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困倚危楼（一） 无朕令，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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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长子怎么还不回来？”李元妃在立政殿等的有些急了，在原地来回踱步。
“许是被功课绊住了。”元熹道。
“燕国夫人的事，臣还是想谏一句。”元熹忽地开口。
“什么？”李元妃微微一愣。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李元妃笑了笑。
“殿下饱读经史，可还记得汉武帝的第二任皇后卫氏？”
“自然，卫子夫出身庶民却成一代贤后，实乃模范，不过她的兄弟子侄也争气，封狼居胥，勇冠全军。只是可惜了，巫蛊之祸，实武帝一人之过也，卫氏满门全诛。”
“那殿下可记得，汉武帝传位给了谁？”
“刘弗陵……你是在劝我提防燕国夫人肚子里的孩子？”
“燕国夫人心机深沉，难保不会是下一个钩弋夫人，一旦尧母门再现，殿下及皇长子危矣。”
李元妃沉默了，良久，她才道，“我省得了，多谢你。”
李元妃陷入漫长的思绪，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理花朵。直至有人破坏了这片宁静。
“不好了殿下，楚王溺水了。”内侍跌跌撞撞地进来，朝李元妃道。
“什么！”
张昫溺水时，身边无人在侧，亏得诸葛允偶然间路过，将张昫救起，连忙送至尚药局，这才平安无事，现下在讲学殿的后殿安心睡着。
李元妃旋即便将张昫身边的人提了追问，得知是甄姝时，李元妃当即便动了怒，但再不冷静终究也被现实泼醒。
想做大事，终究要留后路。
是夜，微雨。
李元妃心痛地抚了抚张昫的小脸，俯下身轻轻贴了他的额头，幸好未曾发烧，安心了些许，“这孩子，心真大。”
元熹请李元妃的示意，“殿下，皇长子的事，与燕国夫人脱不开关系。要不要...”
“先别轻举妄动，我自不会放过她。”
“是。”
“诸葛先生还在外面么？”
“在外面呢。”
“好，陛下今夜大抵还会去燕国夫人那儿，你便把外面的人都遣开，只有你一个留在讲学殿外即可，你晓得分寸。”李元妃貌似下定了什么决心，十分笃定地嘱咐。
“是。”元熹并不问缘由，因为在她这里，李元妃做什么都是对的。
讲学殿是前朝明帝留下的，远离内宫，前后竹林环绕，雨声潇潇，殿外属于凡人的声音渐渐消失，诸葛允抬眸，只见原先守候的那些人早已散去。
有些事，只是在那一瞬间便清晰了。
他站在屋檐下，静赏春雨。
身后传来意料之中的脚步声，来人轻声道，“诸葛先生，外面雨急，仔细着了风寒。”
*
翌日，趁张言上早朝时，燕国夫人的殿门被人撞开。
甄姝被侍女摁着跪在地上，她不停地挣扎，只见李元妃缓步踏进殿内，连句话都没说就径直上前掴了她一巴掌。
甄姝的右半边脸不久便肿了起来，甄姝发了疯似的吼叫，“你敢打我！”
李元妃冷冷道，“我打你都是轻的。”
李元妃俯下身狠狠扯住她的头发，在她耳边轻声说，“原本我是想着，不过一个燕国夫人，封便封，任凭你怎么在后宫作怪，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和你计较，可现在不一样，你动我儿子了。”
“你低估了一个母亲的狠心。”李元妃边说，边摆摆手示意元熹捧着药上前。
“这次无人救得了你。”甄姝拼死挣扎也拧不过那几个手劲大的侍女，李元妃向后抓住她的头发，将药灌了进去。
见药一滴不剩，侍女才扯开了她。
甄姝伏在地上，捂住自己的喉咙想将药吐出来却也于事无补，她泣血般地问，“你给我喝了什么！”
“鹤顶红。”李元妃冷冷道。
“不，你不敢的，我现在是燕国夫人，怀着陛下的皇嗣。你这么做不怕陛下怪罪么？”甄姝双目眦裂，怒声反驳。
“是么，那你等下可以试试看。”李元妃道。
“你好狠的心！”甄姝怒骂道。
李元妃走上前，抓着她的衣裳，质问道，“那你呢？王娘子的儿子，那个宫人，我的昫儿，不都是被你亲手按在水里的么？比狠，我不如你。”
甄姝看着她头顶上的凤冠，只觉刺目，哈哈大笑起来，“我真后悔，当时没杀了你这个贱人，以至于养虎为患，你以为你盗用了我的身份，你就真的成了甄姝么？我告诉你，不可能，你永远都是那个跪在我身前受我折辱的贱婢，你永远都是那个被我许给小厮的李...”
