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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过往·关于莉拉 玛利亚剪完 ...

  •   玛利亚剪完花枝就隔着栅栏拣了几片树叶放在嘴里细细地嚼,她喜欢这样度过午后仲夏。热气总是将多多罗夫蒸烤得宛如虚幻,当地的行道树叶片经过咀嚼就会有充足的汁液迸发,让人的精神都变得安静下来。
      奥波菲尔用她出门时就带在身上的茶包给玛利亚泡了一壶玫瑰露茶,关于她和莉拉,奥波菲尔有话要讲。她不是侦探,但很多时候记者和侦探也可以划等号,对于奥波菲尔来讲,令人亢奋的正是抽丝剥茧缓缓抵达真相。
      “让你笑话。但安德烈亚比我想象的还要倔强,和他妈妈一模一样。”玛利亚从外面回来并没有马上歇下,她马不停蹄地开始把家里的东西收好。
      “不会。您要不要尝尝这玫瑰露茶?”
      奥波菲尔用这种方式让自己靠近对方的心房,玛利亚对她挑选茶包的眼光大加赞赏,还不忘指摘多多罗夫城中的几个茶叶商。
      “就连猴子都能看出来他们的茶不好,居然还想着用次品多赚点。等到大家把房子都修好,得讨论出个茶叶售卖标准才可行。”
      奥波菲尔暗自惊叹玛利亚源源不断的精力,她随着这位一刻不停的妇人来到窗边站定,与她一起把毛线团整理,并开门见山地说道:“我一直很羡慕您,好像没有什么东西能将您阻挡。”
      “生活就是这样。你似乎有些妄自菲薄,这是不好的征兆。你已经熬过了纷争还平安回到故乡,难道还会有什么东西令你困扰?”
      奥波菲尔体会到了玛利亚那种锐利的侵略性眼光,和在安德烈亚那里感受到的完全不一样。
      玛利亚虽抓着柔软的毛线团,和所有劳动妇女一样面容坚韧和善,她看向奥波菲尔的眼睛却像是秃鹫盘桓。
      于是奥波菲尔立马把重要的话题展开,“玛利亚,我在谈话间注意到即便是您这样,也有什么东西能让您分心和紧张。我猜是莉拉,您的小女儿,安德烈亚的姨妈。”
      “我早看出你加入剧团绝非一时的心血来潮。”玛利亚问她:“回答你之前我需要把合适的理由听到,你对此刨根问底是想要把什么东西得到?”
      奥波菲尔不会将这段对话定义为一次深度采访,因为这种访谈无一例外需要提前告知被采访者谈话的要点。而她突如其来,玛利亚也没有任何准备。刨根问底是奥波菲尔的职业素养。
      “若说什么东西是我想要,其实也很简单明了。仅仅是想要从中知道,我是个有用的人,仅就是这样。”
      “我没太明白其中的关联是怎样,我和莉拉对你而言都算是素昧平生,要不是有安德烈亚在其中做桥梁,我们本来一辈子也不会见到。”
      奥波菲尔解释道:“我们两次提到莉拉,您都明显地回避了把话题接下。而鉴于莉莉和莉拉,还有您和安德烈亚之间的血脉,我猜测您拒绝前往谢尔凯克也与这有关。安德烈亚那副无可复制的纯真让他没法把您的行为及时理解和察觉,但我既然已经看到,那么若能通过刨根问底帮上你们的忙,那么这事对你我就都有意义。”
      “你就没想过我会拒绝你的提议?”
      “若您真是铁石心肠,莉拉制作的地图上就不会把多多罗夫纳入考量,你们之间有着母女的亲缘,我想莉拉正渴望借着安德烈亚的旅途把你的心结解开。”
      玛利亚夫人的脸上总算有了微笑,让她看起来好似一尊神像,整个屋子顿时有绚丽的雾气弥漫,她的脸庞在雾气的遮掩下更显哀伤的神色,“你真是这样想?”
