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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拜师·前尘梦影
光阴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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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在云无尘的梦境中继续流淌,如溪水般澄澈,却又暗藏湍急。
沈星移二十岁那年,修为已臻化境,在青云宗年轻一辈中罕有敌手。
宗门大比上,他红衣如火,剑光如雪,一连击败七位师兄,最终夺得魁首。
宗主亲自为他颁奖,同门艳羡赞叹,而他只冲台下的云无尘眨了眨眼,笑得肆意张扬。
但下了台,他还是那个爱玩爱闹的沈星移。
无尘居后的竹林深处,有一片天然形成的空地,成了沈星移、叶轻舟、林澈三人的秘密据点。
云无尘不止一次撞见他们在那里“不务正业”——有时是烤野味,有时是喝酒谈天,有时甚至只是躺在草地上看云。
叶轻舟永远是那个最忙活的人。
他会提前准备好干净的蒲团,会在石头上铺上软垫,会在沈星移练剑后递上温度刚好的温水,会在林澈沉默时轻声说“阿澈,尝尝这个,我刚烤好的”,会在云无尘偶尔路过时,迅速收拾出一块最干净的地方,恭敬地说“长老请坐”。
云无尘观察过叶轻舟很多次。
这少年总是笑着,笑容干净明亮,说话时眼睛弯成月牙,声音清脆悦耳。
他心思细腻到近乎敏感——沈星移皱眉,他会问“星移哥是不是累了”;林澈脸色稍沉,他会默默递上一杯茶;就连云无尘自己,眉间微蹙时,他也会立刻收敛笑容,轻声告退,绝不多留一刻。
但云无尘看得出,那开朗笑容下的阴郁与不安。
有一次,云无尘路过竹林,听到叶轻舟在低声哼一首曲子。
曲调哀婉,与平日活泼的少年判若两人。
云无尘驻足片刻,叶轻舟察觉有人,歌声戛然而止,转头时脸上又挂上惯常的笑容:“长老!”
那笑容太完美,完美得不真实。
后来云无尘私下问过沈星移叶轻舟的身世。
沈星移难得收起玩笑神色,沉默许久才道:“轻舟他不愿说,我只知道他家遭了难,只剩他一人。入门那年他才十三岁,瘦得像根竹竿,却总笑着。有次他发烧说胡话,一直喊‘别丢下我’……”
云无尘默然。害怕被抛弃,害怕孤独,所以用开朗伪装自己,用照顾他人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仿佛只要他足够有用,足够贴心,就不会被丢下。
而林澈,则是另一番光景。
沈星移曾私下给林澈起了个外号叫“哭丧脸”——当然,只敢在背后叫。
林澈确实总是一副冷淡模样,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疏离,薄唇常抿成一条直线,看人时眼神平静无波,仿佛世间万事都与他无关。
他话少,喜静,尤其嫌弃沈星移的聒噪。
“阿澈阿澈,你看这朵云像不像兔子?”
“闭嘴。”
“阿澈,我新创了一招剑法,超厉害的!”
“聒噪。”
“阿澈——”
“滚。”
这样的对话几乎每日上演。
但云无尘注意到,每次沈星移真的“滚”了,林澈的目光会不自觉地追随他的背影;每次叶轻舟情绪低落,林澈虽然不说话,却会默默坐在他身边,一坐就是半天;甚至有一次,云无尘因参悟剑诀三日未眠,林澈不知从哪得知,竟煮了一壶安神茶放在无尘居门口,附了张字条,只有两个字:“请用。”
字迹工整,一如他这个人,沉默,却细致。
这三人,一个如火般炽热跳脱,一个如风般轻盈却脆弱,一个如冰般冷冽却内藏温情。性格迥异,却成了形影不离的至交。
沈星移是粘合剂,将三人牢牢绑在一起;叶轻舟是润滑剂,调和着所有可能的摩擦;林澈则是定海针,看似冷淡,实则是最坚实的依靠。
而云无尘,从最初的排斥,到后来的接受,再到如今的……在意。
尤其是对沈星移。
那少年不知从何时起,已在他心中占据了特殊的位置。
他会为他的进步而欣慰——看到沈星移的剑法一日日精进,云无尘心中会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仿佛精心雕琢的璞玉终于绽放光华;他会为他的顽劣而头疼——每次沈星移又闯了什么祸,云无尘面上冷淡训斥,心中却哭笑不得;而最要命的是,他会为他的笑容而……心生动摇。
是的,心生动摇。
云无尘不愿承认,但无法否认。
当沈星移靠近时,他会不自觉地屏息,仿佛呼吸会惊扰什么;当沈星移离开时,他会若有所失,无尘居似乎都空旷了许多;当沈星移对他笑时,那双桃花眼弯成好看的弧度,眼里盛着光,他会……
“长老!”
