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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凤凰鸣矣(四) 他还是没有 ...

  •   贾姝疲惫地回到大明宫时,张言已然病危。

      御医们虽守在紫宸殿外,但一个人都不敢进去,他们惧怕贾姝的威严。

      贾姝踏入紫宸殿,看着榻上这个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男人,眼里没有她所想象的欣喜,而是一种疲惫。

      她忽地想到了和张言第一次见面的情形。
      不是在长安昏礼,而是在去往洛阳的路上。

      记得乾符元年,关东大旱,又遇大蝗,颗粒无收,朝廷再征苛税,民不聊生,关中屡出反民,那些时日,各藩镇间都动乱得很,因此贾姝一家便提前动身启程去东都。

      行囊萧涩,本不必多费时,奈何阿娘怕贾姝路上饿肚子,便多做了些茶食,以备不时之需。

      行道途中黄土漫天,马蹄声未绝,阿耶护着阿娘与贾姝,一路上难民不断,皆饿得骨瘦嶙峋,阿耶阿娘一时不忍,又念着路远难行,暂且坐在破旧的草席上歇脚。

      其间一老妇怀里抱着梳着总角的小女孩儿,那女孩瘦极了,面色蜡黄,仿佛饿晕了。

      阿娘拿出铜壶来,又递了一大块馍,老妇眼含热泪却连连推拒,“这不能要,谢谢,谢谢……这世道粮食最珍贵,你们还是留着自己吃吧。”

      阿娘温和地笑:“娘子快收下吧,这兵荒马乱的,不吃东西可怎么熬得下去呢?”

      老妇再不辞,她轻轻唤醒怀中的女儿,将饼递到她干裂的唇边:“阿奴快吃……”

      被她唤作“阿奴”的女孩儿极为懂事将馍撕成了两块,她将大块递给老妇,“阿娘吃……”

      老妇轻轻摇了摇头,“阿娘刚吃过,不饿……”

      那女孩儿像只久未进食的小兽一样,将馍吃得干净,连渣滓都不剩,又沉沉得在母亲怀中睡去。

      贾姝看着此番景象,心中不是一番滋味。但她也没办法改变,她能顾全自己和爷娘已是殊为不易。

      贾姝被阿娘护在怀里,她默默地阖上眼,阿娘以为她睡着了,才缓缓与那老妇交谈:“你们原住在哪?”

      老妇没吃什么东西,腹中除了不干不净的水也没别的,声音亦是底气不足,“我们是从江浙过来的。”

      阿娘很惊讶,“江浙之地最是繁华,不留在那,你们要去哪?”

      或许是在绝境,众人都喜欢抱团取暖,因为见过彼此最窘迫的一面,便下意识地将对方划为自己人,老妇也不隐瞒,声泪俱下。

      “我本家姓白,家里原做些布料生意,官家老爷一直索要贿赂,我家庙小维持正常生计已属不易,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财?因此得罪了官家。”

      “咸通十三年,懿宗皇帝的同昌公主没了,圣人要十万匹绢给公主做陪葬,官家老爷出于报复,便将我家铺子报上名册,他这不是明晃晃的报复么?我家拿不出来,因此坐罪,他阿耶被流放,我们母女便成了破落户,寄人篱下,娘家不肯容我,我才想着来投奔关东的小叔。”

      “谁料...”老妇泣不成声,其实她今年才二十五岁,称不上老,但世事变迁却让她的容颜变化得太大,布满了细细密密的皱纹,离得远了,就像在看树皮一样。

      “谁料小叔去岁就已病逝,我们母女无家可去,只等最后一点盘缠用完,可恨的官员和黑心的商人勾结在一起,大蝗大旱却刻意抬高米价,我们买不起粮食,最后只能四处漂泊...可怜了我的阿奴,只能跟着我受罪...”

      贾姝的阿娘萧氏也为人母,自是懂得当娘的心思,感同身受。

      白氏叹息道:“这还不什么,关东那儿,已经易子而食了。”

      萧氏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朝廷也不管管么?”

      老妇讽笑:“咱们这些人无外乎就跟那草一样,马蹄踏过也便踏过了,他们是不会为了一棵草而驻足的。”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君主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要是有一个真正救咱们于水火的君主就好了。”白氏原也是饱读诗书过来的,可这一肚子学问在乱世终归无用。

      百姓流殍,无处控诉。这便是当下的朝野,百姓们都渴望一个盛世的君主,可这也只是臆想,焉知下一个不会比上一个更荒淫无道?

