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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凤凰鸣矣(三) 我有什么错 ...

  •   刘瞻看着贾姝冠冕上那象征着皇后之尊的凤首,他叹了叹气,又恨又怒,或许是恨自己,他双眼微红,“你不是小姝,小姝有着赤子之心,她是那个在肉铺帮衬爷娘做事的好孩子,是那个天冷劝我多添衣的好学生,是邻里街坊眼中的好子侄。”

      说到“小姝”二字时,他愈来愈激动。

      “而殿下,是出自荥阳甄氏的贵女,正位中宫的皇后,监国皇太子之母,和小姝何止隔了何止千里,殿下莫在说这样的话。”

      “况且,小姝老实,孝顺,善良,计谋远不如皇后。”刘瞻说这话时显然带了气。

      贾姝听到这句时,她只是苦涩地笑了一声。

      看啊,原来老实在人们心里是赞美之语。

      “是啊,老实,孝顺,善良,听着是多么好的孩子。可纵然再是温良的人,也会被上位者轻贱,从前又有什么好呢?除了这些虚名什么都没有,还要步步谨慎,受人冷眼,被人踩在脚下。”

      “那你现在呢?”刘瞻看着她,注意到她的发髻中已然出现了白丝。

      他好似恨铁不成钢,“顶着别人的名字,踩着旁人的尸体走上来,如今的你心狠手辣,害了多少人?”

      刘瞻满眼地失望,他轻轻摇了摇头,“燕国夫人甄姝,恩国公甄善,当今的陛下,你时时刻刻陷在阴谋诡计里,稍有不慎就会从高处跌落个粉身碎骨,这比从前又好在了哪里?”

      “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的爷娘要是见到你现在的样子是否该痛心?是否会后悔养育了你?你有想过他们么?你就不怕深夜里那些你害过的人来找你追魂索命?”

      不知是不是“爷娘”二字刺痛了贾姝的心,她再忍不住,泪水顺着面颊落下,她咬着下唇,委屈得像个孩子。

      她的泪水一滴滴滴落下,她心中的苦痛如瀑倾泻而下,她忽地大声哭诉,“那我能怎么办呢?”

      “我从出生起就这样了,阿爹是屠户,阿娘是保佣,我知道他们是最爱我的人,我也曾为有这样的爷娘而自豪,老师应该知道从前的小姝什么样子,我可以用我的善意去温暖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那是因为我以为这个世上是对人公平的,只要你有善心肯吃苦你就能过得更好,可当我长大了,我才知道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我只是一个再卑微不过的屠户之女,纵然学了再多懂得再多也永远摆脱不了这个身份,人们不会因为我孝顺善良就高看我一眼,他们最先见到的永远是屠户之女这个我永远摆脱不了的称号。”

      “可能我是做错了,我不该偷甄姝的身份,可那些人他们就没有做错么?踏往至尊高位的路本就是肮脏的,甄善为了牟取私利不惜炸堤泄水抬高米价,甄姝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不惜将无辜的孩童溺死,还有那些商人拼命地剥削保佣的最后一丝价值【1】,他们的绫罗绸缎,钟鸣鼎食哪一个不沁着民众的血泪?”

      “他们既然不仁,那为何就要奢求我有义?难道就因为我出身不如他们,我就该天生受尽苦难么?凭什么!”

      “既然这世间本就是弱肉强食,那么谁强谁就是真理,是他们技不如人,我为什么有错!”

      贾姝哭得有些累,这是她第一次在人面前释放出压抑已久的委屈。

      她的声音小了很多,“人们都说因果报应,可您见过哪个上位者因为这句话而死?他们照样的锦帽貂裘、荣华富贵,这只不过是无能为力者的托词,连鬼神都知道欺软怕硬。我是狠毒,我承认,但若说报应,最先遭到报应的也绝不会是我。”

      刘瞻愣了,他眼里涌现了一抹泪光,或是意外,或是心痛,或是疼惜。

      他不知道小姝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
      他心怜地开口,“小姝...”

