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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拜师·前尘梦影 英雄大会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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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大会前夜,杭州城下了一场骤雨。
雨来得急,去得也快,留下满城湿润和几缕残云。
盟主府西厢房内,墨尘独坐窗前,望着檐下滴落的雨珠出神。
桌上一壶酒,两只杯。
他独自斟满一杯,举到唇边,却没有饮,只是望着杯中倒映的烛火。
明日大会,凶险未知。
他本不该饮酒,但今夜心中烦闷,总想起沈青砚那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那双眼中挣扎的情愫。
师徒之情?
或许不止。
但能如何?
他苦笑,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是杭州有名的“桂花酿”,入口甘醇,回味绵长,但酒入愁肠,化作的却是更深的怅惘。
一壶酒尽,墨尘微醺。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任由酒意将意识带入朦胧。
恍惚间,他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不是今生的青冥山,不是月白道袍的墨尘先生。
而是三百年前,另一个身份,另一个名字——
那时他叫云无尘,是青云宗最年轻的执剑长老。一身玄青道袍,三尺青锋在手,眉宇间是少年得志的锐气与疏离。
那一年,青云宗开山收徒,各峰长老都要挑选弟子。
云无尘本不愿收徒,嫌麻烦,嫌拘束,但宗主再三劝说,只得勉强答应,去新入门弟子中看一眼。
这一看,就看到了那个让他头疼了三百年的少年。
演武场上,新弟子们正在演练基础剑法。
大多数人都规规矩矩,一招一式不敢懈怠。
唯有一个少年,一身红衣如火,剑法使得乱七八糟,偏偏脸上还带着漫不经心的笑,仿佛这不是严肃的修行,而是什么好玩的游戏。
“手腕要沉,腰要直!对,就这样!”教习长老洪亮的声音在场中回荡。
云无尘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些年轻面孔,大多数人都因紧张而动作僵硬,唯有一个红衣少年,在整齐划一的队伍里显得格外扎眼。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眉眼生得极好,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偏生不好好练剑,手里那柄木剑被他舞得乱七八糟,还不时冲旁边的同伴挤眉弄眼,全然没把教习长老的训斥放在心上。
“沈星移!”教习长老气得胡子直翘,“你这是练剑还是耍猴戏?!”
红衣少年——沈星移,吐了吐舌头,胡乱摆了个收剑式:“长老,弟子这招‘飞花逐月’使得不好么?”
“好个屁!手腕软得像面条,下盘虚得像浮萍!重来!”
沈星移也不恼,嘻嘻一笑,重新摆开架势。这回倒是认真了几分,但那股子漫不经心的劲儿依然在,剑尖轻挑,身姿翩然,与其说在练剑,不如说在跳舞。
云无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轻浮,散漫,心性不定。
他正欲转身离开,沈星移却忽然转过头来,目光越过半个演武场,直直落在云无尘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云无尘微微一怔。
那是一双极亮的眼睛,瞳仁漆黑,眼尾微扬,眼波流转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灵动与不羁。
明明隔着数十步距离,那目光却灼灼如有实质,仿佛能穿透一切屏障,看进人心底最深处。
沈星移显然也认出了他——青云宗最年轻的执剑长老,宗门内出了名的冷面阎王。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非但没躲闪,反而抬起手,冲云无尘的方向挥了挥。
动作幅度不大,却足够引人注目。
周围几个弟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见到云无尘,吓得立刻低下头,专心练剑。
云无尘面色未变,心中却已给这少年定了性:疯,贪玩,没边界。
绝非良徒。且这并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玄青衣袂在春风中荡开一道冷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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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流转,光阴荏苒。
自那次演武场初见后,云无尘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遇见沈星移的场合。然而有些缘分,避是避不开的。
一个月后的宗门小比,云无尘作为评审长老,不得不再次面对那个红衣少年。
沈星移抽到的对手是一个入门三年的外门弟子,修为高出他整整一个境界。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比试,连沈星移自己站在台上时,也挠了挠头,一脸“这下麻烦了”的表情。
“请师兄指教。”少年持剑行礼,姿态倒是端正。
对方显然没把他放在眼里,冷哼一声,剑光如电直刺而来。
按照常理,沈星移该避其锋芒,再寻破绽。
可他偏偏不按常理出牌——不退反进,手中木剑斜斜一挑,竟迎着对方的剑锋而去!
