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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推论·遵照奥波菲尔所讲 现在,我要 ...

  •   现在,我要你开始想象,一个能让自己置身其中的事件。
      六年前,你正值人生的青年时代,人们说你勇敢到不计后果以至于称得上莽撞。
      早在学校的教室里你就将国家剧团和异乡学派之间的争端听过了无数次,与一部分同学一样义愤填膺,坚信如果不亲身走到他们的排演场地,就无法为家乡伸张正义。
      因此你毕了业就急匆匆地往剧团的一线挤,能够以观察者的身份与他们同行成为你毕生自豪的事迹。
      但排演可不是让人进去舒舒服服地睡大觉,演员们还有你都是一样。
      那时候你们只是一个零散的组织,尚未被冠以国家剧团的正式称呼。
      天气燥热非常,大家席地坐下,八九个人轮着去湖里打水,每个人都轮流着把厨师和搬运工来充当。
      唯一的那个称得上是头领的家伙也只有三十八,你们听从他,要前往某个城市会合大部队。
      每个人都看到了希望,只要能够与其余的零落剧团相见,就能顺利把大家的力量组织起来,面对疯狂的异乡学派也会少了很多畏惧和迷惘。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本土戏剧的支持者中终于诞生了一位或者几位能够坚定领导剧团的核心成员,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开端。
      你们等的时间已经足够长,都迫不及待地要去见识见识那人的崇高。
      趁着异乡学派的灰色制服还没有潜入到家乡,你们的剧团决定急行军朝着组织所在的方向进发。
      十五天以后,第一双靴子即将被磨破的时刻快要来到,你抬起头就看见与坎波尔城中截然不同的景观。
      这个地方下了好几天的雨,就和我们正在经历的这一场一样。这导致路边的野草疯长到腰的地方,一层低矮的浓重的雾也萦绕在这个位置久久无法散开。
      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开始把你们的体力消耗。
      天气的阴沉总是带来心灵的压抑和精神的摇晃,你明显感觉到有人开始动摇。
      你,还有那个临时团长摁住那个家伙的肩膀,故意提高了声音对剧团里的所有人说道:“最多再坚持一天,或者半天,我们就能抵达大部队所在的地方,到那里便可以尽情施展你们的才华!”
      好在大家都不是懦夫,不过劳累还是开始与人把美梦争抢。
      临时团长做了一个既正确也错误的决断,他让剧团停下来修整一下,支起帐篷吃点儿东西再出发。
      谁知道这顿饭会成为后来一连串事不幸的开端?
      你和所有人一样蹲在地上啃干粮,这个角度你的视线和雾的高度一样,发现这鬼天气居然闹得一只飞虫都没有见到。你低头钻到雾以下,生着绒毛的野草让你的鼻腔发痒,你控制不住打了个喷嚏。
      阿嚏!
      谁知这一下就好似放出了地狱中的巨型怪鸟,所有人都似大鹅一般伸长了脖子往高处张望。
      “退后!退后!”临时团长率先发现了古怪,他焦急地挥手要你们远离先前的行进方向。
      高处什么都没有见到,那骇人响声来自水平方向。
      东边,就是那东边的山坡上,正在滚落丰收季莓果般的巨大石块,伴随着它们一同降临的还有泥土和植物共同组成的滚滚流沙。
      “谁熟悉那个地方?有没有村子在那儿?!”临时团长叫起来。
      退后的命令也就被抛开,大家都端起工具撞开野草和薄雾往泥石洪流的方向挤上前。
      视野太差,什么也看不明白,或者说看不清是一种仁慈和上天的慷慨。
      你举起单筒望远镜朝地势低处看,万幸分辨出那里并不是居民区规划。大家先是松了一口气得到喘息,但也很快发现这好消息持续不长——路被毁坏,他们的会合计划不得不停滞下来。
      “该死。”你啐了一句,这里偏僻荒凉,为了避免与异乡学派发生冲突你们才辗转来到。这下倒好,反而把自己困牢。
      “现在什么都别讲。”临时团长没花费多少时间就让头脑回到正轨上来:“第一组去找找是否有别的路可以绕,剩下的人就在碎石和泥土中把路挖开,像我们的祖先一样。”
      这帮年轻人们在雨中唱起了古老的歌谣,大多是歌颂先祖并渴求着荣耀的曲调。
      挖掘的工作从来都不轻松愉快,但每一锹都是在迎接胜利的曙光。你们的劳作接连持续了数天,身体的辛劳全都不在话下。
      已经没有更多的道路可走,仅有的一条是你们生茧的双手。
      是一阵马蹄声提醒你们的辛劳终于换来了什么东西。你急切地把头抬高,发现这地方疯狂的草甸中出现了一队行商。他们的马车拉着两只大酒桶,还有很多生活杂物罗列其上。
      经过简单而热切的交谈后你们得知了自己信息闭塞,原来就在这几天的时间,不远处的城市已经被异乡学派率先驻扎,他们开始占领思想和舆论的高坡,把他们那种现代理论的高贵性标榜。
      而城中的亲历者们被他们打搅得无法安眠,爆炸性的冲突一触即发。而那座城市的名字叫做帕尔多。
      “我们得抓紧时间,大部队一定会赶到,必须给他们搭把手!”临时团长恳求这些行商,告诉他们最快前往帕尔多的方向。
      “你们要快,那就从这个地方。”领头者的脸上毛发旺盛,你几乎看不清他的表情是什么样。
      他指向夕阳底下一条小道,那路歪曲而狭窄,指示你们趟过一条小河就能抵达帕尔多的城下,比任何大路都来得更快。
      为了表示诚意并取得你们全部的相信,行商的车队跟着一道前行。
      光是想到大部队的旗帜还有他们的金绶带,你们的剧团就热情高涨。行商没有说谎,你们的视线很快就越过小河看到了帕尔多的模样。
      “那是烟雾吗?”临时团长指着帕尔多上空的一团灰云问道,“已经这么严重了吗?”
