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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雨夜·与动物的博弈 奥波菲尔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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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波菲尔在房中静静坐下,手中把一只空空如也的玻璃杯紧抓,天花板和墙壁上凝结的水珠不可估量,为房间里带来的水汽已经把屋外的大雨远超。
她看着水珠垂直下落进入玻璃杯发出秒针似的声响,“等到第九十九滴水珠落下,我就要过去问问他。”
她单枪匹马的企图没有得到实现。不久后安德烈亚就换上一身比白日里轻便许多的衣裳,站在奥波菲尔的门前,他的声音从门缝中被吹进来:“奥波菲尔。我猜你还没有睡下?”
“安德烈亚!”她压着嗓子呼喊,“门没有锁上,快点进来,别叫人看见。”
少年的手中举着一个烛台,蜡烛却没有被点燃。他被满屋的水汽吓了一跳,抽抽鼻子就嗅到了陈年青苔的味道,“你闻起来像草原上的雨季。”
“可你何时见过草原?”奥波菲尔有些哭笑不得,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把这个比喻学来。
“收音机。有个男人的声音说到,非洲的动物们生活在草原上,雨季是个好时候,水和草都很足够。”
奥波菲尔便觉得他说的这些与她搭不上边,“你是怎么在我身上想到了这种富足的味道?”
安德烈亚摇了摇头,说她对自己刚才的说法有些误解,“不是因为富足我才把你闻到。而是现在你和雨季一样轻松愉快。我记得收音机里的男人曾经说到,动物们要在旱季长途跋涉寻找食物还有水源,四面八方都有危险,一直等到雨季来到,草原上的生机才重新焕发。奥波菲尔,上楼之前你好像时刻提心吊胆,神经也很紧张,但是现在你完全放松下来,知道了章鱼脸是个骗子似乎让你没有了负担。”
杯子里的水珠已经收集到了六十多颗,它们滴落的速度已然变慢。奥波菲尔伸手把安德烈亚拉到身边,头靠着他的身体说道:“答应我,安德烈亚,今晚我们说的话不要与任何人讲,好吗?”
“我知道了,奥波菲尔。”
“不过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放松下来。既然他的确曾把我们欺骗,当年让我们损失惨重,我就不用继续愧疚和抱歉,可以狠狠敲他脑袋。”
安德烈亚的手中有一捆麻绳紧攥,这也是在出发前莉拉悄悄塞进包中。他觉得在莓果大道他们的运气始终和很好,野马、指路人、旅馆、绳子,所有需要的东西都不请自来。
而奥波菲尔再次为莉拉这个面面俱到的女人而由衷地微笑。
奥波菲尔的一只耳朵在雨声中曲折前行,穿过旅馆二楼的“回”形连廊听到了醉醺醺的安塔涅维亚挪回房间的声音,她又花了点时间驻足等待,确保没有无关人员再过来,整个旅馆都已进入梦乡。
她的玻璃杯被放置在地板上,那里也已经被水珠铺满,安德烈亚正来回磨蹭地面,右腿发颤。
“安德烈亚,你不必过来陪我,先去睡觉吧,离天亮已经不剩多少时间。”
奥波菲尔认为她的质问当然用不上麻绳,即便她诉诸一场暴力的复仇,也已经无法弥补剧团的惨痛过往,她只是需要一个说法,和一句忏悔还有道歉。
安德烈亚拒绝了回房睡觉,誓要和奥波菲尔共同面对这一切的真正面貌。
等到第九十九滴水珠在玻璃杯落下,时间已经临近拂晓。他们站在“回”形连廊的拐角,确信方才漫长的时刻中无人出入房间。
奥波菲尔郑重地把房门敲响,呼喊着安塔涅维亚,却意外没有回应传来。
“也许他已经睡着,很多杯酒被他喝下。”安德烈亚摩挲着麻绳说道,如果认为他是在为安塔涅维亚开脱,那就大错特错,因为这是他的下一句话:“我听莉拉讲,有时候爸爸喝多了酒起不来床,妈妈就会用扫帚柄把他的脸拍打。”
“打了他就乖乖起床?”
“他会先叫一会儿,然后再起来。”
奥波菲尔对他讲:“那首先我们得进屋去,才能把他的脸扇到。”
“我们可以把门踹开。”
“什么?”
