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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莓果大道·巧遇 安德烈亚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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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亚坐在车里的时候总是把脸贴着窗,他说这样可以更好地看见沿路的风景是什么模样。
他们离开多多罗夫之后一路上的雨水就多得难以想象,就好似多多罗夫请走了全部的阳光,前进的步伐也变得缓慢非常。
今天也是一样,雨水在帕尔福德头顶打出滴滴答答,他的眼睛睁开一半,车速不似从前那样嚣张。
“我想我们得找个有修车铺的小城镇看看。”
安德烈亚问他:“它坏了吗?”
“有可能。毕竟我是个门外汉,手搓的东西不牢靠也是常态。如果它要提前罢工或是休假,我们就得拥抱蒸汽时代。身上的钱还够吗?”
这段日子食物是最主要的消耗,玛利亚送了他们一些水和面包,不过安德烈亚十八岁的胃口蒸蒸日上,威胁了岌岌可危的干粮袋。钱财全都由奥波菲尔保管,她清点一番,把坐火车还绰绰有余的好消息送到。
“我们应该分开一部分钱去买吃的。到了月底的时候莉拉就会这样。”
“我一直是这么做的,别担心,安德烈亚。”奥波菲尔摸摸他细软的头发,贴着车窗往前面望了望,“我们是在往利瓦去吗?”
“没错,女士,我们得把准备做好。这条路比原定的更加平坦,还能路过帕尔多!”
雨势没有减弱的迹象,帕尔福德拒绝了暂时歇息的建议,在雨中他又唱起歌谣,把不为人知的昨日都变得宛转悠扬。手工组装的奇怪交通工具在帕尔福德的吟唱中驶过一面残存了半个的路牌,奥波菲尔看清楚了这条道路的称号:莓果大道。
雨天,疼痛在安德烈亚的右腿上如约来到,奥波菲尔用一张薄毯包裹住它,安德烈亚的眉头仍然紧皱,他一言不发,表情却并不好看。
“安德烈亚,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可以对我们讲。我和帕尔福德都会尽力帮忙,在多多罗夫我买了两盒止痛药。”
安德烈亚摇了摇头说道:“我不需要止痛药。”原本他的脸色立即沉下,旋即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看向她:“对不起,奥波菲尔。”
“怎么了?你总是在道歉。”
“如果我的右腿不是这样,或者一开始就直接去了利瓦,就不会在下雨天给你们把麻烦添加。”
“没有的事,你要是直接去了利瓦,我们就不会碰上。这其实是你最棒的一次决断。”
安德烈亚盯着奥波菲尔的双眼,这一次奥波菲尔没有逃跑,她不再如过去那样从安德烈亚的真挚中体会到无形的灼烧,而是用同等的真挚来回报他的纯真无邪。
“以前,腿痛的时候,莉拉就会挑一个故事给我讲。”
“你喜欢什么样的?”
“莉拉总是讲她和妈妈的童年时的美好。”
奥波菲尔笑起来,“这我可讲不了。”她摸了摸安德烈亚的脑袋,“但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说说我的外婆还有她的姐妹兄弟。”
事情进展到这儿,本该有一场天马行空,匪夷所思的雨天故事会要展开。然而这很快就泡了汤,因为奥波菲尔刚刚开了个头就听见前方吵吵嚷嚷,有什么大家伙翻到在地的声响。
“这是怎么了,帕尔福德?”
车辆立马停下,帕尔福德眯起眼睛透过雨雾仔细观察,“你们等在车里,我过去探个究竟。地上好像是个人影,还闪过去一个有着四条腿的东西。”
“是有狼吗?莉拉说人有时会被狼击倒。”
奥波菲尔抱紧安德烈亚的身子把他摁在车厢,“不要胡思乱想,安德烈亚,让帕尔福德过去确认一下。”
没有一点儿狼的模样,穷凶极恶的人似乎也并不存在,帕尔福德只看见一辆侧翻在地的拉货车辆,一只碎裂的酒桶正汩汩涌出紫红色的酒浆沿着莓果大道顺流而下,酒桶旁还有一个浑身湿透坐在地上的行商。
他高悬的心落下,紧接着就燃起了行善助人的热忱,“你好!你好!这是发生了什么呀,快起来吧,地上冷得能把人心冻碎成两半。”
那个行商看着与帕尔福德几乎是同年所出,蓄着络腮胡,眉骨突出,令他的眼睛看起来像海一样深邃。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自己的名字是安塔涅维亚,如帕尔福德所见,干着卖酒的行当。
“你们也驾驶着一样的车辆?那可千万要小心提防,莓果大道上有一匹可怕的野马,听说它恨透了来往的过客和行商,会冲出来把人撞倒。”
“野马?”这样的都市传说帕尔福德未曾知晓,他指着地上的一片狼藉追问道:“这就是它的杰作?”
