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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困倚危楼(二) 陛下意欲废 ...

  •   更漏将残,夜色如墨。帘栊半卷,露气乘隙而入,拂面生凉。殿内静得都能听见更漏声,李元妃透过窗缝依稀可瞧见驻守在殿外的金吾卫。

      除了尚药奉御和几个脸生的女使外,再无他人能见到她。连元熹都被他打发到别的地方了,事已至此,形同软禁,张言随口一句话便能决定她的生死。

      不过衣食住行一如从前,并未受到半分克扣。

      殿门忽开,女使来送茶水,“殿下,这是扬州新贡的茶叶。”

      李元妃轻声道,“扬州么?”
      “皇长子现在在哪?”

      “奴婢不知。”女使摇了摇头。

      李元妃叹了口气,也没发怒,只说,“我饿了,你做些膳食吧。”

      “是。”

      *

      丽景门推事院乃前朝所置,归天子直属,张言沿袭前朝便将此地保留了下来。

      严刑鞫问下,已有宫人开口,宫女战战兢兢地回答,“当时燕国夫人好像说什么真的假的,奴婢小厮什么的,剩下的事奴婢真的记不得了,奴婢真的不清楚啊....”

      “求陛下饶了奴婢。”宫人涕泗横流地说。

      张言摆摆手,示意狱卒将人带下去,哭闹声越来越远,张言对杨宋说,“诸葛先生怎么说?”

      杨宋答,“诸葛先生说,当时是在太液池发现的皇长子,那时皇长子就已晕了过去。臣又问了皇长子身边的内侍,他说当时燕国夫人带着皇子去放风筝,风筝线断了,燕国夫人让他去捡风筝,待他将风筝拾了回来,撞见了面色匆匆的燕国夫人,内侍询问皇长子所在,燕国夫人说皇长子跑得快一溜烟就没影了,而她又称自己肚子疼便先回宫了。”

      “之后的事便是陛下所见。”

      张言站在窗前,远眺立政殿的方向,“燕国夫人自己作死,敢动昫儿,她死得不冤,只是可惜了,这么好的一个棋子。”

      张言对甄姝并没有真情,只是觉得她适合用来制衡皇后罢了。

      “不过,在这之前,还有芍药苑宫人投井一案,当时司正司查到了燕国夫人身上,最后皇后只是换了几个宫人,草草了事。”

      “陛下要如何处置皇后?”杨宋一时揣摩不透张言的心意。

      “先让她病几天,再议其他。”
      杨宋犹豫不决,张言疑惑,“怎么了?”

      杨宋忽地壮了胆子,道,“殿下打理内廷多年,又为陛下诞育皇长子,还望您手下留情。”

      张言朝他走近了,喜怒未变,“连你都为她说话了。”

      “杨宋,你要记住你是谁的人。”
      杨宋慌忙跪地,“是臣失言了,请陛下宽恕。”

      “滚。”

      杨宋再拜,不敢复言。且阖殿门便听殿内有茶盏砸碎。

      *

      皇后重病的消息从宫内传出,百姓纷纷至城外跪拜祈福,张言为彰显夫妻情深亦特意前往大慈恩寺,金吾卫护佑在侧。

      这一日长安恰好落雨,张言赶得时间也巧,途中雨势稍霁,金吾卫依旧分列两翼,陌刀映雪生寒。

      长安百姓闻得车驾过,皆阖家焚香,遥拜于门内。不知谁家小儿,于门缝中怯生生问:“阿爷,是谁来了?”

      老父亲急掩其口,低声道:“是圣人替皇后殿下求佛去,莫出声,莫冲撞了圣驾。”

      一行人至正门前。

      张言服玄端冕旒,缓缓下舆。

      殿中佛像金身庄严,长明灯昼夜不熄。张言摆手屏退侍从,独留几个黄门内侍捧香在后。

      张言并不信神佛,此番前来也是做做表面功夫,只见他单手拈香三炷,插于炉中,而后跪于蒲团之上,拜了几下便草草了事。

      “佛言众生平等,朕为天子,亦为人夫。皇后甄氏,十六入潜龙,辅朕数载,夙夜勤劳,未尝一日自逸。今病笃垂危,若佛有灵,愿减朕十年之寿,以延皇后之命,但求上苍垂怜。”