“胡闹!”观战席上,有长老低喝。
云无尘却微微眯起了眼。
两剑即将相撞的瞬间,沈星移手腕忽然一抖,木剑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避开正面交锋,贴着对方的剑身滑入内圈,剑尖轻点,直取对方手腕。
对手大惊,慌忙撤剑,却已来不及。
沈星移的木剑如影随形,剑招看似杂乱无章,实则环环相扣,逼得对手连连后退,竟一时乱了阵脚。
三十招后,沈星移寻到一个破绽,木剑轻挑,对方的剑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台下。
满场寂静。
沈星移收剑,拱手:“承让。”
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桃花眼笑得弯弯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好!”观战席上,宗主拍案叫好,“以弱胜强,剑法灵动,此子可造之材!”
云无尘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那个笑容灿烂的少年,心中评价却并未改变:剑法确有可取之处,但心性依然浮躁,赢了一局便如此得意,难成大器。
“无尘,”宗主忽然转头看他,“你觉得此子如何?”
“尚可。”云无尘语气平淡。
“只是尚可?”宗主抚须而笑,“我看这孩子颇有灵性,与你当年的剑路有几分相似。你门下至今无人,不如收他为徒?”
云无尘想也不想:“弟子暂无收徒之意。”
“哎,你呀,就是太独了。”宗主摇头,“修道之路漫漫,有个弟子传承衣钵,也是好事。此事就这么定了,沈星移,从今日起便是你座下亲传。”
“宗主——”
“好了,不必多说。”宗主摆手,“就这么定了。”
于是,当日下午,沈星移就被带到了云无尘的清修之所——无尘居。
少年显然已得知消息,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进门时脚步轻快,一双眼睛亮晶晶地四处打量,全然没有面对长老时应有的拘谨。
“弟子沈星移,拜见长老!”他规规矩矩行礼,但眼角眉梢的笑意却藏不住。
云无尘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卷道经,头也未抬:“从今日起,每日卯时至辰时练剑,巳时至午时读经,午后修心,晚间打坐。若有懈怠,逐出师门。”
声音冷淡,不带一丝情绪。
沈星移愣了愣,随即大声应道:“是!弟子谨遵师命!”
云无尘这才抬眼看他:“我非你师尊,唤我长老即可。”
“是,长老。”沈星移从善如流,但眼中的光并未黯淡。
第一日的教导,从练剑开始。
卯时未至,云无尘已在无尘居后的竹林中等候。晨雾未散,竹叶上凝着露珠,空气清冷。
他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才见沈星移揉着眼睛,打着哈欠,慢吞吞地走来,衣袍还有些凌乱,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长老早……”少年声音含糊,带着未醒的困意。
云无尘面色未变:“迟了半刻钟。”
“弟子……弟子睡过头了。”沈星移讪笑。
“去,绕竹林跑一百圈。”
“一百圈?!”沈星移瞪大眼睛,“长老,这竹林一圈少说两百步,一百圈就是两万步,弟子……”
“两百圈。”
沈星移张了张嘴,最终没敢再辩,苦着脸开始跑。
起初几步还算轻快,跑到三十圈时已气喘吁吁,五十圈时脚步踉跄,八十圈时面色发白,一百圈时直接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云无尘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明日若再迟到,三百圈。”
沈星移躺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不服:“长老……您这是……虐待弟子……”
“受不了可以走。”
少年咬紧牙关,挣扎着爬起来,一字一顿:“弟子……不走。”
从那天起,沈星移果然没再迟到过,但其他的小动作却层出不穷。