“是啊,就是它。我都没看清它的模样,就坐在地上丢掉了一切只有一条命留下。”安塔涅维亚惊魂未定不知如何是好,“早知道就不该冒险走这一条。这真是……唉……”
“你本来要去什么地方?其实你还能挤一挤我们的车厢,至少躲过这雨天。”
安塔涅维亚将这个头戴钢盆的热心人上下打量,反问帕尔福德要去什么地方。
“谢尔凯克是我们的最终目标,在那之前可能要去利瓦。”
“利瓦!那我算是因横祸得了福报!”他顶着湿漉漉的身子上前来抱住了帕尔福德,和亲兄弟似的把他的脊背拍打,“我可以给你们指引方向,请带我一起去利瓦!”
朋友们还在为帕尔福德与陌生人成为朋友的速度之快而连连惊叹,安德烈亚已经把右腿的疼痛抛诸脑后全神贯注地盯着这个突然到来的酒商。
自称安塔涅维亚的人深吸一口气便问道,他们是不是刚从多多罗夫来到莓果大道。
“这种气味我不会闻错,一定是多多罗夫的葡萄,他们终于开始准备新一季的酒酿?”
“是的,这是好事。”安德烈亚回答,“我们帮玛利亚摘了很多很多葡萄。”
他们攀谈的时候奥波菲尔注意到了帕尔福德的异样,他站在雨中远望着道路的雾雨茫茫,似乎在期盼什么东西的突然来到。
当她听说了凶狠野马的传闻,当即就想到帕尔福德曾在坎波尔城说过的话:“这就是你想要驯服的烈马?”下一瞬间她也透露出担忧和惊诧:“这很危险,帕尔福德,你应该明白。”
“我当然明白。但我真想见一见它。”他平静的话语间流露出的是难耐的渴望,莓果大道无限地延伸在荒原上,无论是野马还是野狼都有可能在这里出现,危险与自由在这里相生相伴,也根植着帕尔福德的愿望。
“它是什么样?你们有谁可曾看到?”
“很可惜,谁都没有,它就像一阵风暴。”
奥波菲尔的心头一颤,“你该不会是想着找到并驯服它?我以为那只是一个比喻或是夸张手法。”
帕尔福德耸耸肩膀,仍然用调笑般的语气说道:“不管怎样,我都得先碰上它,谁知道它是不是属于哪个疏忽了的农场?”
不知怎的,安德烈亚对这个半路出现的酒商有些戒备,他伸手碰了碰安塔涅维亚手上的珠串,他感到脑子里被人塞入了棉絮一团,理不清又什么都说不上来,就像是梳头的时候发现一团打结的头发,安德烈亚索性问他:“你很有钱吗?”
安塔涅维亚愣了一下,随后掂量着珠串笑道:“这是玻璃的,用来撑撑场面,这年头大家都顾着逃跑,没人来把我的生意关照。”
安德烈亚不理会他的摇头哀叹,默默地把位置挪远,之后他们谁也没有主动开口说话,气氛一度极端尴尬。
一方面右腿关节的疼痛让安德烈亚的忍耐盖过了好奇,另一方面他得用那不太够用的脑袋瓜思考安塔涅维亚身上其他怪异。
“我这里有一瓶对症的药。”酒商取出一个湿漉漉的喷瓶,“你一直摁着膝盖,一定是这鬼天气让它痛了起来,这是一个吉普赛人的药方,你可以试试看。”
尽管放心不下,安德烈亚还是道了感谢。
像是要从紧张的氛围中喘口气把精神舒缓,安塔涅维亚在送出药瓶之后就钻进雨中,刺猬似的扭动四肢跑到大人们身边。
安德烈亚透过雨丝把他的一举一动细细观察,发现他用夸张生动的肢体语言描述了如何顺利地前往利瓦,胡须一舒一卷,完全是长在脸上的一只触手怪。
“章鱼脸。”安德烈亚暗自给他取了这么个外号。
关于那匹会突然出现攻击过往行人的野马,它的幻影就让帕尔福德陷入一种迷狂,奥波菲尔一度认为他需要去医生那儿。
安德烈亚在这时候开始夸奖帕尔福德,“以前花边帽只在心里讲讲,我还从没见到。”
“他是喜欢骑马驰骋的自由还是驯服野马的快感,或者单纯是痴迷于危险?”奥波菲尔坦言自己的隐忧,她不愿再看到有谁受伤。
安塔涅维亚指引他们来到了最近的一处旅馆,这间住宿之处伫立在莓果大道最宽阔之处的路肩,招牌已经破破烂烂,雨水没有压制那厚厚的尘灰,反而使其更加自由地飞扬,整栋建筑都被薄雾笼罩。
一楼被开发为酒馆,比不上多多罗夫清冽的酒香,只能坐下来把身子暖暖。老板上了年纪耳朵也不太好,用能震动玻璃杯的声音指着安德烈亚说他太小,未成年不能喝酒。
“我已经十八。”安德烈亚反驳道。
“你看起来就像个中学生呐!”老板把头晃得呼呼响,嘟囔了一句“是个幸运儿”,便高声说道:“好啦,行李在哪儿,我帮你们搬进来!”
