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尚宫 ...


  •   韩尚宫浅浅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这些年过去了,我原以为,凭借你那点伶俐机巧,早该在后宫闯出些许名堂来着。没想到,当年那个可精可灵的小鬼丫头,如今反倒变得如此愚钝不堪?”

      霎时间,仿佛一道电光劈开迷雾,多年前那个夜晚的记忆汹涌而至!那个身着深色斗篷,用一锭金子和一番威胁,让我去西角门送药的神秘女子!

      竟是她!韩尚宫!

      她的目光中充满了戏谑,仿佛在欣赏我脸上无法掩饰的震惊与恍然。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一般,结结巴巴,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韩尚宫站起身,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走下台阶,来到我面前,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说话吧。”

      我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只能依靠她手臂传来的微弱力道勉强撑住自己,不敢置信地直视着她的眼睛。

      “怎么了?看来你似乎不记得我了?”她微微挑眉,“也忘了当年在西角门,对太子殿下施以援手的那点‘恩情’了?”

      我低下头,心情复杂得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原来……这么多年,尚宫大人一直清楚奴婢是谁。那徐音阮她……”我没有说下去,一股寒意盘旋而生。

      韩尚宫不屑地轻哼一声,打断了我,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刺骨的凛冽:“徐音阮?她死得其所。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也敢觊觎太子妃之位?”

      这话如同冬日里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迎面朝我泼来,让我瞬间通体冰凉。

      我沉默地看着她,心思百转千回,忽然明白了许多事。若非韩尚宫在暗中扶持,毫无外家势力生母早逝的太子殿下,在这吃人的后宫里,恐怕早已死了千百回了。她怎会眼睁睁看着徐音阮这样一个毫无根基的司珍房小小宫女,凭借一枚来路不正的铜钱,就坐上太子妃的位置?

      韩尚宫仿佛能看穿我所有的心思,冷然道:“不必那般眼神看我。徐音阮并非我所杀,那封将嫌疑引向你的密信,也非我所写。只是没想到,有人抢在我前头动了手,更没想到,这盆脏水,会泼到你的身上。”

      我暗自长叹一口气,心中飞快地揣度着她这番话的真伪,这深宫,真话假话,往往只在唇齿一念之间。

      韩尚宫不等我细细思量,便以不容置疑的口吻继续说道:“从今日起,你不必回永巷了。你是尚宫局的一等宫女。”

      我不解地看向她,战战兢兢地重复道:“奴婢愚钝,不明白大人的深意。”

      韩尚宫伸手,轻轻扶住我的肩膀,那力道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意味:“从今往后,你就留在我身边,为我分忧解难如何?”

      我更是震惊得无以复加,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奴婢何德何能,敢为尚宫大人效力?当年对太子殿下的那点微末帮助,本就是大人您的安排,奴婢不过是恰逢其会,按令行事罢了。太子殿下宅心仁厚,惦念旧情,是殿下的恩典。奴婢自知身份低微,从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更不敢染指太子妃之位。”我心中暗忖,她此举,莫非是担心旧事重提,将我放在身边,便于监视掌控?

      韩尚宫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讥诮:“看来在永巷那地方呆得久了,你这脑瓜子确实不如从前灵光了。是时候出来,多见见世面,长长见识了。”她嗤笑一声,继续道,“能够抢在我前头杀死徐音阮,并将事情搅浑的,必定另有其人。此人目的,显然是想干涉太子选妃之事。如今皇上已下旨为太子甄选正妃,藏于暗处的那条毒蛇,定然会再次出来兴风作浪。我,必须要找一个足够机警,足够可靠且在某些方面知根知底的人来帮我。”

      我是那个可靠的人吗?我心中毫无把握。然而,面对韩尚宫,我又有什么拒绝的余地呢?

      我只能压下满心的疑虑与不安,努力扯出一个粲然而顺从的笑容,垂下头,恭敬应道:“是。奴婢谨记大人的金玉良言。”

      是夜,我趁着夜色匆匆赶回永巷,面对满肚子疑问焦急等待的李嬷嬷。我来不及多做解释,只能急切地低声道:“嬷嬷,从今往后,我要去尚宫局当差了。您记住,万万不可再提起‘李妍’这个名字。这些年承蒙嬷嬷照拂,恩情无以为报,那些尚未收回的账目,就此一笔勾销。从此刻起,只当李妍已经死了。”

      李嬷嬷不停地回头张望永巷入口处那些新增的守卫,吓得浑身哆哆嗦嗦,压低声音问道:“你这孩子到底是惹上什么事了?一会儿被大理寺抓走,一会儿又去尚宫局当值的!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急得直跺脚,却又无法明言,只能恳切道:“嬷嬷,您别再问了!知道得越多,对您越没有好处。我柜子最底层,那个小坛子里,还有几两银子,您悄悄取出来,留着日后傍身吧。”

      李嬷嬷惊诧地看着我:“那、那不是你攒着要放出宫用的?”