“把门踹开,奥波菲尔。”安德烈亚往后退了几步靠在栏杆上,指望他这个瘸子踹门当然是不现实的想法,奥波菲尔知道这个狡猾的小泥鳅已经把踹门的权利交给了她。
陷入道德感和质问真相的缠斗,那个守序善良的奥波菲尔败下阵来。
有个声音从九十九滴水珠中诞生对她讲话,一路延伸到她的脚边,然后跃升至头顶告诉她,面对安塔涅维亚这样为了金钱出卖故乡利益能把同胞欺骗,破坏一扇旅馆的木门和旅客们的安睡实在无关紧要。
“你站远些,安德烈亚,小心木屑把你弄伤。”
她在心中把三个数默念,便即刻用上跟随剧团多年磨炼出来的体力对准插销的部位猛踹一脚,水中的声音随即缄默,“回”形连廊有嗡嗡声回荡。
“安塔涅维亚!”
回应她的只有窗外的雨点——雨再次下了起来,房间的窗户洞开,屋里却不见安塔涅维亚。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安德烈亚比奥波菲尔更先冲进去查看,他扒在窗口往下探,发现一个有着宽阔脊背的家伙正蹲在花边帽制作的蒸汽小车旁,墙上还有一架梯子倚靠,这个忙碌的家伙脸上长而凌乱的胡须章鱼触手似的伸向驾驶座与车厢的连接点。
“章鱼脸!”
安德烈亚指着他叫起来,奥波菲尔赶到,雨雾被两人的目光驱散,等在这里的可不止安塔涅维亚,他还有同伙和一辆装着橡木酒桶的平板车等在一旁,为他把工具递上。
“他们马上就要逃跑,奥波菲尔,就和那时候一样!”
安德烈亚心中的正义感熊熊燃烧,驱使他爬上窗台,他一把就被奥波菲尔拽下:“下来,难道你要把另一条腿也摔伤?”
他被拽着飞出房间,略过满脸惊恐的老板,在连廊上回转一圈便冲出旅馆。
“帕尔福德去了哪儿?”
奥波菲尔揪出了一个提心吊胆的瞬间——花边帽消失不见,没人知道他在哪儿。
她现在也根本顾不上帕尔福德的所在,在门口甩开安德烈亚的手之后就愤怒地叫喊着扑向安塔涅维亚。
长着章鱼胡须的商人完全被吓坏,他心底里的自大让他未曾对这种情况做过预想,也没有合适的应对方案,他的脑中只剩下了逃跑,这正是他前半生都在重复的专长。
“鲁米安拉,我们快跑!不要管她!”
他企图跳上同伴前来接应的平板车,但奥波菲尔已经牢牢抱住了他的腰,“你要跑去哪儿!难道又和上次一样?你们这些遭人唾弃的懦夫和混蛋!”
“你这是在说什么,女士!我以为你们是过路的好心行商,可你现在在说什么话?”
他企图先入为主把话语的上风占牢,可安塔涅维亚没有意识到,他面对的是奥波菲尔,她常年同语言文字打交道。
奥波菲尔把混杂着唾沫和雨水的怒火啐到他脸上,牙齿都几乎要被咬断,“别再装模作样!安塔涅维亚!看来你已经忘记了我的模样,但我早就把你的样子印在脑海!六年以前你所在的商队带领我们越过莓果大道来到那片狭窄谷地停下,异乡学派就等在那里欺负我们的剧团!”
“我这一生都要为我当时的无知和迟钝忏悔并懊恼,你们这些行商,为什么会放弃人来人往的宽阔大道,而熟悉一条鲜为人知的羊肠小道?又为什么异乡学派的人能换了衣服来使我们的警惕卸下?为什么属于你们的东西什么也没留下,连碎片都没有一块?还有,为什么你的靴子上会有我们的剧团制服袖子上才有的黄铜徽章!”
“啊啊啊——!”安塔涅维亚野兽似的大叫,他用一种口音浓重的异国语言催促那个名叫鲁米安拉的同伴赶紧把挂在他身上的女人弄走并离开。
可是奥波菲尔的眼中和周身的轮廓都在雨中冒出火来,鲁米安拉也是叽里咕噜地不知说了些啥,安塔涅维亚的五官废纸似的皱起来,他开始像蠕虫似的扭动身膀,两条腿一边蹬地一边抽出空来想把奥波菲尔踢开。
“你们这两个臭虫必须要为过去的事付出代价!”
“女士,我们也就是想要平安度日,当时我不认识你,更不认识剧团里的任何一位,异乡学派更是一无所知,你们的行踪能够换到让商队过好日子的金闪闪的东西,这只是普通的交易!”
“这么说你果然和我想的一样,是个卑劣的混蛋!法庭会把你的罪行审判!”
“我们会离开这个国家,再也不会回来,女士,你先能抓住我再说吧!”