“行李都在我们身上。”安德烈亚指着安塔涅维亚:“不是他。他是一个人,我们在路上遇到。”
大人们纷纷无防备地大笑,以为这是属于安德烈亚的幽默感。
安塔涅维亚脸上的触手在饮酒的时候总是伸得更长,想要把对话另一方的手握牢,也像是要从对方的皮肤上把他的生平记忆全都偷盗。
安德烈亚窝在一旁的沙发,披着干毛巾喝果汁,他压着眼睛偷看安塔涅维亚同帕尔福德勾搭着肩膀,后者为他口中凶猛野马的传说癫狂,孜孜不倦地把更多的细节追问明白。
安德烈亚认为这是玩逻辑游戏的好时间。
可是对于安塔涅维亚的怀疑不能局限在安德烈亚一人的心间,他深知这一点。安德烈亚开始回忆他在白母牛的背上听莉拉讲过的那些警匪片,坏蛋是如何露出马脚,正义的主角在劣势下作何反应。
正当他全神贯注高度紧张,奥波菲尔端着一杯热红酒来到安德烈亚身边坐下,悄声说道:“你看起来心事重重,安德烈亚。”
“奥波菲尔,有件事在我心头萦绕。”
女记者凑到安德烈亚耳朵旁,“是不是安塔涅维亚,你怀疑他与我们同行的动机?”
“什么叫动机?”
“就是促成他一切行为的渴望。”他们依偎在一起,像每个在寒夜里受冻的流浪汉一样,嘴巴窸窸窣窣地密谋起来:“安德烈亚,你知道我最喜欢你身上哪个地方?”
“哪里?”
“眼睛。”
“为什么?”安德烈亚不解,“我的眼睛是棕色的,普通又平凡。莉拉说蓝色的眼睛才好看,因为妈妈和玛利亚就是这样。”
奥波菲尔从安德烈亚迄今为止零碎的叙述中慢慢拼凑着莉莉的模样,没能与之相见对奥波菲尔来说注定是憾事一桩。
蓝眼睛”为奥波菲尔的想象增添了锚点,她被拽着沉下,从莓果大道跌落到蓝得发黑的深海。她的鼻子不自觉抽动了一下,在雨天的霉味中分辨出一股凝滞的酸涩感,转头望向吧台,便看到是老板正把一只柠檬切开。
“可是安德烈亚。”奥波菲尔抱住他的脑袋,“你的眼睛和我们的都不一样。我们这些经历了剧团纷争的大人们,没有谁的眼睛比得上你的澄澈明亮。所以总有些东西你能先于我们觉察。”
“我也是大人了。”安德烈亚辩驳道。
“哈哈哈哈,当然,你当然是大人,安德烈亚。”
奥波菲尔朝吧台边那三人的目光回报了一个娴熟的微笑,然后继续鼓励安德烈亚:“你的逻辑游戏能让我参与吗?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
“手串,还有裤子上的珠链。”他抓着胳膊,几乎把指甲都扣进肉里面,“他有好多值钱的东西啊。可是莉拉就把自己的首饰全都捐赠完,她说如果不去当演员,就要用这些东西支持国家剧团。小城里的大家也都是这样,但国家剧团的人坚持不拿,我们就一起藏进一个谷仓的墙。”
“你觉得他的财富来路不明?”
“可能。”在最终确认之前,安德烈亚不会轻易把结论定下,同时他的推论也相当胆大,“我知道大家都因为剧团和灰衣服的吵架而遭受了很多苦难,如果他不是靠卖酒成为富商,那就是和灰衣服的有所关联。”
奥波菲尔作势捂住他的嘴巴,在嫌疑人咫尺之地探讨他可能的罪过的危险,几乎比肩奥波菲尔跟随剧团风餐露宿的那几年。
“这些知识你都是从哪儿得到?”
“莉拉。”
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一个不出所料的名字。
“她这是教了你多少东西。”奥波菲尔追问下去:“那你看,他们是什么关系?”
这下轮到安德烈亚哑然。他那双玻璃珠似的眼睛茫然地盯着奥波菲尔,向她昭示着自己的无助和茫然。
“奥波菲尔,你能帮帮我吗?”
安德烈亚是个幸运儿这件事必须被全方位地承认下来。如今坐在这生意萧条的酒馆中的五人,论谁与灰色制服的异乡学派打交道的经历比得过奥波菲尔?尽管她未曾深入异乡学派的营帐,但至少她英雄似的与他们直接打过照面。
“安德烈亚,你要知道我们对安塔涅维亚的怀疑如果得到证明,他就要去监狱里把余生度过。”
“监狱是什么地方?”
“是……算了。”奥波菲尔用通俗的语言对他解释道:“就是大人们犯了错要去待一段时间的地方。”
“哦,是不是就像储藏室一样,我做错的时候莉拉就会让我去储藏室里等待。”
“就像储藏室吧。”
与这三个字相伴而生的不愉快蒙蔽了安德烈亚的双眼,他捂住了嘴巴,身体在椅子上蜷缩起来,更加压低声音使自己听起来好像不在这个世界,“我已经准备好,奥波菲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