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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凤凰鸣矣(二) 她是贾姝。 ...
这声“老师”倒是让刘瞻陷入了漫长的回忆。
“殿下玩笑,皇后尊贵,臣岂敢为皇后之师?”刘瞻无奈地笑。
李元妃垂着头,极为失落地说“您是认不出小姝了吗?”
不是甄姝。
不是贾怀贞之女贾氏。
也不是县令之女李元妃。
而是贾姝,是“贾并不假”的屠户之女,贾姝。
贾姝生于懿宗在位的咸通三年。
贾姝的出身并不高,她的父亲不过是县里的屠户,尽管不是锦衣玉食地长大,但也不至于为生计发愁。且因着家里以屠鸡宰豕为业,贾姝的吃食可谓比别的普通人家更滋润些,贾姝更是生得一副好皮囊。
不过姣好的容貌并不能掩盖她的贫贱身份。
旁人因她屠户之女的身份对她退避三舍,甚至每次见她都会故意捏着鼻子,生怕自己身上也会沾上猪鸭的血腥味儿,纵使贾姝每次都会用澡豆将自己的身子洗得干干净净。
贾姝是个读书的料,每个教书先生都是这样评价她的。
自安史之乱后,大唐朝廷虽不安稳,但在这一小县仍可有一方栖息之地,又因前朝武后遗风,寻常人家并不禁止女子读书,适逢县里有一位老先生开了家书院,贾屠户二话不说就备了束脩之礼带着贾姝登门拜师。
这位老先生名叫刘瞻,听说是前朝三品大官,颇具威望,但因朝中宦祸横行,逼不得已才辞官归隐,书院陡然一开,不少人登门造访,上至县令,下到贾家这样的屠户,老先生一视同仁,皆不推拒。
天刚蒙蒙亮,刘瞻的院子外扎满了人,贾姝看了看身旁年纪相仿的女孩子们,大多穿着松软暖和的锦缎,大氅是珍贵稀缺的水貂毛,又光又滑,寒冷的北风中穿着单薄的裘衣,别有一番风采。
贾姝耸了耸鼻子,好香,是从李元妃身上的容臭中传来的。
贾姝黯然垂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臃肿厚重的棉衣,这尚且是阿耶用了三斤鸭肉换来的。
贾姝站在他们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贾姝牢牢地抓着自己身上的布包,去想旁的事。
许久后,书院的门开了,众人如蛱蝶飞入峡谷般涌入,贾姝永远坐在离刘瞻最近的位子上。
刘瞻是个铁面慈心的先生,当日刘瞻授课时,有一学子打了瞌睡,刘瞻随即便罚他抄写诗文,又得知他是前日因帮家中老母务农所累,二话不说便带着柴米上门周济。
刘瞻虽时常接济一二,但课上对那个学子仍是不留私情,该罚则罚。
公私分明,这也是贾姝极为尊敬刘瞻的原因。
贾姝回过神,便听刘瞻道:“昨日留的窗课,我看了,贾姝、王娣的文章堪称甲等,鲁慧心也算不错,但李元妃和年姌的文章词句虽不同,但其义相仿,有抄袭的嫌疑,你二人重新写一篇交上来。”
李元妃与年姌面面相觑,有种被揭穿的心虚。
幸得刘瞻很快将此事翻篇:“今日我们来学《庄子》第十七篇《秋水》……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1】”
刘瞻讲到中途,有些口干,强忍不适继续道:“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贾姝,你说说此乃何意?”
贾姝低着头:“庄子的意思该是,听说楚国有只神龟,死了已经有三千岁,楚王用锦巾竹箱将它包好,贮于庙堂。而这只神龟,是宁愿死去为了留下骨骸以示尊贵呢?还是宁愿活在烂泥里曳尾爬行呢?”
刘瞻抚髯点头:“是这个意思,那若你是这两个大夫,你会选什么?”
贾姝思索了片刻:“司马迁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学生愿留骨而贵。”
刘瞻不语对错,只挥挥手示意她坐下:“有自己的见解,便已然很好了。”
“好了,日到正午,老夫要去午憩,你们各自去吧。”
刘瞻走后,女孩们叽叽喳喳地聚在一块儿,贾姝向来是独行独往,此刻安安静静地在案几上画龟,不被人注意的时候,她还会用羡慕的眼神瞧向人群。
贾姝竖着耳朵听着,李元妃拿出父亲给自己寻得的紫毫笔向众人炫耀:“这个是别人送给我爹爹的宣城诸葛笔,用的是兔颈毛,专供给长安的圣人呢,你们猜这笔价值几何?”
