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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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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我便时常寻了机会,偷偷跑去阿澈那里坐上一会儿。我们渐渐成了这深宫之中,彼此唯一可以倾诉片刻的朋友。我也慢慢知晓,除了我,还有几个小太监定时会来,名义上是照料,实则坏透了心肠,送来的饭菜不是馊了就是臭了,甚至变着法儿地捉弄戏耍他这个看不见的人。每念及此,我便气得浑身发抖。
阿澈察觉我的怒气,反而温言安抚:“阿好,你别动气,我……我都习惯了。”
他这般逆来顺受,更让我心疼不已。他这般年少,目不能视,困于这方寸之地,受尽欺凌。从前在徐府时,随大小姐出门采买,偶尔见到街边盲眼的乞儿,连我这等自认铁石心肠吝啬的人都忍不住会摸出几个铜板。
有一次,阿澈忽然拉住我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阿好,谢谢你。待我眼睛能看见的那日,我一定要好好谢你。”
我像是被烫到一般,慌忙抽回手,脸颊发热,尴尬地岔开话题:“有什么可谢的,我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他却固执地说:“我能感受到,你有一颗善良的心。”
善良?我当真善良么?我倒卖太医院的药渣,赚取那些黑心钱,与“善良”二字实在相去甚远。可即便如此,听到他这般真诚的夸赞,心里还是不可抑制地暖了起来,甜丝丝的,如同偷尝了一口最上等的蜂蜜。
我们的友情在这阴暗的角落里悄悄滋长。我给他带些自己能弄到的好吃食,匀出微薄的积蓄为他添置药材。直到有一天,他郑重地将一枚铜钱放入我掌心。
我瞧着那枚普普通通的铜钱,不禁莞尔,这点钱能做什么?刚想开口打趣他两句。
他却正了神色,声音低沉而清晰:“阿好,这是我母亲生前留给我的唯一念想。这后面,是我父亲亲手刻的字。当年,父亲得知母亲有了身孕,欣喜不已,亲手在这铜钱上刻下一个‘澈’字,说这便是我的名字。背面是我母亲未入宫之前的名字,叫做清羡。”
我收敛了笑容,指尖果然触到一个略显稚拙却笔画清晰的刻字。我轻轻摩挲着那个字,仿佛能感受到当年那份笨拙而真挚的喜悦,又翻过铜钱上面刻着两个字,可惜我不认识字。
阿澈的声音带着一丝憧憬:“阿好,你等着,等我眼睛好了,一定会报答你,绝不会忘记你。”
我心中感动,刚想再说些什么,阿澈的脸色骤然一变,他猛地侧耳倾听,紧张地低喊:“不好!有人来了!”
是谁?
我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连滚爬爬地翻出窗户,蜷缩在窗根底下,屏住呼吸,心脏狂跳不止。
“砰”的一声,那扇破旧木门被人蛮横地踹开,杂沓而急促的脚步声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方才同你说话的是谁?”为首竟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年纪不轻,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严厉。
阿澈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漠:“没有谁。我一人寂寞,自言自语罢了。”
那女人发出一声尖锐的讽刺:“自言自语?这些日子,别以为我们不知道!有人给你送饭送药!若抓到这人,娘娘定不轻饶,非砍了她的脑袋不可!”
我哆哆嗦嗦吓得死死捂住了嘴,才没惊叫出声。
娘娘?砍头?我直到此刻才恍然惊觉,自己无意间,竟招惹了绝对惹不起的人物!
阿澈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决绝:“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你这狗奴才!”他话音未落,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便炸裂在空气中。
“哼!自身难保,还想护着别人?我劝您趁早死了这条心!给我搜!若抓到那人,定要活剥了她的皮!”那恶狠狠的诅咒,让我如坠冰窟,浑身冰凉。
逃!必须立刻逃走!否则我这身皮肉定然不保!念头一起,我立刻蹑手蹑脚地向后挪动。
该死!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后退时竟不小心撞上了墙角一个废弃的花盆,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在那边!”屋内的人立刻被惊动。
我再顾不得隐藏,爬起来拔腿就跑!
身后传来阿澈撕心裂肺的呼喊:“阿好!快跑!”
风声在耳边呼啸,我不敢回头,只觉得身后有无数脚步声在追赶,一颗心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难道今日真要死在这里?不!我绝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死掉!我像只无头苍蝇,在错综复杂的宫道间拼命奔跑,七拐八绕,慌不择路间,猛地撞开一扇虚掩的房门,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
室内一片漆黑,一个带着睡意的、熟悉的声音警惕响起:“是谁?”
