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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家·葡萄依旧生长 晚餐的时候 ...

  •   晚餐的时候大家都在凝重的沉默中浸泡,维克托和帕尔福德在白天吵吵闹闹,消耗了大部分的精力,现在也只埋头吃饭,安德烈亚用他那幼崽似的湿漉漉的目光东张西望,没有发现玛利亚的身影令他心中不安。
      “玛利亚夫人说她习惯了不吃晚饭,她在葡萄园,不必担心。”奥波菲尔解释道。她已经清洗干净玫瑰露茶的瓷杯,朝屋后望了一眼,在玛利亚晃动的身影中她体会到安宁平和的力量。
      “我有话要对玛利亚讲。”安德烈亚撇着嘴,有些别扭地说道。
      “你们两个都累坏,不如先好好睡一觉,等明天的太阳出来了再说怎样?”
      “把要说的话憋在心里这种事莉拉不让,但是好吧。”
      维克托嗤笑起安德烈亚,这小子继承了父亲直来直去的笨拙模样,在人情世故方面还显得相当稚嫩可爱。帕尔福德悄悄把维克托的胳膊拧了一把,安德烈亚则表现出一副长兄如父的宽容姿态,对维克托抱以微笑。
      “对不起,维克托。”
      “哈?”
      “我正在学习说这个词的用法,对不起,维克托,我和你不是同一种人这件事让你感到心伤,对不起,但我暂时不会改变。”安德烈亚说完就埋头吃饭,把维克托气得直挥拳头还咬紧了牙。
      晚上,孩子们都休息在楼上整洁干净的小房间。帕尔福德和奥波菲尔来到不再有鲜花的庭院,玛利亚从葡萄园中冒着热气走出来。
      “葡萄还没有挂果,今年的天气不佳,又遇上异乡学派的疯狂。”
      奥波菲尔要与她谈谈安德烈亚,她想要再劝说一下玛利亚,“帕尔福德告诉我,安德烈亚白天的时候跑去了多多罗夫的南方。”
      “是啊,他从天上往下滑,把我们都吓了个好歹。”帕尔福德摇晃着一只清透的玻璃杯盏,在月光下和水晶似的闪耀,“他刚才在饭桌上别扭得很。”
      玛利亚说:“他出门去的时候我就已经猜到,没带着一肚子话回来就和莉莉不相像,我没那么了解安德烈亚,但我了解莉莉和莉拉。”
      “玛利亚夫人,说实话为了说服你他想到了一个很好的办法。”
      “说来听听看吧。”
      帕尔福德转向奥波菲尔,“他拿着你的那台照相机,说想要拍一张玛利亚夫人和他们一家三口的合照,之后回到姨妈那里也要一起拍。”
      “真是个较真的傻瓜。”来自玛利亚的一声沉重的叹息勾起了她沉痛的过往,“和他的妈妈还有姨妈一个样。”她不禁悲从中来,眼泪从眼眶中流下,倒是把不知情的帕尔福德吓了一跳,他未曾想到如玛利亚这般的人也会被忧愁困扰。
      帕尔福德从奥波菲尔那里得知玛利亚与莉拉的往事已是后话。奥波菲尔温柔地抱住了玛利亚的双肩,就像过去每一次她抱住受欺负的人一样,“至少说明他是个好孩子,和莉拉他们一样。”
      “我倒宁愿他们没有那么好。”玛利亚在奥波菲尔的臂弯里啜泣哀叹,“他们怎么就一个都不像我呀,要是他们的心里装着自己多一些,安德烈亚根本就不用一个人前往谢尔凯克那地方。我真恨它们。”
      “您恨的是谁呢?”