      一举一动像极了为发妻病情而忧心的丈夫,围观的僧人与内侍不禁动容,可惟有张言自己知道这其中有多少“情深义重”。

      雨日禅境,让人平添几分宁静与惆怅。

      张言一行人出了殿,他登上车舆,宦者高喊。“圣驾行。”车队缓缓行进。

      街道两旁都是围观的百姓,张言忽地抬手,“不必让他们跪着,一如往常即可。”
      “是。”

      雨过天晴,街道又恢复往日热闹,行至长安最繁华的那条街时,张言微掀锦帷,见此其乐融融之景,不免心情大好。

      随意指使一个小黄门买些街边茶点,也算与民同乐。

      张言坐在御撵里,撵外几个孩童叽叽喳喳地聚在一起玩耍,其中一个孩子唱着歌谣,“天降姝,百邪除……”

      大抵是因为跟昫儿差不多大,张言也是起了怜爱之心,饶有兴致地瞧他们。

      只听那孩子继续唱,“蛊不侵,毒自枯。”

      张言动作一顿,忽地觉得事有不同。

      “奸人妒,暗施术,金身固,鬼神护,若倾殂,山河覆,龙脉枯,社稷无,日月出,照凤雏,万代福,唯此姝……”

      杨宋意识到不对,忙道,“陛下……”

      “带走。”
      “回宫。”
      只见张言铁青着脸,冷声下令。

      紫宸殿内,张言冷着脸看着案旁悬挂的葡萄花鸟纹香球,“审出什么来了。”

      “臣查了,是这几日日子才传出来的。”

      这几日传出来的,那便是甄姝被囚于立政殿之后了。
      可立政殿戍卫都是杨宋亲自统辖的。

      “查到是谁传的了吗?”
      “臣无能。”杨宋忙跪地请罪。

      张言缓缓起身,一步步走近杨宋,“其实朕心里也有惑,她身边的人都被调走,怎么还有这样翻云覆雨的本事?”

      “莫不是有人在帮她?”

      张言这话大有深意,可杨宋一句都不敢答。后背的绸子都被汗浸透,杨宋保持这个姿势有半柱香的时候,张言方开口,“传诸葛先生。”

      “是。”

      暮春时节,清风拂面,诸葛允端坐在张言对面,他于热茶缥缈的轻烟中暗暗观察。

      张言说,“诸葛先生如何看待这事?”
      诸葛允不答反问,“陛下心里想必已有答案。”

      “燕国夫人虽有错在先,但皇后下手还是太没轻重。”张言道。

      “朕原想风头过去就罢了,可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朕这心里很是不安,她被关在立政殿内竟还能有翻云覆雨手。”

      “陛下意欲废后么?”诸葛允直接点破他的想法。

      “可一时间朕也找不出她的错处。”

      诸葛允听了这话,眼里平静无波,淡声道,“陛下可记得芍药苑宫人投井一案?皇后草草了事,此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

      张言回过神,旋即下敕旨,“诏命刘瞻起复为同中书门下三品兼刑部尚书,主审芍药苑宫人投井一事。”

      他记得皇后垂帘之时,有一人反抗,言辞激烈,甚至主动上奏致仕,如今看来惟他是查皇后的最佳人选。

      诸葛允闻此话,唇边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杨宋惊愕问,“陛下为何要查此事?”

      张言其人生性多疑,他只是微微垂眼,杨宋便不再多说,即刻出殿传令。

      “如今连杨宋都靠不住了,先生可知我心里的孤寂?”张言轻轻叹息。

      “杨宋是跟着陛下从长垣一路走来的老人,若他,您都信不过,终有一日您会自疑。”诸葛允这话倒是出自真心,他望着张言,然而张言不知听没听进去。

      *

      李元妃被关在立政殿后便时常觉着力不从心,她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女使为她梳发,只是女使用檀木梳轻轻一曳,便连带下了十余根发丝。

      女使还想将发丝藏入袖中,不料李元妃瞧个清楚。

      “别藏了。”

      “拿出来。”李元妃面无表情地说,侍女不再遮掩,李元妃将那一团发丝握在手里,轻声叹息,“从前在府里的时候头发状如枯草,如今做了皇后,瞧着感觉好了许多,但又似不如从前。”

      “圣驾至。”门口传来黄门的通传。

      李元妃似笑非笑,她依旧坐在妆台前未动。

      女使请了安便退了出去,只留下张言和李元妃两人。

      张言就像在紫宸殿一样极其自在地躺在了小榻上,随意摘了冰葡萄吃,李元妃这才不情不愿地走过去请安,“恕妾有病缠身,失礼了。”

      张言看着她那淡泊的样子,笑哼一声,“无碍。”

      “陛下来此有何事么?问罪?”李元妃对上他的目光,淡声道。

      张言微眯下眼,身体微微前倾,双臂拄在膝盖上,笑道,“朕还未说什么,你便不打自招了么?难道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朕的事?”

