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困倚危楼（三） 臣救驾来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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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学殿内，书声琅琅。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1】”
坐在殿中间读书的正是张昫，两边坐着的大多也是宗室子弟，或走神，或打盹，只有张昫一人认真诵读。
“楚王，你来说说这句是什么意思。”诸葛允道。
“回先生，这句话的意思是那高大的莪蒿呀，原来不是莪蒿而是青蒿。可怜我的父母，生我养我如此辛劳。”
“继续。”
“可怜我的父母，抚养我如此劳累。没有亲娘何有所恃？出门行走心含悲痛，入门茫然不知所止……”张昫再说不下去了。
“怎么了？继续。”
张昫声音带着哭腔，“回先生，学生思念母亲了，母亲重病，学生不能去照顾，所以心中悲戚。”
诸葛允像是一块冰，他只说，“那你现在作这幅样子，你的母亲，皇后殿下就能病好起来么？”
“你若真的想她，这些话便不该对我说，而是对你的父亲，当今的天子说。”
*
张昫便将这些话复述给了张言。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2】儿想去探望阿娘。”
张言有些不悦，“你母亲害了病，怕过了病气给你。”
“可是作为儿子，儿应该在阿娘榻前亲侍汤药以表孝心。”眼瞧着张昫小小的人将道理说得如此清楚，张言也有些动容。
“这样吧，过些时日，我带你去见你母亲。”
“谢阿耶！”张昫显而易见的高兴。
张言的近卫从杨宋换成了龙武卫首领左将军，他之前随张言南征北战，可以都称得上是张言除杨宋外最亲近的人。
“朕该带他去见皇后吗？”张言在问左将军的同时何尝不是在问自己。
“陛下，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这是臣的谏言。”左将军轰然跪地进谏。
“你是觉得朕该赐死皇后？”张言试探地问道。
“请陛下割爱。”
“不愧是朕身边的人，够狠。”张言似是很满意地拍了拍左将军的肩。
见内侍入来，“陛下，您的药奉御已然煎好。”
张言点了点头，一口喝尽后又问，“皇后的药送去了么？”
内侍答，“皇后殿下那边的药还没来得及煎。”
“那便由你亲自去送罢，切记，要盯着她全喝完。”张言对左将军说。
“左将军，我要全喝完么？”
左微回过神，只见眼前的女子满面病容却眉间带笑。
“殿下。”左微诚惶诚恐。
“左微，我也不为难你。”
左微以为李元妃是回心转意，谁料她只是笑着转身入内室，端出那以赤金打造的皇后玺绶，“你可知这是什么？”
“皇后玺绶。臣不敢冒犯。”左微下跪请罪。
“不必跪，吾曾说过大齐将士是最尊贵之人，汝既着甲胄，便不必跪皇后。”李元妃捧着玺绶，缓缓道，“玺绶者，坤极之符，中宫之命也。”
“其重有三：一曰正位，受天子玺书，掌六宫事，诏命所出，非此不可为凭，所谓‘玺绶在御，则阴教有主’也。”
“二曰承宗庙，凡大祭、大朝、大婚，必以玺绶随銮驾，示承天祉、受宗祧，若失之则如月晦星陨，礼乐不兴。”
“三曰慑六宫，宫闱册妃、降嫔、赏罚敕令，皆赖玺印钤封，无之则令不行、禁不止，外戚内侍亦无所畏。”
宫规于李元妃来说如数家珍。
只听她又道，“昔卫后失玺，巫蛊祸起，皇后绶毁，竟废长秋。故曰：玺绶者，非金玉之珍，乃国母命脉所系。”
“存则九重安，亡【3】则三宫危。”
而后在左微的注视下将药碗倾斜，药汁尽数倒在了皇后玺绶上。
“现在，皇后已然喝完，你可以去与陛下复命了。其间分寸，不必吾言说。”
“臣，领命。”左微回了宫。
......