      夜幕降临,分外安静,只有篝火里噼里啪啦的火星声和大人孩童的酣睡声。

      纯良朴实的百姓总是喜欢互帮互助,这一点在大灾大难前极为凸显。

      或许是那一饭之恩,在危难来临前,白氏选择了用自己的命去提醒他们。

      这也是贾姝一生中上得极为沉痛的一课。

      听说长垣有人自称天德大将军,聚众为义军发动兵变,各藩镇将领随之趁势发生哗变,皆各自为王,流寇于此作乱,烧杀抢掠。

      这一波大抵就是流寇了,贾姝是在沉睡中被人唤醒的,她带着刚被惊醒的懵懂,跟着爷娘狂奔,直到她回头顾时看清对面明火执仗地向他们袭来。她才彻底清醒。

      那时的她已经走在了死亡的边沿。

      贾姝牢牢攥着萧氏的手,跟着她疾奔,可怎抵得上背着砍刀、人高马大的流寇?仓促之间,正当她以为自己将死在乱贼刀下时,白氏用自己的身体去撞了马肚。

      寇贼连人带马得翻倒在泥里,他恼怒地站起身朝空中乱砍,死死追着贾姝与老妇,刀刃落在了白氏的后背,划出巨大的口子,鲜血顺着背脊流到了地上,她倒在了地里。

      寇贼仍未罢休,盯着贾姝与萧氏砍去,阿耶冲上去厮打在一起,屠夫的手劲向来比寻常人大些,倒不曾落了下风。

      只是贼人狡猾,趁机将阿耶扑倒,正欲下杀手时,空中一只箭射中了贼人的后背,箭只贯穿全胸,一阵响彻天际的马蹄声逼走了流寇。

      为首马背上的男人冠带整齐,鬓发微乱,青黑的胡茬像苔藓一样爬满他的下颌与唇边,他的眉骨上留了一道清浅的疤痕。

      他的骨子里便是桀骜不驯的野性,他声音略带狠厉,对下属嘱咐,“追上那波人然后杀了。”他的目光落在贾姝身上须臾,随后便挪开了。

      贾姝也顾不得在这个救了她父亲命的男人上多留心,与萧氏连忙跑到贾屠户的身边,见只受了皮外伤方才安下心。

      萧氏与贾姝忙顾首去瞧白氏的伤势,可怜白氏流血太多,唇角微微泛白,她紧紧攥着女儿和萧氏的手,含泪恳求,“娘子...”

      萧氏哽咽地应,“我知道我知道,我定然会照顾好她,谢谢...”

      白氏得到这一句回应,已然满足,从容面对死亡,“是我谢谢你...”

      白氏罹难时年仅二十五,萧氏和贾屠户将她葬在了河畔,那里背靠树荫,希望她来世纵使不生于鼎食之家,也要过得轻松些,不要像这辈子这么苦了。

      白氏的后事处理后,萧氏和贾屠户便带着阿奴一块前往洛阳,他们跟着这个“青茬将军”的队伍后面,青茬将军也并不恼,他的将士们也没有多言,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无声的保护。

      让人有安心的感觉。

      贾屠户在离将士们不远不近的地方驻脚,悄声与一路上也跟着青茬将军行进的布衣兄弟们谈论:“瞧着阵势不像朝廷的人。”

      贾姝问:“为什么呀?”

      其中一个叔伯道:“他们纪律严明,凑近了聊也看得出没甚么官架子,若是朝廷的军队,便是小小的兵卒也恨不得给你摆出个县太爷的架势来,这大抵就是长垣的义军了。”

      “那为首的怕就是天德大将军,张言了吧。”

      张言,这是贾姝第一次听见他的名字。

      有人视之如豺狼,恨不能处之而后快,也有人将他视为贤君明主,望他推翻荒淫无道的朝廷,但贾姝此刻,并没有任何想法。

      因为她知道,她和所谓的天德大将军不会有什么牵扯,在上位的君王是谁,与她无关,她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她也只是顺从命运一次又一次的推波助澜。

      但她却未料到,命运的波澜来得如此之快。

      藩镇各将的军中哗变,反扑张言的义军。

      在这兵荒马乱中,贾姝和萧氏他们走散了。

      事发紧急,人流攒动,百姓们都在逃窜,萧氏握住了阿奴的手,却放开了贾姝的手,贾姝顺着人流走向了与萧氏不同的路。

      她知道,她彻彻底底地回不了家了。

      之后,便是遇见了甄善,遇见了甄姝,成为了甄姝,到现在成为了张言的发妻。

      贾姝感慨良多,她的幸来自张言,不幸好似也是源自于他。

      张言看着她,看着她眉间的疲惫与愁绪,他的那些不甘心尽数泯灭。

      原来她也如此么?

      他只有一个疑问,他想知道她到底是谁?

      或许是多年夫妻,二人多少带了默契,她读出了他的疑惑,她看向窗外齐齐跪地、不敢动作的群臣内侍,她慢慢地俯下身,在他耳边说,“陛下是不是想问我是谁?也罢,我告诉您吧。”

      “我其实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屠户之女,和您一样来自草莽,所以您放心,我会继承您的遗志辅佐太子,将您张家的江山绵延下去,您,可以睡个好觉了。”

      说到最后,贾姝的眼里忽地有了羡慕。

      而张言也捕捉到了这一羡慕。
      他唇角微动,好似在笑话她。

      看啊,即使你得到了江山,你也还是不快乐。

      张言仰面躺着,身体越来越轻,眼皮越来越沉,过往种种如走马灯般浮现在眼前。

      他本是扬州城外贩盐人家的孩子。

      说是贩盐,其实不过是肩挑背扛,从海边盐户手中收些散盐,偷偷运到内陆州县去卖。朝廷把盐课看得比天还大,他们这行当,说好听些叫“私贩”,说难听些便是“亡命”。父亲常年行走在官府的缉私队和江湖水匪之间,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

