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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死里逃生 若是天塌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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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星际航行,或者该称为星际穿梭,主要依靠暗物质建造的坍缩门所实现,在每两个坍缩门之间是被压为平面的空间。
航舰顺利穿梭过第一重星门,稳停在坍缩门表层的环轨上,就在舰身将将通过第二重坍缩门的瞬间,漆黑的舱间顿时闪烁着高亮的红光,爆发出一声声尖锐的警报!
“注意!前方出现不明物体!距离一千米!一百米!十米……”
剧烈的颠簸中,菲尼克斯果断解开安全带,撑着扶手一跃而起,就在他要迈步的一刻,手腕陡然被另一只温凉的掌心扣住。
菲尼克斯垂眸,艾德里安定定地握着他的腕骨,问:“你要去哪?”
“驾驶室,”菲尼克斯说,“请阁下在原地静候,不要轻举妄动。”
可不等菲尼克斯动作,航舰陡然巨震,向一侧明显倾斜,在艾德里安的视野角落,猛烈的火光裹挟着浓烟,如一轮烟火映亮四野枯寂的黑暗。
菲尼克斯的光脑频频震动,警报声几乎刺破耳膜:“右侧翼能量源受到袭击发生爆炸,请各安保虫员保护客虫有序撤离舱体,改乘急救舱!”
“走!”菲尼克斯立时将艾德里安从座椅上一下拽起,不忘扶一把前排的两位身材肥硕的雄虫官员,免得他们倒地不起反而浪费后面虫逃生的时间。
在不由自主的摇晃与频繁亮闪的红光里,艾德里安被菲尼克斯半揽在怀中,与周遭惊慌的虫群一起向舷舱腹部的急救舱转移。
眼瞧入口近在咫尺,菲尼克斯却停在了舱外,朝艾德里安说了句“等我”,安抚一笑,继而朝他背后一推,两虫的眼神、面容
与指尖短暂交汇,又转瞬错过。
紧随其后的虫潮淹没了雌虫军装直挺的背影,艾德里安方才记起,按照规定,安保虫员必须在确保所有要员安全撤离后方可退离。
急救舱不似布置高档的专机空间宽敞舒适,即便几分钟前各位雄虫仍是西装革履,通身自有久居高位的气场,但真等死神叩响门扉,却也各个慌乱不堪,生出满头冷汗,同只自乱阵脚的苍蝇似的原地打转。
艾德里安挨在门边的位置愣了不过片刻,被迫被熙攘的虫群向后冲撞了几步,他的食指紧扣在表盘上,无意识地一下一下轻点。
半分钟后,史蒂夫跟在最后一个官员的身后进入急救舱,大批安保雌虫随之井然有序地踏入。
艾德里安站在舱门旁,难掩焦急的目光从一张张陌生的虫脸上扫过,在最后一只雌虫想闭合急救舱门时,终于忍不住一手提起了史蒂夫的衣领。
“菲尼克斯呢?”他的声音如压低的沉闷的风暴。
史蒂夫被问得一怔,扭过脖子扫视了一圈穿着统一制服的虫们,皱起眉头道:“我刚还在舱门旁瞧见他,怎么突然不见了?”
艾德里安按捺怒火,指了指史蒂夫的通讯器:“试试呼叫。”
史蒂夫忙点开耳麦,接通的瞬间他的耳蜗乍然一空,通讯器已经到了艾德里安的手里。
“急救舱最多只能再停留一分钟,”艾德里安沉声问,“你在哪?”
嘈杂的耳麦隐约透出一道声嘶力竭却断断续续的痛呼声,菲尼克斯的声音因经过电流的处理而显出几分失真,不过仍是处变不惊的语气。
“我在储物舱中发现了一名亚雌产妇,他受到了巨大的惊吓,妊娠提前。”
旁听的史蒂夫闻言,没忍住爆了句粗口,骂道:“哪个傻虫他娘的把情妇藏储物舱里啊!逃难还只顾着自个儿,也不晓得带上孩子媳妇一块儿跑,竟给虫添乱!”
喧闹的急救舱因史蒂夫的这声怒斥骤然一静,平日里习惯了作威作福的雄虫阁下们此刻面面相觑,边在心里头嘀咕可不是我,边用眼神好奇地揣测是不是对方。
菲尼克斯的语气沉重又无奈:“但因为早产,而且胎位不正,虫蛋分娩困难,产妇很难移动……”
雌虫话音未落,耳麦“呲”得传出一声巨响,连续几声储物柜坍塌的响动后,菲尼克斯略带喘息地道:“史蒂夫,能否加派虫手到储物舱?这儿的舱门刚刚被砸落的柜子堵住了,我需要虫在外侧接应产妇。”
史蒂夫顶着艾德里安的注视,马不停蹄地点了两个倒霉蛋跟在他的身后,一路穿越烽火线似的迅速到达储物舱外。
在即将罢工的昏暗灯光下,两道错乱交叠的实木柜将舱门堵了个严严实实,史蒂夫只得弯下腰,躬身从柜子的缝隙间探进半个身子,打着光脑的手电恍过物品混乱的地面。
地面除却飞扬的灰尘,明晃晃地残留着深红斑驳的血痕,等静下来细听,能明显地听见揪紧在空气中抑制不住的痛呼与喘息。
手电光向上照去,瀑布般流泄的银白发丝占据视野,菲尼克斯的面容在嘈乱环境的陪衬下竟显出些易碎的精致,像佛龛里盛着的一尊白玉菩萨像,镶嵌着翡翠般的水润明眸,眼尾沾染一抹猩红的血珠,是佛身上的一点朱砂,凄寒的肃杀。
“史蒂夫?”菲尼克斯曲身问,由于背光,他无法看清外面的景象。
“我在这儿,”史蒂夫招呼跟在他身后的雌虫稳定住坍塌的木柜,以免在救援过程中造成二次伤害,“你可以把产妇抱出来!”