鲁米安拉的力量加入进来,他的身形和安塔涅维亚是两个极端,在雨雾中更显瘦长。
两条竹节虫似的胳膊却有着惊人的力道,奥波菲尔无法招架,两手从他的身上滑下。她扑腾了一下最后抓住了一只皮靴从安塔涅维亚的脚上脱下。
“他们就要逃跑,他们又要逃跑,又一次在我的眼前逃掉……”奥波菲尔像是咽下一个铁秤砣似的从泥泞中绝望地站起来,她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倒下。
“啊啊啊——!”
那张章鱼脸猝不及防地大叫起来,一个麻绳制成的圈套住了安塔涅维亚,绳子另一端是安德烈亚。
他可不会乖乖听话等在那里目睹奥波菲尔失败,他曾在莉拉的农场里从早到晚帮忙把农活干好,制作一个套马用的绳套当然不在话下。
当然过去挥动绳子驯服马匹的重任都在莉拉手上,今天安德烈亚还是第一次投出属于他的绳套。
他投掷的弧线很棒,鲁米安拉不得不停下车来帮助安塔涅维亚把绳结解开。安德烈亚就利用这个时间和奥波菲尔把他们追上。
他们还是晚了一点,鲁米安拉的四肢和蜘蛛一样灵巧,他们先于安德烈亚一步挣脱了绳套,推动平板车再次开启逃亡。
“奥波菲尔,奥波菲尔,我还能再投一次绳套!”
安德烈亚刚把麻绳举到空中高高飞扬,拂晓时分的雨雾中就有一声野马的嘶鸣传来。
在远方的地平线上,帕尔福德上半身倾倒着骑在一匹白马的背上劈开云雾朝这里赶来。
“小安德烈亚,你的投掷功夫我可算是见识到,但还请你稍作等待!”
他还没有驯服这匹莓果大道传说中的野马,行进的路线宛如醉鬼一样踉踉跄跄,对鲁米安拉和安塔涅维亚起到的威慑效用却出乎意料。
行商的平板车也丢失了原本稳健的行驶方向,最终橡木桶和车头都在马蹄下粉碎成两半,鲁米安拉的腿也受了伤,躺在地上嗷嗷哭叫。
“哈哈!总有能够制住你们的东西!”帕尔福德打着酒嗝骄傲地大笑,大家都看到了他莓果似的通红的鼻尖和脸颊,他死死抓住白马的鬃毛,在马背上来回摇晃。
“帕尔福德,你真是个疯子呀。”
此话同时出自奥波菲尔和安塔涅维亚,安德烈亚则发出了愉快的笑声表明自己的崇拜。
“抓住他们!奥波菲尔,把他们送到法庭上,把真相揭示给所有人知晓!哇呀——!”
奥波菲尔用膝盖顶住安塔涅维亚的背脊,将他的胳膊反手固定住的时候,白马尖啸着抬起身子,将帕尔福德掀翻在地。
这本是要命的事情,而那只以滑稽著称的钢盆在此时救了帕尔福德一命。
当!
所有人都对这意外惊慌地尖叫,以为帕尔福德这下凶多吉少。
然而他很快就坐了起来,除了左边肩膀脱臼以外总体安然无恙,“哈哈!要不是这帽子我的脑袋就碎啦!”
白马正在奔向它的自由和荒凉,安德烈亚收回麻绳开始甩动绳套。
“没错,好时机已经来到,小安德烈亚,再进行一次完美的投掷吧!”
他成功了,绳套精准地落在白马的脖颈上。野兽的嘶鸣回旋于莓果大道及其周边的原野,安德烈亚抓不住它,他的右腿没法把足够的力气使上。
“那就让我来吧,小安德烈亚,这已经足够啦!”
帕尔福德,英勇的帕尔福德重新站了起来,他将麻绳绕在右胳膊上,将全身的重量都压至双脚,他的整个人都向后倾倒。
安德烈亚没有离开,他从后方把帕尔福德抱牢,对抗着白马的力量。
“小安德烈亚,我能认识你可真是好极啦!”
他们大叫着摔倒,经历了一番天旋地转之后稳定下来,发现是奥波菲尔向他们伸出援手。
“奥波菲尔,你把那两个家伙抓好!这里有我和小安德烈亚!”
“别担心这个了,我用那只靴子把安塔涅维亚砸晕。先驯服这匹白马才是要紧!”
“天呐,奥波菲尔,你和我的疯狂程度不相上下。”
“所以我们才是朋友啊!”
那白马终于在太阳出现的时候精疲力竭,啸鸣了一声后终于摔倒。
雨终于停下,每个人都泥泞满身也湿了头发。
“哈哈哈哈!”安德烈亚在湿漉漉的草甸上躺下打滚,他的声音穿透了莓果大道上所有人的灵魂:“我们赢啦,我们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