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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流水十年 你永远都是 ...

  •   张言崩逝,举国哀悼。

      皇太子昫于灵前即位,贾姝以皇太后之身垂帘辅政。
      一时风光无两。

      元熹前来请旨,询问对张言御前的人该如何处置。

      贾姝穿着素服,轻声道,“逝者已矣,何必为难他们?只要大行皇帝生前的人不乱嚼舌根子,便都放出来罢。”

      “是。”

      元熹走后,内侍来禀,“殿下,诸葛相公来了。”
      “快请。”贾姝道。

      “臣见过殿下。”诸葛允施礼,贾姝摆手,“诸葛先生免礼,请坐。”

      贾姝略有不解,“先生夤夜前来,可是有要事?”

      诸葛允抿唇微笑,“无他,臣是想与陛下殿下请辞的。”

      贾姝有些惊讶,“请辞?”她复问,“好端端的先生怎么想请辞呢?”

      诸葛允敛下眼,徐徐道,“臣已过四十,身体不如从前,时常多病,力不从心,朝廷中人才济济,胜过臣的众多,臣理应让贤。”

      “先生说笑了,谁人能比得过先生呢,陛下还小,也离不开您的教导。”

      “臣是有些想念家乡的山河了,故人已去,臣在这里已无挚友。至于陛下的课业,臣斗胆举荐刑部尚书刘瞻,刘公是有名的大儒,殿下尽可安心。”

      故人,贾姝知晓他口中的故人是谁,说到底诸葛允还是愧疚,纵然他只是推波助澜。

      贾姝亦不再留他,只道,“好,若先生有一日回心转意,宰执之位,依旧还是先生的。”
      诸葛允再拜。

      贾姝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想到了赐死燕国夫人的头一晚。

      她已经做好了付出一切的准备。

      她握住诸葛允的衣袖,他的袖边还带着雨水的清凉,她说,“诸葛先生,外面雨急,仔细着了风寒。”

      诸葛允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那个眼神像在看她自己,又仿佛是在透过她去看另一个人,他随后将她带入殿中。

      两人且刚面对面地坐下,诸葛允便不再绕弯子,“殿下有事求某?”

      贾姝可以换上了一副柔弱神情,期盼能得到他的怜惜,“是求,也是交换。”

      当朝皇后愿对一个臣子施以魅色,这听上去很可笑吧,贾姝心里也觉得很可笑,但她没有办法。

      她在甄府不止一次见过这样的场景,想在官场上拉拢人,不仅需要钱财贿赂,还要靠美人心计。

      有的人为官清廉,不收受贿赂,但却抵不过这种权.色.交易。

      而于诸葛允这样尊贵的人,权财已不足以让他动心,那便只有美色了。

      谁能拒绝年少情深却因病早逝的发妻呢?

      那是诸葛允心中唯一的月光。

      “殿下想要什么呢?”他问。
      “先生只需要帮我一件事就好。”她说。

      诸葛允看着她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便听道他轻轻地应了,她松了口气,就当她以为是花好月圆之时,诸葛允却推拒了。

      他说,“只需要殿下陪我手谈一局即可。”

      贾姝不解,但也照做。
      那局棋下到了天亮。

      诸葛允想得很清楚,就算再像,终究也不是她。

      *

      贾姝当太后的第二年,元熹带回了一个喜讯。

      她先前交给元熹的画像,终于找到了本人。

      那是她的母亲,萧氏。

      只是元熹找到她时,萧氏已然日薄西山,贾姝迫不及待地将萧氏接到宫里去看她,一路上她有千言万语想说,可当她真的见到萧氏本人时,她已泣不成声。

      萧氏坐在床上,背微微佝偻,身上穿着半旧的青碧小袖襦裙,外罩一件褪色的半臂,头发白得透了,只以一根素银簪子松松绾着。

      她面朝窗子,似乎在看什么,可那双眼睛却是闭着的。

      不,不是闭着,是睁着的,只是瞳仁上一层灰白色的翳,像落了霜的铜镜,再也照不出人影来。

      萧氏头发全白,面颊布满了皱纹,贾姝挽住了她形如枯槁的双手,她轻轻地唤,生怕吓到了萧氏,“阿娘,是我啊小姝...”

      可是萧氏已然双目失明,她在空中胡乱摸索,摸向贾姝的脸,“小姝...是我的小姝。”

      阿娘的手指开始在她脸上摸索,从眉骨,鼻梁,嘴唇,再到下颌。

      她每一个地方都摸得极慢,极细,像是盲人读着唯一能读的书。

      摸到下巴时,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便哭了,浊泪从那灰白的眼睛里涌出来,流进了脖子里。

      “可惜你阿耶,他,他再看不到你现在的模样了...”母亲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阿耶怎么了?”贾姝焦急道。

      “三年前的风寒,因病走了,临走前还在挂念着你,怕你一个人在外面吃不饱穿不暖...”萧氏哭泣起来。

      贾姝也在哭,“对不起,是女儿不孝。”

      “这么多年,你,你究竟去哪儿了?”

