着漆亮发胶的雄虫新闻主持一板一眼地播报。
“……此次遇袭令联盟总统震怒,他发表声明称,帝国如不就此事给联盟一个满意的交代,联盟将对帝国的蓝晶出口实行管制……”
“……与此同时,帝国皇室在获悉消息后,皇太子殿下于正午做出回应,称此次恐袭毫无预兆,帝国已在第一时间增派皇室护卫队进行救援与追捕,后续必将调查清楚事件始末,给联盟一个满意的答复,并愿意承担联盟在此次事故中蒙受的一切损失……”
“……目前伤亡名单仍在统计,尚未公布……”
就在新闻联播的背景音下,菲尼克斯褪下了半边外套,将他布满奇诡鳞纹的右手,或者说是右爪更准确,递到艾德里安的面前,上面血痕累累,缝隙间插有金属的碎片,凝固成一道道暗褐色的血痂,甚至隐隐弥漫出一股焦糊味。
惨不忍睹。
艾德里安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这截曾包裹他的臂膀,眼角眉梢似有夕阳远照而来,镀上一层艳艳的血红。
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像被只巨手掐牢了,狠掼进油锅里煎熬。
这么沉痛的伤势,他竟藏了一路,也忍了一路。
与菲尼克斯相比,艾德里安所遭受的那些委屈与苦难,似乎只能算作白瓷上蒙着的一层灰,风一吹,就了无踪迹。
艾德里安从没有哪一刻这么清晰地领悟,在某些方面,他确实是个养尊处优的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