      阿耶对他,从未有过半分慈父该有的样子。

      他记得很清楚,那年他六岁,发了高热,烧得整个人像块红彤彤的炭。

      阿娘急得跪在地上求生父去请大夫,可他正整理着明日要运的盐包,头都没抬:“死不了,有司的人明早就到码头,顾不了他。”

      阿娘背着他冒雨走了好几里的路,敲开医馆的门时,她的鞋底已经磨穿,脚上全是泥泞和血。后来他好了,阿娘却落下了病根,咳疾与肺痨自此缠上了她。

      阿耶不是不知道,他只是单纯的不在意。

      在他眼里,盐比人金贵,生意比命要紧。

      张言八岁时第一次跟着他上船,学扛盐包,百来斤的麻袋压在他的脊背上,他咬牙撑着,一步一挪。

      旁边的伙计看不下去,想伸手帮他,却被阿耶一眼瞪了回去,张言到现在还记得他说的话,“吃不了这份苦,就莫要做这行当。”

      那个眼神他便看懂了。

      他不是在训练自己,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他的儿子,

      他更像是顺手用了一个免费的劳力。

      阿娘是张言在这世上唯一的暖意。

      她会在半夜偷偷给他塞一块饴糖,会把省下的米粥倒进他的碗里,会在他被阿耶罚跪时,悄悄在他的膝下垫一个蒲团。

      可她的咳嗽一年重过一年,什么都吃不下,脸颊便渐渐凹了下去,夜里常常咳得直不起腰,却总在咳完之后,笑着对他说:“没事,娘没事。”

      十二岁那年冬天,阿娘咳出了血。

      那天扬州下了很大的雨,阿耶却正好出了一趟远门,去江南谈一笔大买卖。

      张言守着阿娘,把家里翻遍了也只找出几文钱,不够请大夫。便跑去隔壁借,跑去药铺赊,最后是药铺的东家看他可怜,赊了一副最便宜的止咳药给他。

      他蹲在灶前熬药,火光照着冻裂的手背,他默默告诉自己,药好了,阿娘喝下去就会好的。

      药熬好了,他端到阿娘榻前,她的呼吸又急又浅,像是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他扶起她,她只喝了两口药就呛了出来,咳得浑身发抖,最后一口血溅在他的手背上。

      鲜红的血烫得他整个人哆嗦。

      “阿言……”她在叫他,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芦苇,“你爹他……他不是不疼你,他就是那样的人……你别恨他。”她说完这话,眼睛就慢慢闭上了。

      张言默默抱着她,觉得她的身体一点一点变凉,像是冬天里被遗忘在灶台上的那碗水。

      他没有哭,只是呆呆地抱着,从黄昏抱到深夜,直到阿耶从江南赶回来,一把将他从榻前拽开。

      阿耶看了一眼榻上的母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转身去柜子里取了银子,打发了人去置办棺木,又去堂屋写了一封报丧的信。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看自己一眼,也没有问自己一句“你还好吗”?

      阿娘的丧事办得很草率。

      下葬那天又是大雨,他穿着孝衣跪在坟前,膝盖陷进泥里。

      而父亲站在远处,搁着雨雾,张言看不清他的表情。

      或许他根本没有表情。或许在他心里,死了一个妻子,不过是损失了一个操持家务的人,明天再去牙行买个新的便是。

      果不其然,阿耶又续弦了一位夫人,生下了一个儿子。

      张言原本以为他只是凉薄,对任何人都如此,可当他瞧见他们三人其乐融融之时,他才彻底清醒,阿耶不是凉薄,而是单纯地不爱自己。

      从那以后,他变了。

      他不再指望从阿耶那里得到任何东西,不管是衣食,还是温情。

      他开始拼命地做活,比任何一个伙计都卖力,攒下的每一文钱都藏在他的床板底下。

      他学会了看秤,学会了算账,学会了在官府人面前陪笑脸,也学会了在水匪拿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面不改色。

      第二年的冬日,张言带走了自己攒的银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家。

      扬州城外的运河上起了大雾,他站在码头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院子灰扑扑的,屋檐上的积雪正在融化,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像是有人在哭。

      他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

      后来的事,天下人都知道了。他贩过盐,中过举,当过兵,起过义,一步步走到今天,坐上了这至尊至位。

      朝臣们说他是天命所归,是扫除暴政的明主。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过是个从小就学会了不指望任何人的盐商之子。

      所以在生命的尽头,他还是没有哭。

      因为很久很久以前,在那场大雨里,他就已经流干了这一生所有的眼泪。

      他渐渐阖上了眼。

      贾姝看着他,强颜欢笑。

      她说,“陛下,睡吧,睡着了就好了。”
      这漫长的岁月与孤寂,都会由我一人来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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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已完结,全文免费,喜欢的读者朋友可不可以给个五星好评~ 下一本《沧浪亭》 专栏: 已完结: 坚韧清醒高门贵女x温润如玉少年帝王《朝闻道》 《春序曲[前世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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