      “团长,那些人是大部队的吗?”
      你们看到了一队枣红色的鞍马,跨过藤蔓,向你们奔来,临时团长举起望远镜满怀期待地眺望,彻骨的兴奋让他的头发纷纷竖起到天上,“是骑行演员!那些演动作戏的!他们过来啦!”
      你们终于看到了希望,胸中郁积多日的气也在此刻通畅,同时你们也明了,这场短暂的欢迎仪式之后,你们就得投入支援帕尔多的工作当中。
      记录,这是你唯一要做的事。
      可你刚刚掏出相机准备拍照,就听得耳边一阵巨响几乎把你的耳膜击穿。周围人们的面目也在瞬间由如释重负转为凶兽似的狰狞并露出獠牙。
      全世界的时间都在此刻停下,你抓住这个机会抬头望,这里每个人都正在张大嘴巴。一些圆柱形的东西从那些马背上的骑行者们手中飞来,将临时团长击飞在地滚出老远。
      那不是你们要寻找的大部队,而是提前等待并做了伪装的异乡学派。
      秒针终于落下了艰难的最后一环,你被两个同龄人抓着躲到后方,狭窄的道路上瞬间人满为患。
      “该死,该死,该死,我恨你们!”
      你痛苦地大叫,世界像是被投进了石磨旋转,在你眼前被碾碎成齑粉四散飘扬。
      商人们已然不见,被涌动的人潮吞掉,剧团正与异乡学派扭打,观念的冲突终于还是转变成了肢体暴力和喉间喷薄出的吵嚷。
      先前被雾气牢牢压制着的野草忽然疯长,缠绕住你的双腿和腰让你根本无法动弹。哪怕能捡起什么东西扔出去也好啊,你这样想,但怎么也做不到。
      你从剧团的大家眼中既看到了愤怒也看到了失望,没有一种情绪是指向国家剧团,它们全部冲着异乡学派。
      “是的,仍然有一些事是我可以做到。很多人还以为这些穿灰色制服的家伙是温和派,觉得本土戏剧能够通过谈话与他们共同存在,这些都是妄想,如果我们不团结起来反抗,就只有成为奴隶看着本土戏剧死去的份儿。把这里的真实尽可能为世界传达,这将是我的使命和荣光。”
      于是,你唯一的念头就是先活下来。
      你们这支残破的队伍在异乡学派面前表现出来的坚忍不拔远超自己和对手的想象,在拼了不知道多久的命之后的夜晚,国家剧团——你们梦寐以求的大部队——终于赶到。
      他们从东北边派出一支小队嘶吼着来到,当时的风吹声和磨刀子似的令人胆寒,领队的比临时团长还年轻好几岁。
      此次冲突的结果早已昭示天下,剧团是确定的输家,对方赢得也很难堪。剧团丢掉了大部分排演场,你和还能站起来的人为大家收拾破烂的衣裳。
      “其实我们只差一点点,要是我也能上去给他们几拳就好了。”
      骑着老马的支援小队安慰道:“这是我们的活儿。你不是说,要让残忍的真实代替平和的传说,那才是属于你的工作!”
      一周后你们退回一处尚且安静的地方,听说帕尔多城中的纷乱比城外的还要麻烦。
      你在暗室里徘徊,几次都临近崩溃的边缘,东西没吃一口呕吐的欲望还是久久存在,仿佛胃也被马蹄践踏。
      折腾了半天,肚子终于开始咕咕叫,这种原始的感觉将你拉回真实世界的阴影下,你大哭一场,洗出照片,发现第一张就是站在前方的临时团长,他手中的旗帜在风中飘扬,眼中有着足够点燃整片雨林的希望。
      帕尔多的名字从此在四海传扬,国家剧团与异乡学派正式决裂,蛰伏起来韬光养晦准备在下一场比试把对方消灭,人们开始把神圣之城帕尔多和你们的遭遇当做光辉事迹来歌唱,却无一人把你的身份知晓。
      这不是坏事,你并不是为了青史留名才走入一线。
      “真实是我唯一的渴望。我是个记者,唯有真实能为我赋予荣耀。”
      奥波菲尔卧在椅子当中长舒了一口气,安德烈亚已经完全在这个故事当中沉迷,他有些义愤填膺,皱着眉头坐起来要追问几句,奥波菲尔连忙将他制止,做了个“小声些”的手势。
      “奥波菲尔。”安德烈亚把手举起到头顶那么高,一边提防着安塔涅维亚一边悄声说道:“我有问题需要你解答。”
      “请说吧。”
      “‘我’碰到的那些行商他们有什么东西在货车上?”