      对此,奥波菲尔言之凿凿,她的生命就是在这样的刨根问底还有乐善好施当中得以蒸蒸日上。玛利亚夫人端着玫瑰露茶,要奥波菲尔给她自己也泡一杯拿上,那之后才将过去的故事道来。
      回到那遥远的篇章,多多罗夫的白葡萄酒还在全国声名远扬,玛利亚夫人的头上还尚未生出白发。栽种矢车菊的庭院中有一场婚礼正要开场,它属于乔伊斯和莉莉·西尔维亚。这在整个多多罗夫也是盛事一桩。
      小女儿莉拉那时候留着长至腰际的红发,每天早晨都要用花瓣泡的水洗头发,即便在莉莉婚礼这日的早晨也不例外。
      莉拉一晚上都没有把眼皮合上,她微改了礼服的针脚,用比侍奉神明还认真的态度保养了秀发,把要送给姐姐的新婚礼物藏在壁炉旁。
      婚礼并不在教堂里举办,这个家里没有人把上帝作为信仰。
      玛利亚夫人提前一个月就邀请了多多罗夫白葡萄酒协会的主席来担任司仪,从城中每一家酒铺讨来一个杯子在院中搭成小山堆起。
      婚礼当天多多罗夫一半的人都来到庭院里为莉莉把祝福送上,而莉拉就是在那时候结识了一无所有的埃尔多安。他是个搞艺术的落魄青年,对自己的生活状态在选择职业之初就有着自知之明。
      婚礼那天玛利亚夫人把院中的每一只杯子都倒上了佳酿,只要祝愿新娘未来幸福美满就可以得到一杯饮下。
      埃尔多安闻到了酒的芳香,随后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到了莉拉的红发。它像一团烈火当即就灼烧了埃尔多安的心脏,在初秋干燥的陆风中也潮湿了他的眼眶。
      和大多数花言巧语的艺术家不一样,埃尔多安寡言少语还有些自卑敏感。他徘徊多时最终用随身携带的纸笔给莉拉画了一张速写像,一声不吭地塞给她,就像递出一张命运的诊断报告。
      殊不知埃尔多安站在人群中的生涩早就被莉拉看到,她和几个朋友躲在窗后打量着这个略显怪异的青年。收到速写像之后莉拉的欣喜在埃尔多安脸上转化为铺天盖地的惊诧,她举起这张小纸片在矢车菊花丛中转圈大笑,埃尔多安差点像个犯人当场逃亡。
      这一切起初只有莉拉的几位密友知晓,玛利亚夫人和莉莉都忙着大事没有觉察。直到婚礼仪式上莉拉悄悄站在后排,埃尔多安的无名指上缠绕着她的一缕红发,玛利亚的神经才颤动了一下。
      玛利亚认为那时候莉拉无可救药地被埃尔多安身上的神秘感冲昏了头脑,莉拉却斩钉截铁地说那就是她要追求的未来。埃尔多安时常隔着矢车菊庭院的栅栏和莉拉交谈,也总有新的画被寄来。
      玛利亚不赞同他们的交往,原因也很简单,没有哪个母亲会放心女儿和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在一起生活。然而莉拉认真得不得了,这点出乎玛利亚的预料。
      在一个闷热的,即将下起倾盆大雨的夜晚,莉拉与玛利亚促膝长谈,并钉子般坚定地告诉她:“我们的关系牢不可摧固若金汤。”
      那也是玛利亚第一次意识到,莉拉在感情方面有着胜过她姐姐一筹的坚毅和莽撞。当时她的手中正织着过冬的毛衣,面对莉拉,玛利亚长叹了一口气。
      大雨从午夜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上,莉拉钻进一片深灰色中早早出门离开,在埃尔多安那间陈旧的,散发着灰尘和羽毛味的工坊,她开口把态度摆明。
      “埃尔多安,你如果要与我结为夫妻余生相伴,就要让妈妈没有后顾之忧,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面对缪斯女神的提议,埃尔多安没有异议,这也是他遇见莉拉以后就一直苦恼的议题。“也许我会有个画廊,但是那有些遥远。”
      “那我们就去实现它。” ”莉拉跳起来与他拥抱,哽咽着说道:“要不然你就会把我失去。”
      莉拉在两天之后才回到家里,玛利亚正生着气,然而莉拉却精神抖擞:“你等着看吧,妈妈,有一天你会喜欢他,也会知道我的选择没有偏差。”
      埃尔多安似乎暂时放弃了画家的伟大梦想,因为他开始像地鼠一样倒腾泥土和花朵,玛利亚一度以为他要开始买卖花卉。
      她猜对了一半。
      为了莉拉所说的属于他们二人的美好未来,埃尔多安通过拍打脸颊的方式强迫自己豁出去在集市上支起小摊,并向每一个需要买花的妇人询问:“女士,需要插花吗?”