春日的午后,阳光正好。沈星移一身红衣,站在无尘居外的桃林中,冲他用力挥手:“长老!快来看!今年的桃花开得特别好!”
云无尘放下手中的道经,起身走了出去。
桃林是沈星移三年前亲手种的。那时他说“无尘居太冷清了,种点花吧”,云无尘本不允,但少年软磨硬泡了半个月,他终究点了头。
三年过去,桃树已长得颇为茂盛,此刻正值花期,满树繁花如云似霞,粉白相间,风一过,花瓣纷纷扬扬,如下了一场温柔的花雨。
沈星移站在花雨中,红衣被花瓣点缀,脸上带着灿烂的笑。
阳光透过花枝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那一瞬间,云无尘竟有些恍惚——分不清是花衬人,还是人衬花。
“长老,您说这桃花,明年还会开吗?”沈星移忽然问,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动作轻柔。
“自然会的。”云无尘走到他身边,看着满树繁花,“只要树在,花便会开。”
“那人呢?”沈星移转头看他,眼神认真得让云无尘心头一紧,“人若是……不在了,还会回来吗?”
云无尘沉默片刻:“为何这么问?”
“没什么。”沈星移笑了笑,但那笑容有些勉强,眼里闪过一丝云无尘看不懂的情绪,“只是觉得,人生短暂,如这桃花,开时灿烂,落时凄凉。有时候我在想,若是有一天我死了,会不会有人记得我?”
“修道之人,当看破生死。”云无尘说,声音却不如往常那般坚定。
“看破?”沈星移苦笑,手指轻轻捻着那片花瓣,“长老,您看破了吗?”
云无尘沉默。
他没有。
若是看破了,为何会在听到“死”字时心悸?为何会在这少年说出这种话时感到强烈的不安?为何会……不愿去想那种可能?
“弟子也没有。”沈星移轻声道,目光望向远处,眼神有些缥缈,“弟子贪恋这红尘,贪恋这人间,贪恋阳光、花香、好吃的点心,贪恋轻舟的笑、阿澈的冷脸,贪恋……”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云无尘,眼神温柔而复杂:“贪恋与长老在一起的时光。”
这话说得暧昧,云无尘心头大震,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撬开。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是该训斥他心思杂念太多,还是该……该说什么?
“长老,”沈星移忽然转过身,面对他,眼神执着,“若有一日弟子不在了,您会想念弟子吗?”
“胡说八道。”云无尘移开视线,声音有些干涩。
“您就说会不会嘛!”沈星移不依不饶,往前凑了一步。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云无尘能闻到少年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混着桃花的甜香。
他能看清沈星移纤长的睫毛,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看清那双眼底深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
拒绝的话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良久,云无尘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会。”
沈星移笑了,笑容灿烂如桃花,眼中却隐隐有光闪烁,像是泪,又像是别的什么:“那就好。有长老这句话,弟子就知足了。”
那一瞬,云无尘忽然有种冲动,想伸手拂去少年眼角的湿意,想告诉他不要胡说,想告诉他不会有事,想……想把他拥入怀中。
但他什么也没做。
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沈星移转身跑开,红衣在桃林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一片粉白的花海里。
风过,花瓣纷飞。
云无尘站在原地良久,直到夕阳西下,才转身回屋。
心中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温馨的日常持续了两年。
这两年,沈星移的修为越发精进,叶轻舟渐渐打开心扉,偶尔会说一些家里的事——虽然依旧模糊,但至少不再避而不谈;林澈虽然还是那张“哭丧脸”,但对沈星移的嫌弃里,明显多了几分纵容。
云无尘则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沈星移的存在。
习惯每日清晨在竹林看到他练剑的身影,习惯午后他跑来请教问题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习惯傍晚他离开时那句“长老,弟子告退”——明明是该有的礼数,却总让云无尘觉得,无尘居忽然空了下来。
直到那一年秋天,修真界传来消息:魔道势力死灰复燃,四处作乱,已屠戮数个村庄,掳走上百平民。
青云宗作为正道魁首,自然不能坐视。宗主召集长老商议,决定派遣弟子下山除魔。
名单很快拟定,沈星移、叶轻舟、林澈三人,皆在名单之列。
消息传到无尘居时,沈星移正在练剑。听到叶轻舟带来的消息,他收剑入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句:“知道了。”
那晚,沈星移来到无尘居时,已是子时。
云无尘还未睡,正在擦拭佩剑。听到敲门声,他淡淡道:“进来。”
门开了,沈星移站在门口,月光从身后洒进来,给他镀上一层银边。少年今日没穿红衣,换了一身墨色劲装,少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沉静。
“长老。”他走进来,声音比平时低。
“嗯。”云无尘继续擦拭剑身,动作不疾不徐。
“弟子……明日就要下山了。”沈星移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云无尘动作微顿,抬眼看他:“何时回来?”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沈星移的目光落在云无尘手中的剑上,“看魔道势力强弱,以及……能否找到他们的总坛。”
云无尘放下剑,剑身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此去凶险,务必小心。魔道中人诡计多端,不可轻敌。”
“弟子知道。”沈星移点头,沉默片刻,忽然单膝跪地。
云无尘一怔:“你这是作甚?”
