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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入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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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云雪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哽咽道:“说来也奇怪。她不知是去见什么人,被人发现时,已经浮在天音阁的小河里,泡了一夜了。如今尸身还停在大理寺,听说若想领回下葬,需要十两银子。”
我心中一凛,追问道:“她是被谁害死的?”
谭云雪咬住娇嫩的唇瓣,苦涩地叹息:“不知道。大理寺的人还在查。”
我蹙起眉头:“她不是拿着铜钱去见了司珍大人?不是要和太子殿下相认么?”
谭云雪怅然道:“你也知道了?听说她竟然是当年照顾太子的那个宫女!可是我又听说她手里的铜钱丢了,没人能证明她是不是当年照顾太子的那个宫女!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件事,给她招来了杀身之祸!现在太子没有认她,她的身份依旧是一个宫女罢了,身份卑微,韩尚宫是不会为她出头的!尸首只能停在大理寺!”
铜钱丢了?我像是被人打了一棒子,徐音阮视作那铜钱半条命,怎么能轻易丢了?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徐音阮悲悯地望向我,拉住我的手,哀声道:“李妍,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我实在不忍心见她死无全尸,被人用草席一卷,扔到不知名的乱葬岗去。所以,我想求你借我一点银两,我们俩凑一凑,把她好好葬了,让她安安生生地走。她活了这十几年,也曾金尊玉贵过,没想到落得这般田地!你们之间有什么不开心,就让它过去吧。”
我抬起头,望着永巷上方那片被高墙切割得四四方方阴沉沉的天空,只觉得无比逼仄,令人窒息。
最后,我还是拿出了六两银子,塞到她手里,沉声告诫:“这事儿不能声张。你既然有门路能打听到法子,那就悄悄去办吧。这里还有一吊铜钱,你留着,必要的时候打点一下。”
谭云雪见我如此,再次泪如雨下,那哭哭啼啼的样子,让我心烦意乱之余,也生出几分物伤其类的悲哀。
“你快去吧,有什么事儿再说。”我无力地摆摆手。
谭云雪那伶仃孤单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永巷长长看不见尽头的宫道深处。
我的心绪,却已乱成了一团纠缠不清的麻。
接下来的两日,我过得浑浑噩噩,度日如年,食不知味。
李嬷嬷忍不住关切地问:“你这丫头到底是遭了什么事儿?这才几日功夫,怎么就清减了这么多?”
我摸了摸自己确实凹陷下去的脸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许是换季,胃口不好,过几日就好了。”
李嬷嬷探究地看着我:“你这两日可有点反常。以前清扫宫道都是交给那些老宫女清扫的,我昨夜却瞧见你一个人扫了半宿。”
我垂下眼睑,淡淡道:“心里有事,睡不着,找点活儿干,反而踏实些。”
李嬷嬷见我不愿多谈,也不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低声道:“咱们做永巷宫女的,安安分分做事就好。你若攒够了棺材本,二十五岁放出宫去,那也是自在日子。”
我点点头,心领神会。我们相对无言,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一个宫女却匆匆忙忙跑了过来,急声道:“嬷嬷!林尚仪来了!”
我和李嬷嬷面面相觑,神色皆是一变,充满了惊疑与不安。
林尚仪是韩尚宫的心腹,地位尊崇,与我们这如同被遗忘角落的永巷向来毫无交集。她怎会突然屈尊降贵来到这里?
我和李嬷嬷不敢怠慢,赶忙一路小跑着迎了出去。
只见林尚仪带着几位面容严肃的宫女站在那里,面色阴沉似水,仿佛笼罩着一层寒霜,一看便知有大事发生。
我内心惶惶不安,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难道是谭云雪办事不力,出了什么差错?可就算谭云雪出了事,又何至于惊动林尚仪亲自前来?霎时间,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心头翻涌,那股不安与惶恐,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扩散,越来越大。
林尚仪目光如电,直射向我,冷声问道:“李嬷嬷,这位就是永巷的宫女李妍?”
李嬷嬷赶紧赔着笑脸,躬身道:“回尚仪的话,正是她。”
没等我开口行礼,林尚仪神色倨傲,语气不容置疑地宣布:“李妍,大理寺召你前去问话。”
大理寺?!我吓得双腿一软,差点当场瘫倒在地。身旁两个粗壮有力的宫妇立刻上前,一左一死死扣住了我的肩膀,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李嬷嬷见状,吓得面如土色,慌忙谄媚地求情:“好姐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这丫头一直老老实实在永巷待着,从不曾出去惹是生非,究竟是犯了什么事儿?”