      “说来话长,您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知道,现下女儿会一直陪着您。”贾姝边落泪边说。

      “还有阿娘,您的眼睛……是什么时候……”

      萧氏只是摇头,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不碍事。你走了以后,我便天天在哭……后来一年不如一年,前年就全看不见了。”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落在她心上却比刀割还疼。

      “阿娘,是女儿不孝。”她把头埋在萧氏膝上,哭得浑身发抖。

      萧氏伸手来摸她的发髻,摸到了她的十二树花冠,她忽然笑了,“我的阿奴,应是富贵了,真好……”

      贾姝就那样跪着,握着那双粗糙枯瘦的手,再没有松开。

      “快,昫儿,还不拜见外祖母?”见元熹将张昫带了过来,贾姝忙道。

      “阿昫见过外祖母,外祖母安好。”

      萧氏虽看不见,但听到张昫的声音也是欣喜得不得了,她将张昫抱在怀里,用手去摸张昫的脸,仿佛这样便能知道这孩子生得什么样子,和她的阿奴像不像。

      “阿昫要留在外祖母身边,照顾外祖母!”张昫懂事地说。

      春折牡丹簪母鬓,夏执罗扇扑流萤,秋拢披风遮夜露,冬拥手炉煨寒指。

      四季如此,贾姝度过了最为快乐的一段时间。

      晨起贾姝要去往一年一度的大朝会,接受群臣叩拜,在出门时,萧氏似有感应地握住她的手,百般叮嘱,“阿奴要好好的。”

      贾姝朝她笑了笑,“儿去去就回来,今儿长安热闹,回来儿陪阿娘出宫去街市逛逛。”

      萧氏牢牢地抱着她,贾姝只当是阿娘舍不得她并未多想,随后便离了立政殿。

      出殿时,她还笑着嘱咐立政殿的宫人,“等下别忘了把西域进贡的果子给老夫人。”

      宫人笑,“是。”

      随后贾姝便前往了含元殿。

      萧氏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不禁拿帕子捂嘴咳了一声,她将帕子攒成一团,将那抹血色极快地掩饰了过去。

      她知道,今日是小姝的大日子,她不能拖累小姝。

      贾姝满面带笑地在含元殿后殿换礼服,元熹见她眼含笑意也不禁笑了起来,“殿下怎么这么高兴?”

      “阿熹,大朝会后,我要带阿娘去街市看热闹。”

      元熹笑,“那老夫人指定很欢喜。”

      待宫人替贾姝带好凤冠,贾姝与元熹即动身前往前殿。

      前殿贾姝与张昫着衮冕临殿,中书令奏诸州贺表,黄门侍郎奏祥瑞...不过这些贾姝并没有用心去听,她只是在想等下带着母亲去看热闹。

      万邦来朝,典礼官唱贺词。
      贾姝端坐在珠帘后,唇边带笑,欣赏眼前景象,直到元熹悄然来到她的身边,欲言又止。

      贾姝问,“怎么了?”

      元熹双目微红,哽咽着,“殿下节哀,老夫人方才...薨了...”
      “什么?”贾姝失神道。

      贾姝双眼一下子便涌出了泪,“我回去一趟...”

      元熹连忙阻止,她也不忍心但这话又不得不说,“殿下不可,这是大朝会,殿下...慎重。”

      “臣会处理好一切,殿下,眼下万邦来朝,您还是要顾全大局。臣该死,臣该死,臣不该告诉殿下的。”元熹走了,替她去打理本来她该做的事。

      贾姝看着诸邦使者,只觉疲倦。

      报应。
      这一切都是报应。
      她得到了这世上最尊贵的东西,却也失去了这世上最尊贵的东西。

      贾姝耳边轰鸣,已然听不到任何声音。
      她麻木地朝着诸邦使者微笑,接受着他们的献礼,聆听着他们的祝颂。

      “皇太后殿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不禁苦笑,贾姝,这万里江山的孤寂,到底还是要你一人承受。

      *

      时光如流水,一晃便是十年。

      张昫已到加冠之年,这些年随着他的知事长大,他与贾姝之间日渐疏远。

      张昫不满贾姝对于政事的插手,三番两次鼓动别人劝贾姝退避内宫颐养天年。

      而刘瞻,也已年老。听说现在下不得榻,贾姝便出宫探望。

      刘瞻已是弥留之际,这些年他对朝政大事可谓尽心尽力,贾姝心里很是感激。

      见她入来,刘瞻不禁释怀地笑笑,“小姝来啦。”

      贾姝坐在他的榻前,轻轻应声,“是,小姝来看您了。”

      “这么多年,老师一直欠你一个道歉...今日,你来了,我怕现在不说,以后都没机会说了,对不起...小姝,不要怨我...”刘瞻的话语声弱极了。

      贾姝眼里含泪,哽咽道,“学生从不怪老师。”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走了歧路,毁了自己。可我见到你的所作所为,才发现,我已大错特错,这世间本就不是非黑即白,我不该对你那样苛责。”

      “我只希望你能永远快乐地走下去。”

      所以,就算他明知道贾姝的身份,也还是对张言隐瞒了下来。

      他还是想不分青白地护她一回。

      刘瞻朝她轻轻摆手,贾姝凑近了些,刘瞻微笑,用尽了最后力气说了一句话。

      之后他便沉沉地倒在了榻上,再也不理这世间。

      贾姝看着他,泣不成声。

      刘瞻说一句话。
      “你永远都是我最好的学生。”

      她永远都是他最好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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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已完结,全文免费,喜欢的读者朋友可不可以给个五星好评~ 下一本《沧浪亭》 专栏: 已完结: 坚韧清醒高门贵女x温润如玉少年帝王《朝闻道》 《春序曲[前世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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