“长老,弟子有一事相求。”沈星移抬起头,眼中是云无尘从未见过的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悲凉。
“说。”
“若弟子……若弟子回不来,”沈星移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请长老替弟子照顾轻舟和阿澈。”
云无尘眉头紧皱:“胡说什么。你定会平安归来。”
“弟子是说如果。”沈星移固执地看着他,“轻舟那孩子,看似开朗,实则心思重。他怕被丢下,所以拼命对别人好。若我出事,他定会自责,会觉得是自己没照顾好我。长老,请您……请您多看着他些,别让他钻牛角尖。”
云无尘沉默。
“阿澈话少,但最重情义。”沈星移继续说,声音有些发颤,“他表面嫌弃我,实则把我当亲兄弟。若我出事,他定会沉默更久,甚至……可能会做出傻事。长老,请您多开导他,告诉他,我不怪他,让他……好好活着。”
“沈星移。”云无尘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今日是怎么了?尽是些不吉之言。”
沈星移苦笑:“弟子也不知。只是心中莫名不安,总觉得……总觉得这次下山,会有什么事发生。”
他顿了顿,眼中浮起一层水光:“长老,答应弟子,好吗?”
烛火跳跃,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云无尘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恳求与不安,心中某处忽然软了下来。
良久,他终是点头,声音低沉:“好。”
沈星移笑了,笑容里却带着一丝悲凉,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沉重了:“谢谢长老。”
他起身,深深看了云无尘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云无尘心悸——有不舍,有眷恋,有决绝,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长老,”走到门口时,沈星移忽然停住,回头,“等弟子回来,有句话想告诉您。”
云无尘心头一跳:“什么话?”
“现在不能说。”沈星移笑了笑,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眼里闪着光,“等弟子回来再说。”
月光下,少年的笑容干净而温暖。
云无尘看着他,心中那点不安被这笑容安抚了些。他想说“好,我等你回来”,想说“一定要平安”,但最终只点了点头:“嗯。”
沈星移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墨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夜色中。
那一夜,云无尘坐在案前,久久未眠。
手中的剑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剑身光亮如镜,映出他沉静的眉眼,以及眼底深处那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忧虑。
沈星移下山后的第一个月,云无尘并不担心。
那少年修为高强,心思机敏,又有叶轻舟和林澈相助,寻常魔道余孽不是他们的对手。
第二个月,他开始有些不安。传回宗门的战报中提到,魔道势力比预想的更庞大,已有多名弟子负伤。
第三个月,战报中说找到了魔道总坛的位置,正集结力量准备总攻。
云无尘站在无尘居的窗前,望着北方——那是战报传来的方向,也是沈星移所在的方向。
“长老。”叶轻舟不知何时来到门外,声音有些疲惫,“有星移哥的消息吗?”
云无尘摇头:“尚无。”
叶轻舟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昨晚做了个噩梦,梦见星移哥浑身是血……”
“梦而已。”云无尘打断他,声音平静,“回去休息吧。”
但叶轻舟的噩梦,仿佛是个预兆。
七日后,宗门收到急报:总攻之战异常惨烈,魔道负隅顽抗,双方死伤惨重。具体伤亡名单,要等前方清点后才能传回。
又过了半个月,第一批受伤的弟子回山。
云无尘亲自去山门迎接,在人群中寻找那三个熟悉的身影。
他看到了叶轻舟——少年脸色苍白,左臂缠着绷带,走路有些蹒跚。
他看到了林澈——白衣染血,神色憔悴,眼中布满血丝。
但他没看到沈星移。
“星移哥呢?”叶轻舟见到云无尘第一句话就问,声音带着哭腔,“长老,星移哥没跟我们一起回来吗?”
