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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奇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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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仍清楚地记得,入宫第二年的那个夏天,一场来势汹汹的时疫在后宫蔓延开来,人心惶惶。我借着机会,从太医院倒腾出了大量熬煮过的药渣。那些恐慌的宫女们,也不管这些药渣究竟是治什么的,仿佛抓着根救命稻草般,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争相购买,回去有的缝制香囊佩戴,有的甚至胆大包天地拿来烹茶煮水,只求个心安。李嬷嬷看着我上缴的那白花花的银子,喜笑颜开,难得亲昵地捏了捏我的鼻子,笑骂道:“你这个鬼机灵的狗丫头,可真真有你的!”
在她的默许甚至纵容下,我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行事也愈发有恃无恐。直到那个改变我命运的夜晚。
那晚,我怀揣着一包刚弄到手的药渣,正借着夜色的掩护,急匆匆地往回赶。突然,一个穿着深色斗篷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子叫住了我。她的声音异常沙哑,我起初还以为是哪个生了病走投无路的宫女,想买我手里的药渣。
谁知道她开口便是:“我要求你办一件事,你敢不敢做?”
她的脸完全隐藏在深深的斗篷阴影里,我看不真切,只觉得那沙哑的嗓音底下,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熟悉感。
我心中警惕,试探着反问:“你是谁?什么敢不敢的?你总得先说什么事吧?”
她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阴森:“你果然是个滑不留手的鬼丫头。”
我心里腾起一股不快,咬牙道:“我可没空跟你在这儿打哑谜!”说罢,我转身便想溜走。
那神秘女子动作极快,一把牢牢抓住我的胳膊,她的力道出乎意料的大,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你私自倒卖太医院药渣的事,若是我捅到韩尚宫那里,你猜,你会是个什么下场?”
我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意瞬间从脊背窜上头顶。
韩尚宫,后宫权势最盛的最高女官,以其铁面无私手段狠辣著称,宫里无人不惧!想到那些关于她的可怕传闻,我表面上强装镇定,内心却已慌作一团。
似乎见我惧怕,她声音缓和几分道:“我求你做的事不难,将这包药,送到西角门里那个独立的小院,交给里面住着的人。”那女人不等我狡辩,径直从袖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的小包,上面,赫然放着一小锭黄澄澄的金子!
幽暗的月色下,那锭金子反射着诱人微弱的光晕。
我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口水,手几乎不受控制地想要伸过去。然而,残存的理智却在疯狂地提醒我这事儿透着蹊跷!绝非寻常。
“这药是治疫症的?”我常在太医院附近徘徊,对各类药材的气味已是十分熟悉,此刻敏锐地嗅到了那油纸包里散发出几味珍贵草药特有的苦涩清香。如今疫症横行,这等药材管控极严,绝非普通宫女能够轻易得到,想到这里顿时我浑身汗毛倒竖,警觉到了极点。
那女子冷哼一声:“你这丫头,鼻子倒灵。没错,那人是染了疫症,若没有这药,怕是熬不过去。这药送去,是给他搏一条生路。”
我斜着眼睛,竭力想从斗篷的缝隙里看清她的容貌,脚下不自觉地挪动着步子,追问道:“什么人,能让你舍得用这么大锭金子使唤我去救?后宫里头,能这般出手阔绰的人可不多见,你,究竟是谁?”
她的声音冰冷得像腊月里的寒冰:“他是谁,我是谁,这些都不是你该知道的。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这锭金子,足够让你想清楚利弊得失。”
我沉默了,内心挣扎得厉害。
对金子的渴望像一只小手,不断挠抓着我的心,而那未知的风险又像一片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头顶。迟疑了许久,终究还是没抵挡住那黄白之物的诱惑,我颤巍巍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包沉甸甸的药和金子。嘴上却仍旧不肯服软的嘟囔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这也是冒了大风险的……”
“见了那人,你只说是秋姑姑让你来的,他便明白了。”她似乎暗自松了一口气,声音里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怅然,低低叹道:“多谢你。”
还没等我再细问,她的身影已如鬼魅般一闪,迅速融入了浓稠的黑暗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夜更深了,我吹灭了手中用以照路的微弱烛火,屏息凝神,等待一队提着灯笼哈欠连天的巡夜太监慢悠悠地走过。随后,我才像一只真正的贼,蹑手蹑脚,心脏狂跳,小心翼翼地溜进了西角门。
那处独立的小院并不难找,它就孤零零地矗立在宫墙最偏僻的角落里,寂静得可怕。我轻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破旧木门,一股混合着灰尘霉味和淡淡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我忍不住差点摔个跟头。
“谁?!!”里面的人警觉异常,发出一声惊慌失措的低吼,带着显而易见的恐惧。
“嘘——!小点声!”我急忙闪身进去,反手掩上门,用手帕紧紧捂住口鼻,压低声音斥道:“你是想把所有人都引来吗?还嫌我死得不够快?”