      他话中虽带着笑,眼神却很冷。

      李元妃与他算是少年夫妻,不能说全无情分,可她此刻却清醒得很,她知道面前这个男人是真的会杀了她。

      李元妃眼神不自觉一偏,落在张言眼中就像是心虚。

      “带进来吧。”

      李元妃侧头看去,只见杨宋被人挟持着进来,李元妃心下咯噔一声。

      张言,想必都知道她所做的事了。

      张言似是知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他讽笑道,“若不细查芍药苑宫人投井一案,朕怕是这辈子都不知道杨宋已成了你的入幕之宾。”

      “陛下,臣对您真的是衷心的,请陛下明鉴。”

      “你这话说了太多次,朕不想再听,带下去吧。”张言摆了摆手。

      “你倒是聪明,借燕国夫人残害宫人一事先陷杨宋的妹妹搅在其中,杨宋只有这一个妹妹,焉能不护,于是你便通过此事拉拢他,在朕身边埋个钉子,可惜啊可惜你的这些事被刘瞻查得清清楚楚……”

      张言这话倒是提醒了李元妃,当日甄姝入宫,她便刻意将杨宋的胞妹从司正司调往甄姝身边做掌事女官。

      杨宋对张言倒是真心,从来不愿因私事烦扰张言,便从未提过。

      可他万万未料到燕国夫人的的确确是个疯子,竟然敢在大明宫里溺死宫人,之后把锅推在了杨宋胞妹身上。

      司正司来彻查,带走了杨宋妹妹,杨宋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便求到了皇后这里,李元妃如何不知燕国夫人甄姝的德行?

      她明知此事是杨宋胞妹背了锅,但她在杨宋面前却故作为难,为的就是让杨宋欠下她这个人情。

      杨宋乃金吾卫之首,她被困在立政殿未被多加为难,想必也是杨宋在背后吩咐过。

      可偏偏这一切都被张言知道了。

      李元妃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子,这一切在张言看来无非是李元妃的计谋落了空心有不甘罢了。

      “朕不得不为你这计谋叹声好,差点就陷入你的彀中,可惜,朕出幸大慈恩寺之时听到了一则童谣,天降姝,百邪除,蛊不侵,毒自枯。奸人妒,暗施术,金身固,鬼神护,若倾殂,山河覆,龙脉枯,社稷无,日月出,照凤雏,万代福,唯此姝……”

      “你说这一切与你无关朕是断断不信,可朕奇了,你被困在立政殿里如何传得出消息?想必便是这金吾卫出了问题。”

      张言拊掌道,“把药拿进来吧。”

      内侍端来了还在冒热气的药,李元妃只觉面前的情景似曾相识。

      当时她也是这样对甄姝的。

      只是时移世易,如今她成了那个案上鱼肉。

      “皇后,当日你鸩杀燕国夫人的时候也是这样,不过这并不是鹤顶红,也迅速发作。”

      他示意两个小黄门按住李元妃的双臂,将她牢牢地押在地上。

      张言用虎口掐住她的下巴,慢条斯理地将药倒入她的口中。

      他面容上带着疼惜,“你终究是辜负了朕的信任,朕原本是不想杀你的,可你踩了朕的底线。”

      收受《武后临朝图》、杀燕国夫人、拉拢杨宋,一桩桩一件件都冒犯了张言的皇权。

      他再容不得她。

      “朕已传旨,由龙武卫看守立政殿,皇后啊,多保重。”张言温柔地抚过她的脸,一字一句道。

      是啊,若论信任,除了金吾卫便是龙武卫。

      众人都知道,龙武卫左将军向来不喜李元妃这等女流之辈,在李元妃巡军后还言辞激烈地指责皇后插手军政大事。

      所以杨宋信不得,那龙武卫左将军便是张言最后的选择了。

      李元妃只觉自己的身体被毒慢慢侵染,一种疲惫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静静地望向窗外,早已不是她原先见的那些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困倚危楼(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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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已完结,全文免费,喜欢的读者朋友可不可以给个五星好评~ 下一本《沧浪亭》 专栏: 已完结: 坚韧清醒高门贵女x温润如玉少年帝王《朝闻道》 《春序曲[前世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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