练剑时,他会趁云无尘不注意偷偷休息,被发现后就一脸无辜地说“弟子在感悟剑意”;读经时,他会把道经立在桌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被叫醒后揉着眼睛说“弟子在与先贤神交”;修心时,他盘腿坐不到一刻钟就开始扭来扭去,问就是在“体验坐忘之境”;至于晚间打坐,云无尘不止一次发现他……睡着了。
最过分的一次,云无尘在检查沈星移房间时,在他床底下发现了一大包零食——桂花糕、芝麻糖、蜜饯果子,应有尽有。
沈星移被抓个正着,吓得脸色发白:“长老……弟子……弟子知错了……”
云无尘看着那些零食,又看看少年紧张的样子,不知为何竟生不起气来,只淡淡道:“没收。”
“是……”沈星移如释重负,悄悄松了口气。
然而云无尘很快发现,零食被没收了,这少年还有别的花样。
某日午后,云无尘正在闭关参悟剑意,忽然感知到护山大阵有微弱波动。
他立刻出关,循着波动方向找去,在宗门后山一处偏僻角落,发现了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正是沈星移,还有两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
“站住。”
三个少年吓得齐齐一颤。沈星移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笑:“长、长老,您不是在闭关吗?”
“你们在此作甚?”云无尘目光扫过另外两人。
一个白衣少年,面容清冷,神色淡漠,正是上次小比中沈星移的朋友林澈。
另一个蓝衣少年,年纪最小,约莫十四五岁,脸上带着开朗的笑,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蓝衣少年抢先开口,声音清脆:“长老好!我叫叶轻舟,是星移哥的朋友!我们……我们在此赏景!”
林澈只微微躬身:“弟子林澈。”
云无尘的目光落在沈星移手中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上:“里面是什么?”
沈星移下意识把布袋往身后藏:“没、没什么……”
“拿出来。”
沈星移苦着脸,慢吞吞地把布袋递过去。云无尘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只烤得焦黄的野兔,还冒着热气,香气扑鼻。
“私自捕猎,擅离宗门。”云无尘语气平淡,“沈星移,你身为师兄,带头违规,该当何罪?”
沈星移低下头:“弟子知错,愿受惩罚。”
“去思过崖面壁三日。”
“长老!”叶轻舟急了,“是我们求星移哥带我们来的,不怪他!”
林澈也开口,声音平静:“是弟子贪图口腹之欲,怂恿星移。”
云无尘看着这三个少年,沉默片刻:“一起去。面壁五日。”
于是,三人苦着脸去了思过崖。五日后,沈星移第一个跑出来,一见到云无尘就嚷:“长老!思过崖好冷啊!弟子都快冻僵了!”
云无尘瞥他一眼:“我看你精神很好。”
“弟子是真的冷!”沈星移凑过来,伸手去抓云无尘的衣袖,“不信您摸摸,手都是冰的!”
云无尘侧身避开:“既然冷,就回去添衣。”
“长老您不心疼弟子吗?”沈星移眨眨眼,眼中满是狡黠。
“不心疼。”
沈星移垮下脸,嘟囔道:“长老好无情。”
云无尘不再理他,转身离开,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不知从何时起,这个疯疯癫癫、没大没小的少年,竟让他觉得……有些意思。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星移的剑法在云无尘的严苛教导下突飞猛进。他天赋极高,又肯下苦功,虽然平时散漫,但练剑时却异常专注。十六岁时,已能在云无尘手下走过五十招;十八岁时,已能接下云无尘三成功力的一剑。
只是那份顽劣,丝毫未改。
某个春日的午后,云无尘在无尘居的庭院中抚琴。琴是古琴,音色清越,他修长的手指拨动琴弦,奏的是一曲《高山流水》。
琴声淙淙,如泉水流淌。忽有一道红影闯入视线,沈星移手里拿着一支刚折的桃花,兴冲冲地跑进来。
“长老!您看这花开得多好!”