林尚仪冰冷的目光扫过李嬷嬷,吐出四个字:“她牵扯到了命案。”
我顿时瞠目结舌,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竟然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尚仪疾言厉色,声音陡然拔高:“谭云雪已经招认了!你还想在这里装聋作哑,瞒天过海吗?!”
我强撑着一口快要散掉的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谭……谭云雪招认了什么?”
林尚仪冷哼一声,那声音像是淬了冰:“谭云雪说,昨夜徐音阮曾召你见面,然后她就死了!可见你脱不了干系!”
“冤枉!奴婢冤枉啊!”我失声高呼,可无人理会我的辩白。左右两个宫妇力气大得惊人,死死压着我的肩膀,让我整个人直不起腰,几乎是被她们半拖半拽地拉出了永巷。
我被一路押送到了大理寺阴森的地牢。那两个宫妇毫不客气地将我往里一推,随即“哐当”一声锁上牢门,转身离去。
我抱着瑟瑟发抖的肩膀,惊恐地打量着这个囚笼。地方不大,四面是冰冷的石墙,地上铺着潮湿发霉的稻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腐朽气息。隔着冰冷的铁栅栏,我能看见外面桌案上摆放的笔墨纸砚,旁边是几盏油灯,跳动着幽暗昏黄的光焰。我忍不住将目光投向更远处的墙壁,上面挂满了各式各样奇形怪状、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刑具,只看一眼,便让人觉得头皮发麻,心惊胆战。
我艰难地吞了口唾沫,抱紧了自己的肩膀,感觉自己就像被放在烈火上炙烤的蚂蚁,焦灼万分,却又无路可逃。
不一会儿,外面的大铁门传来“哗啦啦”的令人牙酸的开启声。我心惊肉跳地扑到铁栅栏前,用尽全身力气扯着嗓子哭喊:“奴婢冤枉!冤枉啊!大人明鉴!”我还想再喊,可后面的话却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因为我看见两个身材魁梧的衙役,正拖拽着一个血人进来。那显然是一个柔弱的年轻女子,在微弱的光线下,我只能看到她浑身衣衫褴褛,浸满了暗红色的血污。这般恐怖的样子让我头皮瞬间炸开,手脚冰凉,不住地发抖,不敢去想象她究竟遭受了怎样非人的折磨。
“我劝你还是早点招了吧!你的同伙,可是招得差不多了!”一个衙役粗声粗气地喝道。
牢门被打开,不等我反应,那个血淋淋的人就被毫不留情地扔了进来,重重栽倒在我身旁的稻草上。我吓得惊叫一声,猛地向后弹开好几步远。
同伙?招认?
我简直一头雾水,但心底却清晰地认识到,这次恐怕是在劫难逃,非死即残了。
那血人瘫在地上,痛苦地蜷缩着身子,发出了微弱而沉闷的呻吟,每一声都像针一样刺在我的耳膜上。
等等!这身影,这声音?!
我也顾不得恐惧和污秽,猛地凑上前去,颤巍巍地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被血污黏连、凌乱不堪的头发,谭云雪那张苍白凄楚布满伤痕的脸,赫然映入我的眼帘!
“云雪!云雪!”我失声尖叫,声音里充满了惊恐与心痛。
她勉强睁开红肿不堪的双眼,看清是我后,吓得浑身哆嗦,泪水混着血水滚落,泣不成声:“阿妍……阿妍……我没有办法了……他们真的要打死我了……”
我扭曲着脸,强忍着泪意,狠狠咬牙问道:“所以你就诬陷我?”
云雪疯狂地摇着头,剧烈的动作牵动了身上的伤口,让她痛得发出一连串抽气声:“我没有!我承认了!是我杀的人!与你无关!我,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两个衙役冷眼旁观着我们,其中一个不耐烦地催促道:“你到底招不招?你的同伙都承认是她杀了人!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我浑身一僵,如同瞬间被浸入了数九寒天的冰窖,绝望地看着那个衙役。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与恐惧,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官爷!这里是大理寺,天子脚下,凡事总要讲证据!你们休得红口白牙诬陷良善!我们身为后宫女子,难道性命就如此轻贱,可以任由你们屈打成招吗?”我话还没说完,只觉得眼前一花,“啪啪”两个极其响亮的耳光重重扇在我的脸上,打得我眼冒金星,脸颊火辣辣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