      “什么都有吧。”奥波菲尔掰着手指计算,“‘你’看到日用杂货、腌货还有香肠,闻到了奶制品还有酒香。”
      “‘我’可以回到剧团打架的地方吗,你说行商们都消失不见,是不是躲了起来?”
      奥波菲尔带着遗憾点了点头告诉他,“你当然可以回去那地方,只不过那里一片狼藉什么都看不到,原本还是片有小河流经的平原,这么一搞连野草都被踩断。你尽可能把大家遗落在那儿的东西捡走,至于那些行商,你没有找到他们的行踪,这让你不停地把自己责难,认为是你把他们卷进来。”
      “可是,奥波菲尔。”安德烈亚眼中的恐惧烟消云散,奥波菲尔觉得他现在的样子就像一头嗅到野兔气味的猎犬,“我想他们的行动应该是逃跑。”
      这句话激起了奥波菲尔浑身的汗毛,多年以前她有过这样的思量,只不过刚刚走出校园的责任心和使命感始终高悬在她的头顶投下阴霾。
      远离坎波尔城让奥波菲尔认识到人类群体的广阔无边,她初次下水在世界之海遨游就在横渡大西洋,自然相信着途中遇到的所有人和他们说过的话,并诚挚地感激他们的帮忙。
      所以当她发现自己开始怀疑同胞是叛徒的那一秒,就在心中慌忙把这个念头扼杀。
      “只要以后不再与他们相见,我宁愿他们已经死亡。”奥波菲尔无数次这样想,作为精神抚慰来疗愈心伤。
      这至少在表面上派上了用场,带他们前往帕尔多的行商丢失了踪迹再也找不到,这就是奥波菲尔认定的事实,也让她得以带着愧疚逼迫自己继续坚持。
      “奥波菲尔。”安德烈亚又一次问道,“后来你有没有再接受过别人的帮忙?”
      奥波菲尔把嘴唇紧咬,直到从牙齿上有血腥味可以品尝,才把一个词吐出来:“没有。”
      之后安德烈亚用他那先知似的缥缈的声音把逻辑游戏再次把玩:“奥波菲尔,他们是做生意的行商。莉拉说做生意的人眼里被钱财填满,不能用人类的标准来把他们衡量,而要用动物的那一套。他们带着货物到来,而你回到谷地连一块木板都没有找到,他们一定是完好无损地带着货物逃跑。而且,奥波菲尔,我猜他们一点儿也不害怕你们和异乡学派打起来,要是害怕,肯定会为了保全自己把货物丢下。”
      “嗯,嗯。”她不得不把这个事实咽下。
      残忍的真实在莓果大道上空盘旋多年后终于落到她身上。
      “奥波菲尔,他们把你们都欺骗。”
      安德烈亚的脸上面色平静却有眼泪落下。
      “安德烈亚,你能告诉我什么是动物的那一套吗?”
      少年并没有抬手把泪珠擦干,而是更加低下头去思考,吧台边的男人们仍在饮酒吹牛调笑,奥波菲尔终于感到有些烦躁。
      “意思就是。”安德烈亚抬起头来,双颊通红,眼中更是被血丝填满:“钱财就像肉一样,他们寻找钱多的地方,而不是朋友多的地方。”
      当!
      墙上的老式座钟突如其来地敲响,除了安德烈亚,在场的人脑中无不闪回着被高山上的音响吵得无法安睡的那些夜晚。
      “居然已经这么晚啦!”帕尔福德朝奥波菲尔说道:“你们该休息了,我也一样。”
      “真不好意思,女士,还有小安德烈亚,我们聊得十分投缘,以至于把时间都忘掉,不过你们本不必一直在这里等待。”
      安塔涅维亚脸上的毛绒触手蠕动伸长,在奥波菲尔眼中把原形显现。
      “没关系,我们正在讲述一个恐怖故事的进展。小安德烈亚把我吓得睡不着,哈哈哈哈哈……”
      她牵着安德烈亚的衣角起身准备回房,透过窗外奥波菲尔看到雨已经停下。
      安塔涅维亚的杯中酒还最满,帕尔福德的眼睛眯起已然昏昏沉沉将要睡下,座钟的钟摆是一个荡秋千女孩的模样,而安塔涅维亚散发着腐烂葡萄的气味,腿上的皮革靴子装饰着一枚铜徽章。
      “不错的装饰,安塔涅维亚,它在市场上一定有着高价。”奥波菲尔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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