云无尘琴声不停:“修道之人,当心无旁骛。”
“可是花真的很美啊。”沈星移凑到琴案前,将桃花轻轻放在琴旁,“长老您弹琴,弟子给您伴舞如何?”
“胡闹。”
沈星移却不管,真的随着琴声舞起剑来。他今日穿的是常服,一袭红衣如火,剑光如雪,身姿翩然,竟与琴声有种说不出的和谐。时而如惊鸿掠水,时而如游龙戏云,剑尖轻挑时,带起几片落英,在阳光下纷飞如蝶。
一曲终了,沈星移收剑而立,额上沁出细汗,脸颊微红,一双桃花眼亮晶晶地看着云无尘:“长老,弟子舞得如何?”
云无尘望着他,心跳不知为何漏了一拍。
“尚可。”他移开视线,声音有些干涩。
“只是尚可?”沈星移不满意,“弟子可是练了好久呢!”
“嗯。”
沈星移见他似乎不愿多谈,也不纠缠,转而道:“长老,明日是弟子生辰,您能陪弟子下山一趟吗?”
“修道之人,不过生辰。”
“就一次嘛!”沈星移央求,眼中满是期待,“弟子十八岁了,成年了呢!”
云无尘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拒绝的话竟说不出口,沉默片刻,终究点了点头:“仅此一次。”
“谢谢长老!”沈星移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次日,两人换了便装下山。沈星移像放出笼的小鸟,看什么都新鲜,吃什么都美味。云无尘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开心的样子,心中竟也泛起一丝久违的愉悦。
“长老!这个糖人好甜,您尝尝!”沈星移举着一个兔子形状的糖人,递到云无尘嘴边。
云无尘皱眉:“我不吃甜食。”
“就一口嘛!”少年不依不饶,眼神恳切。
云无尘无奈,轻轻咬了一小口。糖很甜,甜得发腻,但他看着沈星移灿烂的笑容,竟觉得这甜味……也并非不能忍受。
“好吃吗?”沈星移眼睛亮晶晶地问。
“嗯。”
“那再吃一口!”
“不必。”
沈星移也不勉强,自己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吃完糖人,他又拉着云无尘去看杂耍、听评书、逛庙会,玩得不亦乐乎。每到一处,他都会兴奋地拉着云无尘的衣袖,指着新奇的事物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云无尘素来喜静,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聒噪。少年清亮的声音,鲜活的笑容,竟让他冰冷已久的心,生出几分暖意。
夕阳西下时,两人走到城外河边。落日余晖将河水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如撒了碎金。
沈星移在河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长老,坐。”
云无尘犹豫片刻,还是在他身边坐下。两人并肩看着河面,一时无言。
“长老,”沈星移忽然开口,声音轻了许多,“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云无尘侧头看他。少年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笑意,但眼神却比平时沉静,映着夕阳的光,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修道之人,当清心寡欲,不为外物所动。”云无尘移开视线,说出这句说过无数遍的话。
“可是开心就是开心啊。”沈星移歪着头看他,“长老,您有没有特别开心的时候?”
云无尘沉默。他自幼修道,早已习惯清心寡欲,喜怒不形于色。开心?这个词对他太遥远了。
“没有。”他如实答道。
沈星移眼中闪过一丝心疼:“那多可惜啊。人生苦短,若连开心都没有,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云无尘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
“长老,”沈星移忽然凑近了些,认真地看着他,“以后我让您开心,好不好?”
云无尘心头一震,对上少年认真的眼神,竟一时失语。
“我是认真的。”沈星移眼神坚定,“长老您太冷了,冷得让人心疼。我要让您笑,让您开心,让您知道这世间的美好。”
晚风吹过,带来河水的湿气与桃花的甜香。云无尘看着眼前这张年轻鲜活的脸,感受到心底某处坚冰正在悄然融化。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头,继续望着河面。
夕阳完全落下,夜幕降临,星子一颗颗亮起。
两人起身回山,一路无言,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在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