“整整十两白银呢!”李元妃的父亲是县令,她说的话自然没有人会质疑。
贾姝悄悄用自己的笔算了下,一两银子是一千文,阿耶每日宰鸡所得左不过十五文,母亲在衣铺里做保佣,每月得钱一百二十文,这竟比阿耶阿娘一整年劳作所得还要多!
当真同人不同命。李元妃只知裘马轻肥,不晓得如何上进,这样的庸才都能降生在锦绣堆,为何自己读书上进却摊上这样的身世,贾姝叹了个“命运捉人”便失意垂头。
这时年姌叫了一声她:“贾猪!贾猪!”
贾姝很是生气,但看清了是谁在叫她后那些气又不得不散,她瓮声瓮气地反驳:“我叫贾姝……”
年姌只哈哈大笑道:“贾姝那不就是贾猪吗,你阿耶阿娘怎么给你取这么一个名?”
贾姝在那人的嘲笑中归家,看着面前土坯房,墙面上还有雨水干涸的痕迹,与宽敞雅致的书院截然不同。
她在书院堵的气到家里通通发泄了出来,她带着怨怼问阿娘:“为何给我取了这么个破名字?”
阿娘却慈和地说:“你还未出生那年,县里来了个跛脚道人,说我这一胎必定是个女儿,富贵无极,我和你阿耶没读过书不知道该取什么名字,就请道人赐个名,他说就叫贾姝吧。”
贾姝仿佛不信:“还有如此奇事?阿娘还是别诓我了。”
“你不信啊?”
阿娘说完就从柜里的被褥下拿出了当年跛脚道人留下的字条,果见上面有个“姝”字。
贾姝听见“富贵无极”四个字,只觉自己可与胶鬲、百里奚一徒相比,又忙追问道:“那高人可还说了别的什么?”
阿娘细细思索一番才想起来:“对了,他当日离去时口里还反复吟咏着一句话,是什么……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1】。”
贾姝琢磨这两句,也没琢磨出个什么来。便决意明日带去问先生。
直到入夜,贾姝的父亲贾振从市上回来,顺便还带回了没卖出去的一两羊肉,今日难得添个菜,一家人团圆地坐在桌前。
这羊肉经阿娘萧氏用茱萸汁一腌,腥味全没了,炙烤后可谓是一道佳肴,萧氏夹了块羊肉放在贾姝的盘里:“阿奴现在正是长个子的时候,要多吃一些。”
那些怨怼瞬间烟消云散,一波愧疚吞没了贾姝整个人。
阿耶阿娘鬓边也被日夜劳累所染白,贾姝原本想说的话再说不出口。
翌日,先生开恩,学散得早,年姌她们几个去了李元妃宅第小聚,书院正堂连个人影都不见。
李元妃案几上的棨戟架正插着那支诸葛笔,贾姝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在她的案几前站了许久,且刚伸出手想知道这珍贵的诸葛笔是否如传言般那样好,就听门外有步履声。
贾姝匆忙佯装在自己的桌案上铺纸,刘瞻有些惊愕:“小姝?你怎么还没回家?”
贾姝乖巧道:“学生最近看到一句话,有不解之处想请教先生。”
刘瞻素来喜欢勤奋好学者,欣然道:“那便让老夫开开眼。”
贾姝握笔落墨,两句话赫然纸上。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刘瞻拿起纸张,不由得细细琢磨这两句:“初看倒不觉得这句如何好,细瞧才发觉其中理深呢!”