是徐音阮!
我吓得几乎哭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小姐!是我!李妍!”
徐音阮显然愣住了。不等她反应,我已手脚并用地钻进了床底。几乎是同时,房门被“嘭”地踹开,徐音阮发出受惊的轻呼:“你们是谁?!”
对方毫不客气,厉声喝道:“我们是玉坤宫的人!瑜妃娘娘丢了要紧东西,正在捉拿窃贼!可有看到生人闯入?”
玉坤宫?瑜妃娘娘?窃贼?
我的脑子乱成一团糨糊。
徐音阮强自镇定道:“我没看见什么小偷。”那几个宫人并不全然相信,在屋内仔细搜查了一番,才骂骂咧咧地离去。
过了许久,待外面彻底没了动静,徐音阮才颤抖着手点燃了烛火,将我从床底拖了出来。
我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像筛糠一般抖个不停,几乎站立不住。
徐音阮见我这般狼狈模样,脸色也雪白,压低声音,颤巍巍地问:“阿妍……你,你偷东西了?”
我深吸一口气,虚脱般地瘫倒在她的床沿,自嘲道:“大小姐,你认识我这么久,觉得我是有那种贼胆的人吗?”
徐音阮垂眸思忖片刻,轻声道:“即便你有那贼心,也绝无那份贼胆。”
无奈之下,我将事情经过简略告知,末了,掏出那枚被汗水浸得温热的铜钱递给她看。
她把玩着那枚铜钱,目光闪烁,忽然抬眸看我,语气带着一丝探究:“你说的是真的?我看,莫不是你喜欢上那个男孩了?”
我急得脸一热:“你胡说什么呢!”
徐音阮挑了挑秀气的眉毛,半真半假地笑道:“既然如此,那这枚铜钱,送给我成不成?”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她笃定地回望着我,唇边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怎么?舍不得了?”
我心中虽觉不妥,但当时惊魂未定,又碍于她刚刚救我狗命,只得耸耸肩,故作大方道:“大小姐喜欢,拿去便是。”
徐音阮眸中的神色却瞬间沉黯了下去,她幽幽一叹,声音里带着说不尽的落寞:“我们如今都是入宫为奴为婢的人,哪里还有什么大小姐……”
那枚铜钱,我便再也没能开口要回来。
自那日后,我与阿澈彻底断了联系。
过了一段时日,我不死心,又偷偷摸去西角门那小院,却只见人去楼空,院内杂草丛生,仿佛我之前经历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春秋大梦。
阿澈是失踪了,还是……死了?我不敢深想,更不敢四处打听,只能将这一切死死烂在心底。
就在我几乎要将这段记忆封存之时,第二年,宫里出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一向圣眷正隆风头无两的瑜妃,突然被揭发虐待皇子,罪证确凿,最终落得个株连九族的下场。
李嬷嬷私下里议论道:“这瑜妃啊,自己生不出皇子,六皇子寄养在她名下,她竟也敢如此作践!这下好了,上下四十几口,一个没留……”
我装作一脸平静,随口问道:“六皇子为何会寄养在她膝下?”
李嬷嬷白了我一眼,压低声音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六皇子的生母原是掖庭宫的婢女,出身虽卑微,却生得绝色,性情又温和,很得皇上眷爱,生下六皇子后没多久便香消玉殒了,真是红颜薄命……”
我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故作无所谓地问:“那,六皇子叫什么名字?”
李嬷嬷想了想,道:“凌澈。”
凌澈!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我脑海中炸开。我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双腿一软,竟直接瘫坐在地上。
李嬷嬷吓了一跳:“李妍!你怎么了?”
我茫然地摇着头,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该为他身份大白而喜,还是为他曾遭受的苦难而悲。
两年之后,六皇子凌澈被皇上正式册立为太子,寄养在长春宫王皇后膝下。
这消息如同巨石投湖,震动了整个后宫与前朝。我的心也为此莫名地揪紧,既感欣慰,又深怀忧虑。皇上力排众议立他为储,爱重之心可见一斑。可他生母出身卑微,即便有皇后抚养,在波谲云诡的朝堂后宫,依旧缺乏真正稳固强大的靠山。
而凌澈被立为太子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向皇上禀明,当年他备受瑜妃折磨之时,曾得一位宫女出手相救,他立誓要寻到这位恩人,立为太子妃。
此消息一出,瞬间轰动了整个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