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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脱身 ...


  •   夜风习习,拂过御花园的草木,带来阵阵凉意。

      月华如练,清冷地洒落人间,将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辉。

      天音阁静静矗立在东直门侧的御花园小山上。若是白日,正值初秋,此处本该是林木茂密,绿草如茵,满园青翠,生机盎然。可到了夜晚,尤其是徐音阮在此附近溺亡之后,这里便显得格外寂寥惨淡,仿佛成了宫人们心照不宣的禁区,连虫鸣都稀疏了许多。

      我提着一盏孤灯,步履蹒跚地走在蜿蜒的石阶上,咬着牙,在心里将那群设计我的宫女骂了千百遍。

      忽然,一阵焚烧东西的焦糊味随风飘来。我心下一惊,加快脚步,隐约看见亭子里似乎有火光闪动,有人在烧东西!

      没等我惊呼叫嚷,身后猛地一股大力袭来,一记精准的飞踹让我毫无防备地向前扑倒在地,灯笼也脱手滚落,烛火瞬间熄灭。

      “什么人?!”一个熟悉得让我咬牙切齿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是萧育!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就算他化成了灰,我也认得这声音!

      我还没来得及破口大骂,视线就对上了一截锋利的剑尖。月光之下,那兵刃闪烁着森然寒光,逼得我迅速收敛了所有怒气,换上一副谄媚又惊恐的面孔,颤声道:“大人!萧大人!是奴婢!是奴婢李妍啊!”

      萧育看清是我,这才手腕一翻,利落地收回长剑,但眉宇间依旧凝聚着化不开的怀疑,厉声质问:“深更半夜,你为何会在此处?”

      我跌坐在地上,揉着被摔疼的胳膊,龇牙咧嘴地解释:“是尚宫局的姐姐们吩咐奴婢今夜来此值夜……”

      “胡说八道!”萧育脸色一沉,声音冰冷“韩尚宫早已下令封闭天音阁,怎会派人来此值夜?”

      我瞪圆了眼睛,一时语塞。

      显然,我是被那些宫女彻头彻尾地设计了,她们故意引我来此,就是想让我触犯宫规!

      就在这时,亭子里传来一个轻柔却带着几分威仪的声音:“来者何人?”

      萧育闻声,立刻单膝跪地,姿态恭敬得如同训练有素的猎狗,禀报道:“启禀太子殿下,是尚宫局前来值夜的宫女。”

      太子殿下!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我耳边轰然炸响。我浑身一颤,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头,望向亭中那个久违的身影。

      月光清辉如水,尽数倾泻在他身上,只见他一袭素雅白衣,长身玉立于亭中,风姿清绝,仿佛不染尘埃。那张脸,比记忆中更加秀美绝伦,眉目如画,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在月华笼罩下,竟不似凡尘中人,宛如谪仙临世,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尊贵与疏离。只是那如玉的面庞上,此刻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悲戚与忧郁,让人望之心碎。

      我怔怔地看着他,几乎忘记了呼吸。

      “大胆宫女!竟敢直视太子殿下,你好没规矩!”身旁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压低声音,厉声训斥,这才将我的神魂猛地拉回。

      我吓得浑身一瑟缩,慌忙垂下头,不敢再抬,口中不住地求饶:“奴婢知错!奴婢知错!求殿下恕罪!”

      那太监似乎还想说什么,凌澈却已温和开口,声音如春风拂过琴弦,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黄修,不得无礼。本就是我等深夜来此祭拜,坏了宫规在先。值夜宫女循例而来,并无过错。”

      黄修立刻噤声,不敢再多言。

      凌澈的目光转而落在我身上,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悲伤:“劳烦你上来,帮我们将亭内的灯点亮些。这里太暗了。我不想让她的魂魄,孤零零地留在这黑暗之中。”

      他话语中的哀恸与深情,让我的心猛地一揪,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楚。

      我黯淡地垂下眼睑,低声应道:“是。”随即,我毕恭毕敬地拾起滚落的灯笼,重新点燃,然后垂着头,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上亭子,将亭子周围悬挂的灯盏一一点亮。

      微弱的灯火次第亮起,驱散了一隅黑暗,也映照出亭中景象。

      起风了,夜风呼啸着穿过亭子,吹得四周树影疯狂摇曳,也卷起地上焚烧过的纸钱灰烬,如同黑色的蝶,在夜色中无助地乱舞。

      凌澈跪坐在一个燃得正旺的火盆前,素白的衣袂在风中微微飘动。他静静地凝视着盆中跳跃的火焰,那双本该璀璨如星的眸子,此刻却盛满了化不开的哀伤与追忆,仿佛透过这火光,能看到那个已然消逝的容颜。