云无尘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向林澈。
林澈低着头,沉默许久,才哑声说:“我们……我们和星移哥走散了。”
“说清楚。”云无尘的声音冷了下来,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叶轻舟红了眼眶,哽咽道:“在魔教总坛那一战,场面太乱……星移哥为了救几个被困的同门,孤身冲入敌阵深处。等我们杀出一条血路想去接应时,那里已经被魔道的人包围了……我们进不去,只能在外围厮杀。后来……后来魔道总坛坍塌,整个山腹都陷下去了……等尘埃落定,我们冲进去找,可是……可是哪里都没有……”
他的眼泪掉下来,声音断断续续:“我们找了,找了整整三个月,把能翻的地方都翻了,能问的人都问了……可是没有,哪里都没有星移哥的影子……”
林澈抬起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楚:“我们找到了他的剑鞘,在废墟边缘。剑……剑不在。”
云无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玄青的身影拉得很长,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寒意。
“继续找。”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于是叶轻舟和林澈又下山了,带着一队同门,在魔道总坛的废墟中一寸一寸地翻找。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每一次传回的消息都是“暂无发现”。
半年过去了。
青云宗上下都开始接受一个事实:沈星移死了,死在魔教总坛那场惨烈的战斗中,尸骨无存。
宗主叹息,在宗门陵园为沈星移立了衣冠冢。葬礼那日,叶轻舟哭得几近昏厥,林澈跪在坟前,三天三夜未曾起身。
只有云无尘不信。
他站在无尘居的窗前,望着北方,目光冷冽。
那个笑得比桃花还灿烂的少年,那个说要让他开心的少年,那个说回来有话要告诉他的少年,怎么会死?
怎么可能死?
第七个月,云无尘亲自下山。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留下一封书信给宗主,说“闭关数月”,便悄然离开青云宗,往魔道总坛的方向而去。
魔道总坛位于北境荒原深处,原是古战场遗址,后被魔道占据百年,经营得固若金汤。
那一战后,总坛彻底坍塌,方圆十里尽成废墟,残垣断壁,焦土瓦砾,寸草不生。
云无尘在废墟中走了三天。
他走过坍塌的殿宇,翻过断裂的石柱,拨开焦黑的木梁。偶尔能找到一些残破的兵刃,几片染血的衣角,甚至一两块白骨。
每一次发现红色的衣物碎片,他的心都会揪紧,但仔细辨认后,又松一口气——不是沈星移的。
第四天,他在一处半塌的地牢中,发现了一截断裂的铁链。
铁链上沾着暗褐色的血迹,已干涸多时。云无尘蹲下身,仔细查看。铁链的断口整齐,像是被利器斩断,而非挣扎扯断。
这让他心中燃起一丝希望——沈星移的剑足够锋利,能斩断这样的铁链。
他继续往废墟深处走,在一片焦土中,发现了一枚小小的玉佩。
玉佩是普通的青玉,雕着简单的云纹,边缘有一道裂痕。云无尘认得这玉佩——是叶轻舟的,沈星移常戴在身上,说是“轻舟给的护身符”。
玉佩在这里,人呢?
云无尘握紧玉佩,在废墟中又搜寻了七日。
第七日傍晚,他在一处隐蔽的甬道入口,发现了一串凌乱的脚印。
脚印很浅,几乎被风沙掩埋,但云无尘还是辨认出,那是两个人的脚印——一个深,一个浅,浅的那个似乎受了伤,脚印边缘有拖拽的痕迹。
脚印延伸向北方。
云无尘毫不犹豫,循着脚印的方向追去。他昼夜不停,御剑飞行,沿途仔细搜寻每一处可能藏身的地方。
一个月后,他来到北境边缘的一个小村落。
村落很破败,只有十几户人家,多是老弱妇孺。云无尘在村口看到一个老乞丐,蜷缩在墙角晒太阳。
他走上前,取出沈星移的画像——是他凭记忆画的,红衣少年,笑容灿烂。
“老人家,可曾见过这个人?”云无尘问,声音因连日奔波而沙哑。
老乞丐眯着眼看了半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见过……半年前见过。”
云无尘心中一震:“在哪见过?”
