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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试炼·第四关问道碑 取舍道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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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舍道结束后,天色已近正午。
云门仙台上没有像往常那样散去,各门派弟子和长辈都留在席位上,因为周玄清登上高台后便没有离开的意思,显然还有话说。
“今日第四关,也是本届试炼的最后一关。”周玄清的声音在风中传得很远,“名为‘问道碑’。”
他话音落下,台下原本有些松散的议论声骤然收住了。
“诸位请看。”周玄清抬手一指,平台正中央的地面上,缓缓升起一座石碑。
那石碑通体青灰,表面光滑如镜,没有刻字,没有纹路,只有一道似有若无的光痕从碑底蜿蜒而上,像一条沉睡的脉。
“此碑名为问道碑,每届试炼仅启一次。诸位弟子将依次上前,以手触碑,碑中会生出一问,关乎道心、关乎本念。问由心生,答亦由心出。石碑会根据诸位的回答,衍生出对应的幻境,心魔强弱因人而异。破境而出者过关,困于其中者止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七位弟子:“此关是个人战,无人相助,亦无人可以替代。”
长风山的赵天佑率先站了起来。
他的背脊依旧笔直,只是步伐比之前沉了些。走到碑前,他抬手,将掌心轻轻贴在石碑表面。
石碑沉寂了一瞬,随即那道青灰色的光痕开始流动,像是活了过来。碑面上渐渐浮现出两个字,白亮如雪:“道是什么?”
赵天佑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道是路。”他终于开口,“是修行者该走的路。大道之中,不论出身,不问天赋,只论你是否走在对的路上。”
他话音刚落,石碑猛地一震,漫天黑雾从碑面涌出,裹住了他的身形。
黑雾中隐约传出兵刃相击和低沉的号令声,像是一整支军队正在战场上厮杀。
赵天佑拔出剑,剑光在迷雾中明灭不定,偶尔传出极短促的金属碰撞声。
台下无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盯着那片黑雾。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黑雾开始变淡。
赵天佑的身影重新显露出来,他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撑着剑,衣袍上多了几道划痕,额上沁着细汗。
但他的眼神清明,呼吸虽然急促,却已渐渐平稳下来。
他站起身,向石碑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回席位。长风山那边,他的师父轻轻松了口气。
第二位是季子衿。
他把手放上石碑时,碑面浮现的问句是:“若医者力竭,仍有一人未救,你救谁?”
季子衿没有犹豫太久:“救那个更可能活下来的。”
话落,石碑震动,一团柔和的白光将他笼罩。那光中没有厮杀,没有黑雾,只有无数人影影影绰绰地穿梭往来,像是在忙碌着什么,又像是在不断地把他拉住又放开。
他没有拔剑,也没有退后,只是站在原地,偶尔伸出手去扶那些倒下的身影。白光持续了比黑雾更久的时间,消散时季子衿已经坐在地上,面色微白,但依然温和地笑了笑。
他起身,稳稳地走回席位。
第三位是苏婉清,她的问句是:“若你的选择会被宗门逐出,你还会做吗?”她回答得极快:“会。”然后一头扎进一片翻腾的紫雾中,紫雾里雷电交加,隐约能听见她在大笑。她出来时头发都焦了几根,却还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
第四位是柳如烟。
她的问句出现在碑面上时,台下有好几个人下意识前倾了身子。碑上只显了一个字:“痛。”
柳如烟看着那个字,沉默了很久。久到她身后的绵山雪掌门攥紧了衣袖。
“痛。”她终于开口,“能记住。但不是用来害怕的。”
她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石碑震了一下,没有幻境,没有迷雾,只是碑面的光痕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又缓缓归于沉寂。
柳如烟收回手,转身走下平台。她的步子很稳,比来时还要稳。
第五位是韩烈。
他的问句是:“责任和道义,谁先?”他答:“责任。”然后石碑化出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沉寂静,他站在其中,像一座没入黑夜的山。他走出来时汗流浃背,但面色不改。
第六位是白芷。
她的问句是:“若天下不容你,你是守道还是叛道?”她想了很久,久到她身后的芳芷山掌门都站了起来,她才小声答:“我大概……守不住道,也叛不了道。我会躲起来,躲到天下没那么不容我的时候。”
石碑安静了一瞬,然后化出一片薄薄的雾,雾中有许多影子在晃动,但白芷没有被困住,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影子,像是在等着什么。
雾散得很快,她走出来时,眼眶微微发红,但还是在笑。
最后,周玄清的目光落在沈青砚身上。
“青冥山沈青砚,请上前。”
沈青砚起身,走向石碑。白玉地面上的日光正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他在碑前停下,抬手,将掌心贴上那面青灰色的石面。
石碑的表面微凉,像融了一夜的露水。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安静中一下一下地响着,然后石碑上的光痕开始流动,像一道细细的河流从碑底向上攀爬,最终在碑面中央汇聚成一列字。
“若道阻且长,无人同行,你还走吗?”
沈青砚看着那行字,手指没有挪开。
他想起沈家,想起兄长死在自己怀里时那个雨夜的潮湿,想起逃出沈府时那道被雨水打湿的狗洞,想起在青冥山的竹林里第一次握剑时的生疏和紧张,想起查案时走过的那些泥泞的田埂、湿冷的石阶、落满灰的密道,想起镜子中那个红衣少年破碎的面容,想起谢人间拄着拐杖站在风口里对他说“两年后的事,两年后再说”。
他想起师尊。
想起墨尘在灯火下教他鉴痕之术时低垂的侧脸,想起寒潭边递过来的一碗热汤,想起出关时对他说“做得很好”那三个字的语气,想起在断魂谷外夜色中远远亮起的一盏灯。
“走。”他听见自己说。
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声音平平的,像是在回答一个很平常的问题。
石碑震了一下。然后,一片完整的、清明如水的光幕从碑面扩展开来,将他整个人包裹进去。
那光很温和,不像黑雾、不像雷火、不像翻涌的白光。
它像一面浅色的纱,没有压迫感,也没有刺目的光亮。
沈青砚站在其中,发现自己走在一条路上。路边有起伏的山坡,不远处有人影,但都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他走了很久,没有尽头。也没有遇见任何人。
然后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里多了一盏灯。
灯芯很细,火光很稳,刚好照亮脚下三尺的路。他继续往前走,路没有变宽,也没有变得更窄,只是安静地铺在脚下,伸向更远的前方。
不知过了多久,光幕缓缓收起。他重新站在石碑前,掌心还贴着碑面,指尖微凉。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轻声道:“他没有打斗,也没有受伤……只是走着。”
“走了那么久,也没有迷路……”
“那灯,是他自己点起来的吗?”
沈青砚收回手,向石碑行了一礼,转身走下平台。他经过墨尘面前时,墨尘正看着他,那目光像山溪中的水,清浅而透亮。
“坐下吧。”墨尘说,语气和平时没有区别。
沈青砚在他身边坐下来。
周玄清走到台前,看着七位弟子,拂尘一扬:“第四关,问道碑,至此已毕。七人皆过,无人淘汰。试炼已尽,明日辰时,天极长老将宣布本届试炼魁首。”
风从远处吹过来,卷过云门仙台的白玉地面,吹动每个人的衣摆。
沈青砚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感到掌心还残留着石碑微凉的触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想,如果现在握着一盏灯,那火光一定是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