“真与假本是对立之意,可在这两句里将真与假当作一体两面,当人将这假当作真时,那真的也便就是假的,反之也是如此。”
贾姝听得有些一知半解:“学生还是不太懂。”
刘瞻反倒快慰道:“无妨,你还小,待你再大些经些事也便明白了。”
刘瞻想到贾姝的文章,锋芒毕露,却藏着些许戾气,更加殷殷嘱托:“不过有一句,我希望你谨记,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2】人生中难免有些不如意,但不该自暴自弃,也不要为了致远而损害自己与他人,当你做到顺应天命时,自是达到了登仙的境界。”
贾姝微笑,不以为然:“先生的话学生牢记于心,但学生也有一言想赠与先生,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3】可见,这四海之大也并非公正,既不公正,学生又何必固步自封。”
刘瞻叹息:“罢了罢了,有些事,道可道,非常道,你心里有了成算便已然很好。”
贾姝:“谢先生,先生的教诲之恩学生没齿难忘。”
刘瞻反是打趣:“但愿不会变成记恨。”
不论多久,无论多远,贾姝都难忘刘瞻的教诲,而他的教导也止于乾符元年。
彼时,懿宗崩,皇太子桓即位。
懿宗崩逝,太子桓柩前即位,年号乾符。
刘瞻被圣人起复召回,书院因此遣散。
而贾姝适年将笈,爷娘说待学成后欲带她前往东都,投奔已然嫁给清流门第的妹妹,也便是贾姝的姑母,再请妹妹借夫家势力为贾姝指一门体面的婚事。
是以这一天,她难得用上珍贵的铅粉,匀红描眉,庆贺自己学成。
她独自一人回书院收拾书本,紧紧攥着那只用棉布制成的挎包,将最光鲜亮丽的那面展现在外,而带有些许补丁的那面却牢牢地贴着衣服。
贾姝将已经翻到卷边的书纳入挎包,不料临走前遇见了李元妃和年姌,贾姝多少也听了一二,年姌在与李元妃哭诉自己的不幸,她的父亲要自己嫁给一个春秋极高的将领做续弦妻子。
纵使年姌的脸颊边挂着泪珠,她们的面容还是那样的姣好,像只还未上彩的白瓷,身上的锦缎华绸在日光的照耀下依旧熠熠生辉。
权财似乎有种特殊的业力,它若利刃般从外表便将地主与佃户划分得明明白白,纵然那些地主和佃户一样不加粉黛。
后来贾姝将这股业力称为——
自信。【4】
贾姝也想拥有,但她在面对比自己家世更好的女孩时总会下意识地垂头,像鼠遇着了猫,乌龟看着青天。
贾姝知道这就是杜甫《雨》一诗所说的:“穷荒益自卑。”
年姌见着贾姝的刹那,便匆忙拭泪,带着上位者的傲慢道:“你怎么还没走?”
贾姝垂下头:“方才收拾书本来的。”
那怯怯的模样反倒是让年姌不悦,顿然恼怒:“你偷听我们说话?”
“没,没有……”
年姌只是走近了,上下打量着她,似笑非笑:“贾姝,你不会以为得了先生的几句夸奖与教诲,课业次次甲等,就真的能走科举当状元,成为和我们一样的人么?”
贾姝静静地看着她,沉默地听着她接下来毫不留情面的刻薄话语。
“你醒醒吧。”她笑容依然艳丽,像长辈们多番叮嘱可以远处观赏但不要接近的夹竹桃,全株淬满了毒液,但这份姝丽却让任何花朵汗颜。
“不要以为短暂地和我们在一块屋檐下温书你就真的和我们一样。”
她的面容在贾姝眼里渐渐放大、狰狞,“再怎么敷粉匀红描眉,把自己装扮得和官家小姐一样,等一切结束之后,你还是要乖乖地滚回你那座门户凋敝、透风漏雨的瓦舍,之后顺从地听爷娘的安排嫁给一个如你阿耶般的屠夫农户,子子孙孙过着贱民的生活。”
不知过了多久,贾姝才从她的话语中回过神。
她们登上宝马雕车的背影在刺眼的日光里消失殆尽,贾姝默默地靠在门槛处,年姌的话虽含有鄙薄之意,但又不算虚话。
她如今已年满十四,也晓得人事道理。
士庶不同,良贱不婚。
上天对她何其残忍,她不能像男儿般去科举求名,或是投笔从戎,也不能像年姌李元妃一样靠婚娶来光耀门楣。
她只是一个卑微再卑微不过的屠户之女。
就算阿爷阿娘意想得如何美好,如何想借姑母夫家的势力为她指一门好姻缘,她的根依旧没变。
她还是屠户的女儿,纵然她的阿爷阿娘是这世上最纯良的人。
或许就像年姌说得一样,子子孙孙这样庸庸碌碌地活下去。
可她甘心么?
她一点也不甘心,凭什么她韦编三绝地刻苦读书却还是活得不如他们,难道就因为他们生在了金银堆里?
子时昏黄的烛光下,贾姝迟疑想,要不就这样认了命?
辗转反侧,犹豫不决。
最后,她给了自己一个答案。
不,贾姝从不认命。
这一年,她才十四岁,正是豆蔻华年。
贾并不假 是 红楼哈
【1】【2】【3】全引用
【4】在《邹忌讽齐王纳谏》就出现过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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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凤凰鸣矣(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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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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