      “埃尔多安、乔伊斯、异乡学派,甚至是我们的剧团,一切把莉莉还有莉拉从我身边带走的东西都是一样。有时候我也恨她们,恨那些引领着她们离开多多罗夫的该死的崇高。可是……奥波菲尔,你知道,除了异乡学派,我不该把他们任何人责怪,即便知晓我的恨是种错误也控制不住它。”
      玛利亚把手放开,说出来让她的身心好受很多,呼吸也变得通畅。
      奥波菲尔深知玛利亚的脆弱不为人知,可这世上没有生来就坚不可摧的人,在安德烈亚到来之前,是生活的忙碌掩盖了它,现在她有了放心倾诉的对象,心灵上轻盈的部分就浮现出来,把真实世界的疼痛感知到。
      奥波菲尔拍拍她的肩膀说道:“玛利亚,我想你对莉拉他们的情感并不是恨的延展,而是怜惜的回环。”
      “我可没有那么崇高呀。”
      “谁都没资格要求您崇高。”
      玛利亚的身躯颤抖起来,似乎是无法容忍自己的软弱和慌张,“我没法去谢尔凯克,这是真话。我已经把生活的荒芜习惯,莉莉和莉拉我们都不必再见,只要知道他们在谢尔凯克这就够了。再说我要是走了,多多罗夫那些等着喝粥的人要怎么办?奥波菲尔,我们家不能再有人离开。”
      奥波菲尔像母亲一样搂着玛利亚,用晚风般的声音告诉她:“没关系,没关系的,玛利亚。你们每个人的勇气都值得敬佩和赞扬。并且我明白,您没法去谢尔凯克的原因并不复杂,而只是您的生活不能停下。”
      “奥波菲尔……”
      “我在呢,玛利亚夫人,您放心地倚靠着我吧。”
      她们就这样两堵危墙似的依偎在一块儿,和孕育着葡萄的土地一起存在,把一方月色定格进藏蓝色的三角。
      后来奥波菲尔花了整整三天在笔记本上把这段故事写下,经过几次确认和修改,得到玛利亚夫人的许可后她将稿件寄给多多罗夫的一家报刊。
      奥波菲尔还拜访了民间乐团的职员档案,在那里找到埃尔多安的名字为他送出了一束鲜花,她行将告别之时发现档案室门口,多多罗夫的人们纷纷前来给埃尔多安和他的同仁们献花。
      故事回到那个夜晚的二楼房间,由于只能放下两张小床,安德烈亚打了地铺抱着被子呆呆地看着维克托的方向,把后者看得心里发毛,维克托喊起来:“你又想说什么?该不会需要给你讲睡前故事吧?”
      “不,维克托。莉拉说男孩子到了七岁就不用听这些。”
      “那你就应该睡觉。”
      安德烈亚没有理会这句话,他自顾自说道:“维克托,我想和玛利亚留下合照,还要把一句对不起告诉她。。”
      维克托翻身上床,用力裹紧被子背对着安德烈亚,声音闷闷地讲,“这不用向我报告,我和劳拉都只是暂时在这儿住下。”
      “维克托,你会在多多罗夫留下成为建设者吗?”
      “我不当偷窃者你就谢天谢地吧。”
      “你今天就没有当偷窃者,是花边帽的功劳。他真聪明。”
      “和你比起来那是当然。”
      安德烈亚安心地躺下,“真好。”
      “说真的,我挺羡慕你这样。”维克托把被子裹得更牢,并为自己发出长叹,“安德烈亚,你们什么时候离开?”
      “再过几天吧,你是还有什么话要讲?”
      “并没有,安德烈亚。不过你们这些人还挺有意思,分别有些可惜。”维克托悄悄抹了眼泪,“对不起,但我当时实在是饥饿也没了办法,那也是我头一回把手伸向食物以外。”
      “没关系的,维克托。”安德烈亚说道:“如果包容一个错误可以拯救未来的错误,那就是功德无量。这是莉拉的教导。”
      他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就想到姨妈那头短而蓬松的红发,“你还可以和玛利亚住在一块儿,我从谢尔凯克归来,还会到多多罗夫把你们看望,说可惜还有些早。”
      “她真的还愿意和我们一起住下?哪怕……我是个小偷还在路边流浪。”
      “会的,维克托,玛利亚她很好。”
      在安德烈亚的承诺下,维克托做的梦团圆又美满。这是他自从与父母分离之后体会到的第一个顺利睡到天亮的夜晚。
      安德烈亚在维克托和劳拉醒来之前就已经醒来,下楼的时候他尽可能轻手轻脚,他察觉到后院的葡萄园里忙忙碌碌,人声嘈杂。
      “小安德烈亚,多多罗夫又有了葡萄!”
      玛利亚和帕尔福德同时叫喊起来,维克托在他们的欢笑声中醒转,从二楼看到葡萄园在一夜之间翡翠般的果子在藤条上结满,重重叠叠把支架都压弯,走过葡萄园的人鞋底都沾上了甘甜的汁水。
      不仅仅是玛利亚的葡萄园出现了如此奇迹,多多罗夫所有的葡萄藤都在这一天硕果累累。没有人将其归结为神迹,这个家里仍和过去一样无人信仰上帝。
      维克托和安德烈亚埋头在葡萄园里采摘了三天,才让葡萄藤回到原本的高度,在最后一筐葡萄被运送走的傍晚,奥波菲尔为安德烈亚和玛利亚拍了数张合影作为临别践行的礼物。
      “看来我们最大的遗憾,就是来的太早,喝不上你们那美妙绝伦的酿造!”帕尔福德在夕阳下调笑着说道。
      “我看你们来得正好。”玛利亚夫人将劳拉抱在身上,小姑娘的脚上已经把新鞋穿上,她放任维克托拿走了一串葡萄,“明天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奥波菲尔说:“也许日出的时候就要离开,去谢尔凯克还很遥远。”
      “那我们还能见一面,明天我仍然要去施粥。”
      安德烈亚走上前,给予了玛利亚一个等待多年的拥抱,“玛利亚,我会给你寄相片,这样你就能欣赏着宁静的夕阳,同时再见到爸爸妈妈。等到他们结束了退场,我们会沿着离开的路回到你的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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