甄姝还未说完，她的脖子便插着一根凤钗。
血滴在凤钗的宝石赤珠上显得更加光彩夺目，她双目圆睁，樱唇微张欲呼，却只漏出嘶嘶气音。
生命的最后一刻，甄姝忽地瞧见了一个人的人脸。
那是她的父亲，甄善。
她记得，他总是很惯着她，在她晓得事的年纪，父亲便对她说，对错都不重要，做她喜欢的事最重要。
对错。
好似从来没有人教过她什么是对错。
因为她是天之骄女，出生在荥阳甄家这种顶级高门，她从来都不会像平民百姓一样为生计发愁，她不用拼命读书中举就能每日躺在锦帷里享受旁人永远碰不到的珍宝。
她只记得，父亲跟她说过，她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做自己喜欢的事。
可她喜欢的事到底是什么呢？
她幼年丧母，父亲奔走于官场不大看顾她，身边除了傅姆没人陪着她，看着旁人都有母亲疼爱，不知不觉间她竟羡慕了起来。
可父亲很是凉薄，这一点她很小便意识到了。
母亲故去不到几月，他就纳了王娘子为妾，百般宠爱。甄姝好恨，为什么会这样，父亲不是说她喜欢的事最重要么？
可他在做她不喜欢的事啊。
甄姝想要报复，于是不停地为甄善惹事。
起初，甄姝也是在学堂里上课的，甄善怕她一个人寂寞，特地请了好几位世家女孩陪她一起读书。
可是甄姝欺负同伴，每次都逼得甄善不得不登门道歉，可甄善依旧惯着她，没有斥责，只是默默地在她身后处理好一切。
甄姝的胆子在甄善的纵容下越来越大。
跟她同样出身的世家女孩不愿跟她一起读书，于是甄善便将目光放到了下属的身上，下属一个个争先恐后地送女入府伴读。
因父亲是甄善的下属，那些女孩就算受了欺负也多半会忍下。
但这并不会让甄姝罢休。
那天，一个县令的女儿不小心将茶水洒在了她的身上，一个劲地跪地道歉，甄姝碍于在先生面前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并未说什么，可事后就将那个女孩叫到了偏僻无人的湖畔。
那时的她微微笑着，眼眸黑乎乎的，仿佛捉到了一只猎物，因为兴奋而神采奕奕，她问，“喜欢水吗？”
那个女孩单纯地点了点头，或许是当时甄姝并未说什么，这让她生了一种错觉，认为甄姝其实是很好相与的人。
然而下一刻，她便再也说不了话。
甄姝揪着她的头发将她狠狠沁在水中，她莫名地生出了一丝快感，直到看着她断气，她轻轻一推，女孩便沉在了池子里，翌日才被发现。
甄姝想，甄善应该会很恼怒地惩罚她吧。
毕竟，她记得，这个女孩是家里的独女，父母视为掌上明珠。
可是又让她失望了，甄善依旧没有斥责她，一如从前地帮她处理好一切。
因是县官之女，甄善只赔了些钱财便掩饰过去。
权势压人，纵然那县官极为悲痛，也不得不将恨咽下。
只不过从那以后，甄善便不再给甄姝寻找伴读，也不让她出门跟旁的官家姑娘游会。
他说，这是在保护她的名声。
但甄姝最不在乎的就是名声，她只知道要做自己喜欢的事，她很是怀恋那种快感，于是她将目光放在了王娘子的独子身上。
他是那么的小，那么的单纯，见到她时总是甜甜地唤她“姐姐”。
甄姝轻轻地笑了。
王娘子发现儿子时，他已经断了气，手里牢牢地攥着一截风筝线，王娘子悲痛万分，昏死过去。
终是甄善查清了事情原委，甄姝已经准备接受甄善的雷霆之怒时，甄善却很无奈地朝她说，为什么总是让阿耶这么不省心呢？
最后只是罚了她半年的禁足，纵然王娘子再不甘心。
所以在甄姝眼里，她只需要做自己喜欢的事。
因为，永远有父亲会为她兜底。
可这一刻，她才彻底清醒，父亲，您的话终究害了我一生。
殿内众人皆是一惊，不曾想平日端庄的皇后殿下也会有这样一面，仿佛是从地狱中走出来的修罗，杀人不眨眼。
这，这燕国夫人就算是，殁了？
胆小儿的已经跪在地上，捂嘴啜泣了起来，不敢看燕国夫人死去的面容，众人战战兢兢，不敢言语，唯恐步燕国夫人后尘。
李元妃跪在地上，双手仍在颤抖，她有些恍惚，掌心的血滴一点点地落在了毯子上，殿里都是浓郁的血腥之气。
她，第二次杀了甄姝。
“圣驾至。”外面传来了内侍的声音。
张言刚进门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甄姝躺在一旁，已然断了气，李元妃跪在她的旁边，掌心都是血。
这并不难猜出发生了什么。
他当即让人封了弦乐殿，将殿内的女使都押入暴室，殿里只留下了李元妃和自己两人。
李元妃轻声问，“陛下是要杀了她们吗？”
“皇后现下不担心自己，反而担心她们么？”张言的声音冷漠极了。
李元妃眼睛被这满目的红刺痛，她垂着头失神道，“她们都是听从我的命令行事，陛下不要伤害她们。”
杨宋处理好一切，来回张言的话，询问如何处置。说这话时，还不自觉地扫过皇后的脸。
张言看着李元妃，果断下令，“燕国夫人贾氏的身体一直不好，又因身怀皇嗣，暴薨于殿，朕为表哀荣，特赐以贵妃礼下葬。”
他无奈地叹息，冷声道，“至于皇后，行迹疯迷，似有恶疾，着令尚药奉御好生照顾，无朕令，任何人不得探视，以防搅扰皇后休养。”
“恶疾？陛下在说笑吗？”李元妃挑眉冷笑。
“朕是在保你。”张言将一切处理干净，而后对杨宋下令。
“送皇后回宫。”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困倚危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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