借着从破窗棂透进来的惨淡月光,我勉强看清了屋内那人的模样。
他躺在角落里一张铺着干草的破板床上,身形清瘦,看年纪似乎与我相仿。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上蒙着一层厚厚的已经有些发黄的白布,脸上脖颈处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星星点点的红疹。
竟是个瞎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悄然漫上心头。
我放缓了语气,解释道:“你别怕,我是来给你送药的。”
听到“送药”二字,他那紧绷的身体似乎松弛了一些,不再那般充满敌意。我趁机环视这间屋子,入目之处皆是残破不堪,墙壁斑驳,蛛网遍布,仿佛几百年未曾有人打扫过。唯一的一张木桌缺了条腿,用几块碎砖勉强垫着,桌上的茶杯也是豁了口子的。我实在难以想象,在这金碧辉煌堆金砌玉的皇宫深处,竟还藏着如此荒凉破败的角落,而住在其中的,竟是这样一个目不能视身染恶疾的少年,这情景,让我的心口莫名地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楚。
我定了定神,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他,是叫秋姑姑的人给了我一锭金子,吩咐我务必把这药送到他手上。
他这才彻底放下了戒备,反而忧心忡忡地对着我的方向说道:“我……我染了疫病,脏得很,你快走吧,这里……不是你该呆的地方。”
我没理会他的劝告,目光落在那把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水壶上。我走过去拎起,入手沉甸甸的,打开壶盖往里一瞧,借着月光,竟赫然看见一只泡得肿胀发白的死老鼠漂浮在水面上!
“啊!”我吓得魂飞魄散,低呼一声,猛地将水壶甩开,差点当场呕吐出来。
他似乎听到了动静,苦涩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麻木:“是那些小太监又在作弄我吧?上次他们在水里放了蚯蚓,这次又放了什么?”
我强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将水壶连同那只可怕的死老鼠踢到角落,心情复杂地看着他清瘦孤寂的身影,试探着问:“你,你也是小太监吗?”
他沉默了,头微微低下,那蒙着白布的脸庞隐匿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看来他并不是。可那些小太监竟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欺辱他,想必他的身份,在这深宫之中也比我这永巷的宫女高贵不到哪里去,甚至,可能更为不堪。想到这里添了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凉。
那一丝一缕的同情,像春日里缠绵的雨丝,悄无声息地聚拢,最终汇成了一汪无法忽视的浅洼。
我默默拿起那只脏污的水壶和破口的杯子,走到院中井边,就着冰冷的井水细细刷洗,直到它们露出原本粗陶的质地。又寻了些还算干燥的柴火,费力地生了火,将水烧开,然后把温水和那包珍贵的药一并塞到他冰凉的手中。
他微微一怔,侧耳听着我的动静,带着几分讶异轻声问:“你,你不怕我这疫症传染么?”
我下意识地撇撇嘴,随即想起他看不见我脸上层层防护的薄纱,只得含糊道:“我自有防备。”
接下来的好几日,心里总像悬着什么,放不下。
于是,夜里得了空,我便又偷偷摸去那偏僻的西角门小院。
“是谁把你关在这等鬼地方的?”我环视着这比永巷更显破败凄凉的所在,忍不住问道,“永巷就已够糟糕了,没想到宫里还有这等去处。”
他只是苦笑,那笑容里浸满了无奈与隐忍,却始终不肯回答。
我想了想,换了个问题:“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澈。”他答得干脆,随即反问,“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顿时语塞,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一来,我对自己这普通至极的名字向来缺乏信心。徐音阮,谭云雪,这些名字念在唇齿间,便觉文雅动听,仿佛是为那些清丽佳人量身定制的。而我的名字,平凡俗气,毫无光彩。二来,我身为永巷宫女,私自离开已是重罪,若身份泄露,后果不堪设想。我不想留下任何可能招致祸端的痕迹。
阿澈极是聪慧,似乎瞬间便明白了我的顾虑。他了然地笑了笑,声音温和:“你若不想说,我不勉强。但我听你声音清亮,性子定然爽朗,又这般乐于助人!我叫你‘阿好’,可好?”
我心底微微一暖,嘴上却仍硬着:“随你便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