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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情愫 从他口中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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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些来吧,调走了,便远离了这是非之地,也远离了这动不动就拍人肩膀的莽夫!
然而,左等右等,半个月过去了,调令杳无音信。
我心里的不安像野草般疯长,做事也提不起劲,整日里神思恍惚,忐忑难安。
直到这晚轮到我值夜。
太子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烛火偶尔哔剥轻响,我如往常般擦拭着多宝阁上的器物,心不在焉。忽然,一阵穿堂风过,书案上一张未曾镇好的纸页被吹落,打着旋儿,轻轻飘到了我的脚边。
我蹙眉弯腰拾起。那是一张质地不错的公文用纸,上面盖着鲜红的官印。我大字不识几个,但“李妍”这两个字,是李嬷嬷当年一笔一划教过我,我自己也偷偷练习过无数遍的,绝不会认错。
我的名字,怎会出现在这样一张盖着官印的纸上?
狐疑与隐隐的不安攥住了我的心。我捏着那张纸,指尖微凉,心跳如鼓。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太子凌澈走了进来,依旧是那身月白的常服,步履轻缓,带着室外夜风的微寒和身上特有的沉水香气,那气息随着他的靠近,渐渐盈满我周遭的空气。
我吓得一个激灵,慌忙将那张纸呈上,跪倒在地:“殿,殿下!奴婢!奴婢不是故意要看的!奴婢不认识字!”情急之下,我语无伦次,只想撇清关系。
凌澈的脚步在我面前停下。他没有立刻叫我起身,目光似乎扫过我手中的纸,静默了一瞬。随即,那温润平和,仿佛能抚平一切褶皱的声音,自我头顶响起:“无妨。起来吧。”
我战战兢兢地站起,仍不敢抬头。
“你手里拿的,”他语气寻常“是你的调令。”
调令?!我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愕然。
我的调令怎么会在太子殿下这里?难道我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宫女调动,还需惊动储君审批不成?
凌澈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缓步走至书案后,示意我将那张纸放在案上。他并未就座,只是用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纸页的一角。
“是周庭拿给我的。”他解释道,声音依旧平静,“韩尚宫欲调你回尚宫局。周庭认为你忠心可靠,是难得可用之人,不应此时调离东宫。我也觉得此言有理。故而,暂且将这份调令压下了。原该早些告诉你,只是近日琐事纷扰,一时未及。”他抬眸看向我,烛光在他清澈的眼底跳跃,映出一片令人心折的柔和:“你在东宫这些时日,可还习惯?是否觉得此处太过凶险,不愿再留?”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那眉宇间的疏淡,那眸色中的沉静,还有此刻独处时,那不经意流露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关切,心跳陡然失序,方才的惊慌竟奇异地被另一种滚烫的情绪取代。
我艰涩地吞咽了一下,几乎是未经思考地脱口而出:
“奴婢习惯!奴婢很习惯!”话一出口,才觉脸上发热,这话听起来,怎么竟有几分急切表忠心的意味?
凌澈闻言,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瞬间照亮了他周身清冷的气质,宛如月华破云。
他的目光落回那张调令上,又看看我,忽然问道:“你方才说不认识字?”
我脸上更热,窘迫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局促回道:“回殿下,奴婢出身卑微,自小便是做些粗活未曾有机会识字念书。”这话里,带着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微末的黯然和落寞。
“哦。”他轻轻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片刻静默后,他竟伸手,重新拿起了那张调令,铺展在面前,然后用指尖,点着最上方那几个最大的字。
“这是‘调’,调动之意。”他的声音放缓,清晰而耐心,如同教导稚子,“这是‘令’,命令。合起来,‘调令’,便是调动职司的命令文书。”
我怔住了,完全没料到他会如此。只能呆呆地看着他近在咫尺骨节分明的手指,顺着墨迹缓缓移动。
“这里,”他的指尖移到下一行,“‘尚宫局’,你应认得。这里是‘呈’,呈报。这里是‘东宫’,你也认得。”他一边说,一边侧头看我,似乎在确认我是否跟上。
烛光将他完美的侧脸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他身上沉水香的清冽气息,混合着书墨的淡香,丝丝缕缕将我环绕。如此近的距离,我能看清他唇角自然微微上扬的弧度,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轻柔的气息。
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方才的恐惧不安算计,此刻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此刻眼里,心里,只剩下这只为我指点文字的手,这张近在咫尺兰枝玉树般的面容,这把清润悦耳耐心十足的嗓音。
“再看这里,‘宫女’,你定然认得。后面这两个字,”他的指尖轻轻落在“李妍”二字上,停顿了一下,声音似乎更柔和了些,“便是你的名字了。”
我的名字……
从他口中念出,仿佛被赋予了别样的意味,滚烫地烙在我心尖上。
“李,木子李。妍,女开妍,意指美好。”他徐徐解释,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丝探究,“这个名字,很好。”
很好?我呆住了。
一直以来我很讨厌我的名字,甚至有点憎恨自己的名字为什么不像谭云雪这么柔美,又不像徐音阮这样清甜可口,干巴巴的,一听就是庸脂俗粉似的,可是听太子殿下称赞我的名字好听,我脸颊滚烫,几乎能煎熟鸡蛋,慌忙垂下眼,不敢与他对视,声音细若蚊蚋:“多,多谢殿下。”
“不急。”他似是轻笑了一声,那气息拂过我的耳畔,“凡事总有开端。你既留在东宫,日后或有许多需要看文书,记事项之处。若有闲暇,我可以教你认些常用的字。”
我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太子殿下要教我识字?