      我凄楚一笑,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悲伤与茫然:“如今看来,我怕是不一定能活着出宫了。今后是福是祸,是生是死,都难有定数。嬷嬷您不必再惦念我了。”

      李嬷嬷看着我决绝的神情,终究不敢再追问下去。

      我想了想,又道:“我去向赵太妃道个别。”

      赵太妃还未歇息,她屋内未点烛火,一片黑黝黝的。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入,勾勒出她坐在椅上的身影,披散着长发,竟像是早已料到我会来,在静静等待。

      我强挤出一丝笑容,轻声道:“太妃娘娘,今后奴婢不能再照顾您了。”

      赵太妃定定地看着我,并未立刻言语。

      我心中怅然,低声道:“您多多保重身体。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无期了。”说完,我转身欲走。

      突然,赵太妃那苍老而沙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且等等。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说。”

      我狐疑地转过身。

      赵太妃缓缓从椅子上站起,动作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迟缓,语气却异常平淡:“算你还是个有良心的。走了,还知道来知会一声。”

      我黯淡地垂下头,咬住嘴唇,真心实意地说道:“奴婢心里明白,这些年,若非得太妃娘娘‘需要’使唤,奴婢也不可能有机会奔走于御膳房和太医院,赚取些微薄银钱,苟活于这永巷之中。”

      赵太妃眯着眼睛,点了点头:“你倒是个会说话的。心里究竟怎么想,倒不那么重要。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她颤巍巍地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匣,从中取出一物,递到我面前:“你离开永巷,也是早晚的事。以你的聪慧和麻利,老身早知你不会老死于此地。只是后宫这片海,深不可测;这里的风浪,大得能吞没人。你这条小船,恐怕经不起太大的风吹雨打。”

      赵太妃的话,越说越显得高深莫测,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

      我糊里糊涂地接过她递来的东西,触手温润冰凉。借着月光仔细一看,竟是一个通体碧绿毫无杂质的玉雕,造型是一只小巧玲珑栩栩如生的兔子。

      “若是今后……你遇到了实在过不去的难处,就将这玉兔,放到西角门外第三棵榕树下的石缝里。届时自会有人前来与你接应,或可替你化解一二危难。”

      我握着那枚冰凉剔透的玉兔,心中充满了不解与疑惑。

      赵太妃继续叮嘱,语气凝重:“记住我的话,在这后宫之中,不可对任何人全抛一片心。信赖往往是取祸之道。”说罢,她缓缓坐回椅子上,闭上双眼,似已疲惫,挥了挥手道:“你去罢。”

      我鼻尖一酸,握紧了手中那枚或许能救命的玉兔,郑重地跪下,向她磕了两个头,正色道:“奴婢谨记太妃娘娘教诲。”

      她仿佛是在对我说,又仿佛是在喃喃自语,重复着那句话:“后宫之中,不可尽信。一旦尽信,便是全盘皆输。”

      我想,这定是赵太妃用她半生浮沉血泪教训换来的感悟。

      就这样,我搬离了生活多年的永巷,再也没有回去过,仿佛我从未在那里存在过一般。

      我不再是永巷里那个可以为了几钱银子钻营的低等宫女,手中终于握有了代表一定身份的宫符。

      这曾是无数宫廷女子千般渴求万般努力想要得到的东西,可当我真正将这枚小小的轻飘飘的木牌握在手里时,心,却从未感到如此沉重过。

      尚宫局并非净土。

      这里的人,显然并不欢迎我这个突然而来的异类。她们表面上对我维持着基本的恭敬,暗地里却少不了使绊子下眼药。在几次三番的试探,发现我似乎并无强硬靠山,那些刁难便愈发变本加厉起来。

      这不,几个资历老些的高等宫女,便以人手不足为由,命我去已然荒废传闻闹鬼的天音阁值夜。自徐音阮在那里附近溺亡后,关于此地夜半歌声鬼影幢幢的流言,早已在后宫悄悄传开。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