      他听从了莉拉,暂时把月亮放在天上,先弯腰收获面包。他做生意颇有一种笨人的倔强,不厌其烦地重复这个问题,哪怕起初没人愿意信任他,埃尔多安也将那个只有三尺见方的小摊用插花作品装饰得十分美丽。
      莉拉开始盘起她的红发,躲在集市角落为他祈祷。
      一些生活在南边的年轻人开始光顾埃尔多安的小摊,他招待客人总是语无伦次满头大汗,莉拉便在一次尴尬的交谈中挺身而出拯救了他。
      “你违规了。”玛利亚听说了莉拉的加入后这样说道,“这样就不算是他自己谋划得到,他依然把你依靠。”
      “他为什么不能把我依靠?妈妈,我就是他,这钱以后会用到我们两个的婚礼上。”
      “我看你已经晕头转向。”
      “我很清醒,从没这么清醒过,妈妈。”
      不管玛利亚如何评价,他也渐渐在多多罗夫站稳了脚,有一大半的成就要归功于莉拉。他们白天售卖这些艺术盆栽,莉拉包起头发坐摊,埃尔多安骑上车送货,晚上他仍然在工坊里作画,一天只有四个小时能够躺下。
      玛利亚总能看到莉拉帮忙拉着一车泥土在城里往来,她的皮肤变得粗糙,精神却更显光采。她剪短了头发,也仍然保持着用花瓣水洗发的习惯,也许是生活的滋养,发质竟比从前更好。
      玛利亚的心有些动摇,莉拉纯真的笑容和越发昂首挺胸的姿态胜过一切辩解。
      玛利亚的母亲曾送给她一副金手镯,她找出剩下的那只——另一只已经送给了莉莉——准备交给莉拉,异乡学派突然来到,动荡也随之展开。
      莉拉没有哀叹自身命运的曲折多舛,她迅速拉着埃尔多安将盆栽生意和工坊的作品全都转移到玛利亚的庭院。那段日子矢车菊黯然,草坪也顾不上修剪,他们三个依偎在一起忍痛似的在压抑中苦熬。
      埃尔多安睡觉的时间变得更少,他总是坐在门边,仔细聆听屋外可疑的声响。一旦有了什么风吹草动,他就用瘦弱的身子拎起斧头加以防备。他们仍然照顾着盆栽,画画的时间却变少,因为总要提防着异乡学派的人会不会突然冲进来没收埃尔多安的创作——他画了很多讽刺他们作为的插画与漫画,刊登在当地的报刊上。
      玛利亚包容着他们危险的举动,“要是他们闯进来,说是我做的就好,这就是两个只会种花的文盲,什么都不明白。”她这样打算。
      多多罗夫没有一天停止对异乡学派的反抗,人们的眼中总有怒火与仇恨燃烧。而玛利亚的宁静如同死水一潭,她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国家剧团的人迟迟到不了,本土戏剧的支持者们自发组建起了对峙的民间乐团。
      吵闹,吵闹,还是吵闹。玛利亚恨透了这些虚无的争吵,日复一日吵得她耳朵嗡嗡作响,而真正令她短暂耳聋的,是埃尔多安在某个下午采购物资回来,说他也要加入民间乐团。
      玛利亚强撑着才没有当场晕倒,莉拉以前所未有的紧绷姿态抓住了埃尔多安的肩膀,她的瞳孔野兽似的喷出火来,牙齿咯咯作响。
      “那么,我们今晚就要成婚。”莉拉说道。
      “玛利亚夫人……”
      “闭嘴。”玛利亚的脑袋一片混乱,她抱着刚织好的毛衣躲到了厨房角落,捂着脸大哭了一场。
      她想要举起锅铲把这个滋滋作响的世界翻过面来,因为它早就有焦臭味在散发,可玛利亚也意识到,不论是多多罗夫还是她,在这场注定旷日持久的纷争当中,其实连进厨房门的机会也没有。
      莉拉和埃尔多安在一支蜡烛的荧火下宣誓结为夫妻,他们用红绸带把手绑在一起,把盆栽生意赚来的钱都交给玛利亚藏起。
      莉拉把槲寄生的叶子在头顶佩戴,和埃尔多安亲吻和拥抱,她的生命中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加美好。
      “埃尔多安,你的勇敢胜过世上一切的花开。”
      年轻的丈夫又和初见面时一样红了脸颊。“莉拉,我以为你会跳起来打我的头,让我别去。”
      “怎么会呢?你去吧,我要听到你们把那些外乡人全部碾碎,我要亲自给你戴花。”
      也许玛利亚夫人的两个女儿和女婿都是天生的崇高之辈,玛利亚本人则畏惧着这种崇高。
      “她们就不能留在我身边吗?哪怕只有一个也好。”
      莉拉的头发被修剪得更短,不再像绸缎似的垂在后背,她像劳工一样把它们用布包好,挽起袖子去参与多多罗夫的游行。
      玛利亚夫人与示威人群背向出发,沿着城区大道行至谵妄。她循着一些整齐的脚步声去把埃尔多安寻找,总是担心他单薄的身躯承受不住每日的奔波和表演而突然累垮。