      “殿下,徐宫女在天有灵,一定能感受到您这份真挚的心意。”黄修在一旁低声劝慰。

      凌澈恍若未闻,只是一字一顿,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每个字都浸满了血泪:“那时宫中疫症蔓延,人人自危。是她不顾自身安危,一而再,再而三地冒险前来救我。若非是她,我早已是一具枯骨。我总以为,待我有了能力,定能护她周全,报答她于万一,可没想到,当我终于有能力时,她却……却因我而死了。”他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那压抑的痛苦,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碎。

      “殿下……”黄修的声音也带上了哽咽。

      “我常常在想,”凌澈继续喃喃,像是说给黄修听,又像是在拷问自己,“她救了我的命,我却间接要了她的命。若当初,我不是那般固执地非要寻她,不是执意要立她为妃,将她置于风口浪尖……她或许,就不会遭遇这等飞来横祸,此刻仍能安然活于世上了……”

      凌澈与黄修之间这一问一答,字字句句,都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我只觉得心如刀割,百感交集,强烈的酸涩涌上鼻尖,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强忍着不让泪水滑落。我心中既喜且悲!喜的是他并未忘却昔日恩情,时刻将我铭记于心;悲的是,我此刻与他近在咫尺,他却认不出我,只将满腔深情错付给了一个冒名顶替的亡魂,和一个已然“死去”的名字。

      凌澈似乎从沉痛的回忆中稍稍回过神来,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在我这个低眉顺眼的“值夜宫女”身上,低声问道:“你,可曾听说过一位名叫徐音阮的女子?”

      我心脏猛地一缩,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奴婢愚钝,入宫日浅,并不知晓。”

      凌澈闻言,眼中希望的光芒黯淡下去,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他转而对着萧育吩咐道:“我还想在此处,再陪她一会儿。夜深露重,萧育,你且送这位宫女回尚宫局去吧。”

      我呆呆地看着他沉浸在悲伤中的侧影,一时竟忘了反应。

      萧育飞给我一记警告的眼刀,暗中扯了扯我的衣袖,低喝道:“还不快跪谢太子殿下恩典!”

      我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跪下,额头触地:“奴婢谢太子殿下恩典。”

      走出天音阁,我仿佛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尸走肉,浑浑噩噩地与萧育并肩走在寂静的宫道之上。

      月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更添几分寂寥。

      萧育忍不住低声开口,带着探究:“你如今是在尚宫局当差了?”

      我心神不宁,随口敷衍道:“许是韩尚宫觉得我做事还算爽利,便将我留在身边听用了吧。”

      萧育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穿:“她若真欣赏你,怎会派你来这天音阁值夜?此地如今是什么光景,你当她自己不知?”

      我深吸一口夜晚冰凉的空气,没有回答,转而问道:“萧大人如今倒是时运亨通,竟能在太子殿下身边当差了?”

      萧育语气倒是郑重了几分:“我本是侍奉太子的贴身侍卫,去永巷值夜也不过是因为代人受过。”

      我此刻心乱如麻,实在没心情听他在那儿叽叽歪歪的表忠心。

      然而,萧育却突然收住了脚步,转过身,一脸凝重地看着我,语气笃定:“你方才,对太子殿下撒了谎。”

      我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我。我强自镇定,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萧大人何出此言?奴婢怎敢欺瞒太子殿下?”

      萧育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我,不容我闪躲:“徐音阮出事的那天晚上,她曾遣人召你去天音阁相见。而你,恰巧遇到了我,才未能成行。永巷的李嬷嬷找我为你去大理寺作证,此事,你知,我知。”

      我浑身发冷,脊背上瞬间沁出细密的汗珠,夜风一吹,凉意彻骨。

      我急忙避开他审视的目光,垂下头,语气带着刻意的感激:“说到此事……奴婢还未来得及好好感谢萧大人。听闻此番我能洗刷冤屈,多亏了萧大人出面为我作证。”

      萧育沉默地看着我,那眼神仿佛在仔细辨别我话语中的真伪。

      我知道,以他的性子,绝不会轻易罢休。于是,我索性抬起头,脸上适时地浮现出凄楚之色,眼中迅速氤氲出水汽,半真半假地哀声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萧大人了。我确实与徐音阮关系非同一般。”

      果然,萧育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兴趣,追问道:“哦?如何非同一般?”

      我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哽咽,半真半假道:“她……她曾是我的主子。我自幼被卖入徐府为婢,便是跟在徐音阮身边伺候。后来徐家遭难,树倒猢狲散,我们这些下人也被没入宫中为奴。那夜她为何召我前去,我亦不知缘由。我也听闻了她曾救助太子殿下,以及殿下惦念旧恩,欲立她为妃之事……本以为她苦尽甘来,谁知……谁知她竟这般蹊跷地死了……”我详装悲切难抑,声音颤抖,泫然欲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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