      贾姝只是静静地抹去脸上的泪水,声音还带着哭腔,但此刻她已经恢复了冷静,她敛下眼,轻声道,“今天,是吾失礼了,刘公莫往心里去,宫中还有要事,吾,便先回去了。”

      “刘公注意身体。”

      贾姝转身,径直往屋外走去,她步履匆匆,元熹还没来得及为她撑伞,夏雨如丝,落在了贾姝的眼睫上。

      又落在了她的脸上。
      这让人冷静了许多。

      贾姝登舆后,车舆缓缓前进,直至街道的角落边,贾姝忽地开口,“让他们停下吧,在这儿,我想静静。”

      她微掀锦帷,只见雨愈下愈密,长安街上的行人几乎散尽。她正要将目光收回,却见斜对面临街的一间小铺子前,一个妇人正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摊开的货物。

      那铺子极小,不过是赁了人家一面山墙搭出来的半间,门板尚未来得及上全。妇人约莫而立之年,粗布衣裙已淋得透湿,贴着身子,显出几分狼狈。

      她怀里抱着个瓦罐,想往屋子里搬,脚下却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着扶住门框,瓦罐却脱了手,碎在雨地里。妇人顾不得捡,只扯过一张油布,手忙脚乱地往剩余的货物上盖。

      贾姝目光微微一顿,那妇人身边还有一个孩子,七八岁的女童,梳得还是总角,光着脚丫蹲在檐下,正拼命将散落的果子拢到衣兜里。

      雨水顺着她额前的头发往下淌,她揉揉眼睛,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妇人回头看见她,急了,一把便将她拽到檐下那点干处,又脱下自己半干的外衫披在她头上,自己只剩一件薄薄的旧衫,湿得能拧出水来。

      雨丝斜打过来,檐头太窄,根本遮不住什么。母女二人缩在那一小片勉强算作干燥的地方,衣裳贴着身子,瑟瑟发抖。

      舆内的她忽然攥紧了窗框。

      那孩子大约和昫儿差不多大,只是宫里的孩子穿金戴银,走到何处都有人打伞遮阳、添衣奉茶。而这个孩子光着脚,脚趾冻得发红,却还仰着脸朝妇人笑,像是在说“阿娘,我不冷”。

      贾姝坐在温暖如春的车舆里,但她却觉得自己像是也淋了一场雨。

      从头到脚,透心凉。

      记得当年阿娘在衣铺做保佣时,她也曾和阿娘缩在檐下躲雨,只是风雨太急,两人像极了落汤鸡,加之衣裳沾了雨水不好,掌柜怎么说都不让她们进屋避雨。

      如今算来,已过数载。
      物是人非。

      那个小女孩朝她这边看来,眼神澄澈如水,但贾姝在她的目光中看到了一丝羡慕。

      她忽地想将那孩子和妇人接进车舆里来,这样仿佛就能照顾当年的自己。

      可手指动了动,终究也没有出声。

      她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随意施舍善心的姑娘了,如今的她是皇后。

      皇后坐在銮驾里,雨幕隔开的何止是一条街,还有云泥之别的两个人间。

      她慢慢松开窗框,指节却还泛着白。

      她又把锦帷放下了,隔绝了小女孩的目光,舆内一时幽暗。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滴泪砸在鞋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像雨天里长安街上的水洼。

      贾姝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成为真的甄姝,因为自己身上有一种穷病,不止身穷,更是心穷,而这是甄姝永远也不会有的。

      良久,她拍了拍门框,元熹推开小门,“殿下有何吩咐?”

      “这外袍给对面的母女送去。”
      “殿下...这不可啊。”元熹轻轻摇了摇头。

      “去吧。”贾姝靠着小几,轻声道。
      元熹只好遵命。

      元熹带着一个女使撑伞走到了铺子檐下,她温和地朝那妇人说,“这是我们娘子给两位的伞和衣服,两位莫着了风寒。”

      那妇人见元熹衣着气度便知不是凡人,又瞧到了她身后不远处的华贵车舆更是认定了这一想法,她不停地道谢,“谢谢娘子,谢谢...”

      元熹微微颔首,随后与贾姝复命。

      贾姝将方才这一切都瞧在了眼里,她失神地点点头。没说什么,随后车舆行进回大明宫的方向。

      而方才街道上的这一幕,尽数落在了刘瞻眼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凤凰鸣矣(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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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已完结,全文免费,喜欢的读者朋友可不可以给个五星好评~ 下一本《沧浪亭》 专栏: 已完结: 坚韧清醒高门贵女x温润如玉少年帝王《朝闻道》 《春序曲[前世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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