“好。”菲尼克斯再次压低身子,他的一只手被亚雌紧扣在掌心,不得不在好言宽慰的同时用些狠力,才能从亚雌的手中挣得自由。
失去了掌心的支撑后,亚雌惶恐不安地攥紧拳头,满面冷汗地努力睁大眼看向菲尼克斯,断断续续地哀求道:“求……求求您别……别走……救救我的虫崽……”
“放心,”菲尼克斯半跪在冷硬的地面上,已经分不出心神注意膝盖会不会压到尖锐的物什,他搂在亚雌肩上的手传递出踏实的温暖,即使火烧眉毛,身处摇摇欲坠的狭窄空间,依然泰然自若地许诺,“你与孩子都会平安。”
然后他尽力伸直胳膊,将拖于其上的亚雌稳稳地递到接应的史蒂夫手中,等史蒂夫接过,胳膊完全卸去力道后,他才察觉自己
的掌心上满是鲜血。
这双在未来本该被鲜血沾满的手掌,这双本该夺去无数虫族性命的手掌,却在此刻全心全意地托举起一个即将降临至世间的生命,恍若有千斤之重。
尊崇繁衍是每一个虫族的本能。
眼看史蒂夫与另一只搭手的雌虫合力抬起亚雌,菲尼克斯矮身,刚将脑袋钻进缝隙间时,突见一只指节细长的手递到自己跟前,焦急地试探着抓握。
菲尼克斯一怔,抬眼与艾德里安隔着一地的残骸对视,不过是眼睫掀起的瞬间,秒表也掐不出的精度,他却看清了雄虫单膝跪在蒙尘地板上的模样。
艾德里安的衬衫领口稍有凌乱地敞开,一贯连压痕也无的定制西装外套皱巴巴地蜷缩在手肘,十足狼狈,但仍俊挺。
艾德里安张唇,尚没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整个航舰又是剧烈地震颤,仿若天崩地裂!
本勉强倒塌在上方的木柜到底受不住这最后一击,带着倾翻的沉重零件堵死了舱门仅剩的缝隙,徒留出一双手的空间,供情虫紧扣住对方的十指。
“松手,”菲尼克斯试图收回自己的手掌,但他的手臂被砸落的重物压在了木板上,他咬紧后牙,不泄露任何一点疼痛的气息,“艾德里安,你先走!”
在警报器的声声锐鸣催促下,史蒂夫望着伏在地上的温莎阁下,急切如热锅蚂蚁,连声劝喊:“温莎阁下,不能再等了,走吧!”
一滴冷汗自艾德里安的额角滑至下颌,他微勾起唇,声音听不出丝毫慌乱地说:“你们抱着孕虫先走,我有几句话,与菲尼克斯说完就来。”
生离死别的仪式,史蒂夫了然,也是他自个儿贪生怕死,闻言立即说了句“您抓紧着点”,好似驱赶探护虫的狱警,转头就喊上手下的两只雌虫走人。
菲尼克斯却清楚艾德里安的话外之意,事已至此,他无能为力,无意中竟已清泪满眼,撕扯着他的五指,恨声道:“你走!”
周遭是红光高闪的狼藉,衣衫狼狈的雄虫靠坐在舱门的一头,从手电的微光里捕捉另一头雌虫的容貌,尽管只是徒劳,好在掌心挽住了最后的温度。
艾德里安想,想不到他这样的雄虫,竟也会在某一刻,为了一只雌虫奋不顾身。
“菲尼克斯,”他微笑着问他,“你那么怕鬼,怎么敢一只虫过黄泉?”
还是他陪他吧。
急救舱脱离航舰舱体的动静清晰传来,艾德里安在震耳欲聋的噪声中侧靠在柜子边,轻闭上眼,摁下光脑里信息的发送键。
他喃喃着说:“如果有下辈子……”
下辈子,多么遥不可及的奢望!菲尼克斯冷冷地一哂,这辈子与艾德里安相识相恋,早已耗尽了他的运气,他又拿什么去赌下辈子?不过是空头支票。
决心已定,也是情绪翻涌至滚烫至极。
艾德里安乍然觉得掌心传来一阵刺痛,他手上的劲一松,顷刻重物落地声频频响起——竟是菲尼克斯化出了虫爪,凭着伤痕斑驳的一条虫臂,硬生生从百十重压下挣脱!
在灼烧味、烟尘味与血腥味的大杂揉中,无端蔓延起玫瑰燃尽的芳香,仿佛从漫地火海中生出的不是灰烬,而是盛极而衰的春花。
下一刻,菲尼克斯鲜血满身地将艾德里安抱了个满怀。
若是天塌地陷,至少还有他的一身虫甲与血肉,为他求得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