      很快,乔伊斯响应国家剧团的号召登上远行的卡车的消息也从远方传来,尽管莉莉在信中宽慰玛利亚无需感到忧愁,纷争很快就会以国家剧团的胜利而告终,玛利亚面对多多罗夫的情况还是感到不安。
      局势明显不向着他们期望的方向发展,在连日的忧虑中,玛利亚差点就走进了多多罗夫的教堂,莉拉挎着一篮传单赶来把她拉开,使玛利亚从一次妥协中被赦免。
      “妈妈!”莉拉的眼中满是疲倦,她咬着牙愤恨地说道:“我们不会求饶,你也和我们一样,对吧?因为你是我们的母亲,我们是你的女儿。”
      隔阂横亘在这对母女之间数年的时间,到这时玛利亚终于再次与莉拉紧紧拥抱。
      提心吊胆的日子仍然在场,埃尔多安总是风尘仆仆地淹没在队伍当中,玛利亚终于把心思投入到劳作。只是矢车菊不再如过去那样盛放,玛利亚将庭院中堆叠起来的杯子全部收好,家里一度没有落脚的地方。
      埃尔多安在民间剧团过得算不上好,他在工坊作画和摆弄花卉时落下了病根在腰上,总是在行动后的深夜发作。从他捎回的手信上,玛利亚可以根据他的笔迹看出埃尔多安总是忍着疼痛。
      “他这是在逞强。”玛利亚叹息道,对这个年轻人的命运不抱乐观的向往。
      “这些他应该做到,我们都应该做到。”莉拉眼中的烈火熊熊燃烧,随着岁月的流逝和局势的紧张还越发旺盛。
      “莉拉。”玛利亚摇了摇头,“我搞不懂你,也搞不懂你们的想法。”
      “没关系,妈妈,这只是因为我们已经长大。” 莉拉站起来走到窗边,家里已经被各种报纸堆满,玻璃杯被一股脑收进抽屉里,每个抽屉都张着嘴关不上。
      她望向多多罗夫阴沉的景象,天光好像蛇一样从窗户缝里挤进厅堂,不多久黑云被吹走,夕阳在地平线上显现。莉拉说道:“妈妈,我知道尤其是上了年纪的大家,都还对异乡学派的人抱有幻想,认为一场和平的谈判可以把过去的生活换到。可是妈妈,这样只会让我们连宁静的夕阳都丢掉。这些日子我受过伤,还差点被抓进他们的营帐,但我和埃尔多安都不后悔,攒钱是为了更好地生活,加入民间剧团也是一样,我们都应该这样想,这样想的人越多,我们的生活才会越好。”
      玛利亚终于知道,她的小女儿已经不再是独属于她。
      “莉拉,你像风筝一样。”玛利亚叹息道。
      由血缘关系而形成的如同风筝线一样的细丝在埃尔多安身上率先消亡。
      霉菌一样零星生长在全国各地的异乡学派动用了一批飞机突兀地进场,从高空把轰隆隆的现代音乐广播,把所有人都吵得高声尖叫,四散奔逃。玛利亚敞开了庭院的门,收留那些来不及躲避音波的可怜人。
      民间剧团的人冲出去企图支起屏障,打碎那些被投下来的大音响,大多数还没靠近的时候就被声波震伤,耳朵和眼底都流出血来。
      一整夜过去,多多罗夫回归宁静,埃尔多安在那之后没有回到矢车菊庭院里来,他留给莉拉的只有一张手绘的合照,玛利亚也被绘于其上。
      莉拉拒绝了民间乐队提出的一切补偿,梗着脖子望向天空,她说:“我什么都不需要,我有埃尔多安,那就已经什么都不缺少。”
      三天后莉拉拎着一个简单的包裹站在门口对玛利亚说道:“妈妈,我要去莉莉那儿,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玛利亚的脸上布满了无奈:“你就非要离开?我们应该让你姐姐回到我们身边来。”
      “不,妈妈,莉莉比我强得多,乔伊斯很久没有寄信回来,我得去她身旁。埃尔多安没有做到的事,总有一天我们会替他做到。”
      玛利亚追上迎着晨光逐渐消失的莉拉,对她喊道:“难道是爱情指引着你生活的一切?!”
      “妈妈!”莉拉转过身,坚决地否定了母亲的说法,“是组成我的一切指引我找到了埃尔多安。我还是莉拉,您的女儿,多多罗夫的儿郎,这一切永远都不会改变,为了您,还有我们共同生活的故乡,我仍会竭尽所能,而不是永远把自己的身躯隐藏。”
      “那我可怎么办才好?”
      “妈妈,如果您仍要在多多罗夫留下,那就不要停止生活。不要停止生活,您明白我的说话。”
      那也许就是玛利亚夫人和莉拉见的最后一面,玛利亚已经开始淡忘莉拉那时候年轻力壮的身影,唯独清楚地记得那日的天空湛蓝,宛如过去每一个酿造白葡萄酒时目睹过的晴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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