“臣刑部尚书刘瞻为故燕国夫人一事求见陛下。”
刘瞻跪在廊下请命。
“刘公等一下，小人这就去通传。”小黄门躬身道。
那小黄门腿脚快，不一会儿便回来请刘瞻，“刘公请。”
“有劳。”刘瞻垂首低声道谢。
刘瞻由小黄门引导入殿，面前的这扇门刘瞻不止走过一次。
人常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刘瞻算得三朝臣子。
懿宗朝，为太子师。李桓朝，为宰执。齐之一朝，为刑部尚书。每入此门，观丹漆消长，便知日月流转，非独他之华发也。
“臣刘瞻恭请陛下圣安。”刘瞻俯身叩拜。
惟见张言眉心稍蹙，似是身有不虞，“刘公说是为燕国夫人一事而来，那便说说罢，朕也听个趣儿。”
刘瞻将早已准备好的户籍文书奉上，“陛下先前交予臣芍药苑宫人一案，作凶者实燕国夫人，臣便寻此线而去，发现燕国夫人的身份有疑。”
张言一听他如此说，顿时不解道，“有疑？刘公的意思是？”
“原礼部册封时调的文书上说燕国夫人贾氏，康平节度使贾怀贞之女，母荥阳甄氏，祖庆城郡主李氏。”
张言颔首，“是，这有什么疑处么？”
“臣查过，贾怀贞与甄氏仅有一女，该是您所纳的燕国夫人，然前日臣于昌黎韩家的宗谱里发现了这个，上面所写昌黎郡韩虞之妻，才是康平节度使贾怀贞之女，据臣所了解，韩虞之妻十余载未出昌黎一步，目前韩虞贾氏二人生有长子韩恬，若燕国夫人为怀贞之女，那么昌黎韩家那个必为假，可若昌黎韩家那位是真的...”
“燕国夫人便是假的对么？”张言愁得直按眉骨。
燕国夫人本就不是贾怀贞之女，这张言是知道的。
燕国夫人是甄善亲自入宫的，也就是真的甄姝，而皇后当年是顶着甄姝的名头替燕国夫人入宫。
假牡丹，真芍药。
皇后自称是甄家之女，他事后也曾诏甄善入宫问询，得到的答案也是皇后出自甄氏，但是否为甄姝这便存疑。
他暗中派人去查，只查到说甄善收留贾怀贞的妻女，贾氏与甄姝一同长大，情同姐妹，后来他想皇后应该就是那个贾怀贞之女贾氏，而燕国夫人就是甄善之女甄姝。
可刘瞻现在跟他说什么？
贾怀贞之女贾氏一直在昌黎韩家待着，从未来过长安，那么立政殿里那个到底是谁？
她到底姓甚名谁？还有多少谎言？
张言思及此愈发头痛了，只觉眼前一片模糊，那些星星点点逐渐成了黑暗，他的头风又发作了，他扶着桌案，手脚不稳，高声道，“快传奉御。”
......
尚药奉御一针下去，张言好了许多，能瞧见东西，但就是只能躺在榻上不能言语。
刘瞻吓了一跳，此刻见张言醒了过来到底安了心，“陛下要注意御体。”
张言说不出话，手抬起时都颤个不停，他张了张口，除了发出咿呀啊的声音其他什么也没有。
刘瞻将掌心递过，只见张言颤着手在他的掌心里写下“查”一字。
“陛下意思是，查燕国夫人？还是查，皇后？”刘瞻不确定道。
张言听到“皇后”一字时神色都变了，刘瞻懂了他的意思，但不辨喜怒地点了点头，“臣明白了。”
张言心里有气有怒说不出，见左微在旁时候，他眼里突然升起了一抹杀意，他朝左微的方向不停地出声。
左微就算是在五大三粗的硬汉也能明白张言的意思。
左微像刘瞻那样递出掌心，只见张言颤颤巍巍写下一字。
“亡”。
左微说话都打绊儿，“亡？亡...谁?”
张言的眼神不自觉飘往东向，“殿，殿下？”
“殿下是皇长子之母，陛下三思，真的要如此么？”
张言盯着左微的脸，心里暗骂，前几日还劝他杀了皇后，今日他开不了口又劝他三思。
张言口齿轻轻一碰，他似是在点头。
“臣，领旨。”左微面色一变，那一瞬间张言仿佛看不透他了。
*
等左微带着药来立政殿时，李元妃已着皇后袆衣并十二花树冠端坐在殿中央，只见她妆容精致，气度雍容。
一举一动莫不展现皇后风范。
李元妃看到左微身后小黄门正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那气味跟甄姝所喝一模一样，李元妃笑道，“看来，吾又要喝药了。”
“端上来吧。”
小黄门是张言身边的人，已然是得了吩咐。
小黄门将药奉上，李元妃且刚端起，左微忽地抬手将药碗打翻，药汁溅了小黄门和左微一身。
小黄门显然是未料到左微这样做，他当即便急了，“左将军你！”
“这是陛下旨意，你怎么...”小黄门还未说完，他的脖颈便横了一把刀。
殿外的龙武卫忽地将刀尖齐齐指向小黄门。
小黄门就算再蠢也知道了发生何事。
只见左微恭谨地朝李元妃跪了下去，“臣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困倚危楼（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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