“就在这村口。”老乞丐回忆道,“那天下着雨,我在这躲雨,看到一个红衣少年从北边过来,浑身是血,走路都走不稳。我本想上前帮忙,可还没等我动,就来了一群黑衣人,把他带走了。”
“黑衣人?什么样的人?”云无尘急问。
“穿得黑乎乎的,蒙着脸,看不清长相。”老乞丐摇头,“但他们身上有股味儿……阴森森的,不像好人。”
“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北,往北边去了。”老乞丐指着北方,“走得很快,眨眼就不见了。”
北方。
云无尘望向北方,目光冷如寒冰。北边是魔道余孽逃窜的方向,也是……玄阴宗的地界。
玄阴宗,邪道宗门,与青云宗素有嫌嫌。
三年前,玄阴宗长老曾潜入青云宗盗取功法,被云无尘撞破,一剑重伤,结下梁子。若沈星移送入他们手中……
云无尘不敢再想,谢过老乞丐,立刻往北追去。
他日夜兼程,不眠不休。
每经过一个城镇,都会打听是否有红衣少年的踪迹。
但奇怪的是,离开那个小村落后,所有的线索都断了。沈星移和那群黑衣人,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又过了一个月,云无尘来到北境深处的一片山谷。
山谷很偏僻,四周是陡峭的山崖,谷中长满荒草,人迹罕至。
他在谷中搜寻时,在一处石缝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
那是一截断剑。
剑身已断成两截,剑柄处刻着一个“星”字——是沈星移的佩剑,“星移剑”。
云无尘颤抖着手,拾起断剑。剑身上满是干涸的血迹,血迹呈暗褐色,已渗入剑身纹理。
剑锋处有几个细小的缺口,像是在激烈的战斗中与更坚硬的兵器碰撞所致。
他握着断剑,在谷中站了很久。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山谷中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断剑,仿佛能看到那场战斗——沈星移孤身一人,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剑断了,人伤了,最终……
不。
云无尘摇头,将那个念头狠狠压下去。只是断剑而已,不代表人就死了。也许沈星移还活着,只是剑断了,人被抓走了。
他继续在山谷中搜寻,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但三天三夜,他将山谷每一寸土地都翻遍了,除了这截断剑,再无其他。
第四天清晨,云无尘终于离开山谷。他带着断剑,御剑回青云宗。
来时满怀希望,归时心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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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尘居。
云无尘坐在庭院中,手中握着那截断剑,一遍遍擦拭。剑身上的血迹早已干涸,擦不掉,但他还是固执地擦着,仿佛这样就能擦去什么。
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三年过去了。
这三年,云无尘闭关于无尘居,再不见任何人。宗主来过,叶轻舟和林澈来过,同门师兄弟来过,但他一概不见。只让童子传话:“闭关清修,勿扰。”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在闭关。
他是在等。
等一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希望——等沈星移回来,等他兑现那个诺言,等他说出那句未说完的话。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无尘居外的桃花开了三季,谢了三季。云无尘坐在庭院中,握着断剑,望着北方,眼中是一片死寂的荒原。
直到三年后的某一天,叶轻舟不顾童子阻拦,硬闯进无尘居。
“长老!”少年冲进来,眼中满是血丝,声音激动得发颤,“有消息了!有星移哥的消息了!”
云无尘缓缓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有了光亮。
“北边传来消息,说……说星移哥没死!”叶轻舟喘着气,语速极快,“他被玄阴宗的人抓走了!玄阴宗囚禁了他三年,逼他交出青云宗的功法!”
云无尘猛地站起身,手中的断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消息可靠?”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可靠!是阿澈打探到的,他已经在赶去的路上了!”叶轻舟眼中含泪,却又闪着光,“长老,我们去救星移哥吧!他还活着!他真的还活着!”
活着。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云无尘心中三年的死寂。他弯腰拾起断剑,握在手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却重如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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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到此,开始剧烈晃动、破碎。云无尘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仿佛被卷入漩涡。
他看见自己与叶轻舟、林澈会合,看见他们潜入玄阴宗,看见地牢中那个憔悴得不成人形的红衣身影,看见那双空洞的眼睛在认出他们时瞬间涌起的泪光……
然后,是噬心蛊发作时沈星移痛苦扭曲的脸,是他哀求“杀了我”时的绝望眼神,是那把刺入心口的短刀,是喷涌而出的鲜血,是怀中渐渐冰冷的身体……
“星移——!!!”
云无尘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浑身被冷汗浸透。
窗外,天色微明。他坐在床沿,大口喘气,心脏剧烈跳动,仿佛要冲出胸腔。脸上冰凉一片,伸手一摸,竟是泪痕。
三百年前的痛,三百年后的惧,在这一刻交织成一张巨网,将他牢牢缚住。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绝。
沈星移,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你死。
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