他神色坦然,目光清澈,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那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我此刻呆怔而激动小小的倒影。
情愫,如同暗夜中悄然滋生的藤蔓,在这一刻,再也无法抑制疯狂地蔓延开来,缠绕住我砰砰乱跳的心脏。
我知道这很危险,知道身份云泥之别,知道这或许只是他一时兴起的仁慈,或是更深沉我无法理解的谋算……
可此时此刻,在这静谧的书房,在这温暖的烛光下,看着他专注而温和的侧脸,我只愿这一刻能长久些,再长久些。
“奴婢谢殿下恩典。”我再次低下头,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微颤,而心底某个角落,已悄然开出颤巍巍带着甜蜜与惶恐的花。
东宫在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里,迎来了初冬的第一场雪。
雪粒子细而薄,吝啬地铺在琉璃瓦上,被明晃晃的日头一照,泛着清冷碎金般的光,好看是好看,却没什么暖意,反而更显天寒地冻。
十一月初三,宫里传来消息,陛下夜梦先祖,惊悸不安,本就羸弱的身子骨眼见着又消瘦了一圈。御医们战战兢兢,联名上奏,恳请圣驾移往骊山万泉寺静养,一则温泉暖润有益龙体,二则山林清静便于颐神。皇帝似乎被说动了,开始筹备移驾事宜。然而,就在动身前往骊山的前几日,一种莫名的不安攫住了这位帝王。无人知晓他究竟预感到了什么,一道密旨悄然传入东宫,他将节制京畿部分兵马的虎符,留给了太子凌澈。
“兵符?”我听到这消息时,正对着炭盆烤手,闻言差点跳起来,“陛下为何突然将兵符交给殿下?”
萧育就坐在我对面,闻言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那眼神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李妍,我真服了你。你脑子里除了银钱和吃食,能不能装点别的?这不明摆着么,让殿下在京中,有自保之力!”
我缩了缩脖子,没敢继续往下问。其实我想问的是,为何突然需要“自保”?京中不是有文武百官,有宫禁侍卫么?
萧育仿佛能看穿我肚肠,冷哼一声,语带不耐:“你是想问,为何需要自保吧?告诉你,陛下此次骊山之行,非同小可,随行护驾要抽调大批精锐,连我也在随行之列。如此一来,京中留守的,主要便是二皇子与三皇子的人马。这两人是什么心思,你秋贺那夜还没看够么?兵符在手,殿下便能调动留守京畿的御林军,甚至紧急时,可凭此符令四方!这不仅是权柄,更是悬在那些心怀叵测之人头顶的利剑!”
我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摇头:“那……那可真是……了不得的东西。”心里想的却是,这般要命的东西,拿在手里,岂不成了众矢之的?
“岂止是了不得?”萧育脸色凝重,“陛下此番安排,意味深长。秋贺那日,陛下当众褒奖王尚书之女,话里话外已有指婚甚至暗示未来后宫之主之意。明眼人都看得出,陛下属意殿下继位,不过是迟早之事。如今陛下离京,龙体欠安,殿下手持兵符坐镇中枢……”他顿了顿,眉头拧成死结,“我只怕有些人,会狗急跳墙。”
我强扯出一个笑,试图宽慰他,也宽慰自己:“萧大人言重了罢?你们都随陛下去骊山,殿下身边不是还有周大人和黄公公?东宫守卫也森严,能出什么乱子?”
萧育盯着我,那眼神锐利得让我心虚:“李妍,收起你那套侥幸心思!我告诉你,周庭也会随驾,负责协调沿途政务。东宫之内,真正能近身又堪信任的,除了黄修那个老滑头,便只有你了!你给我打起精神来!记住,兵符在手,不是高枕无忧,而是危机四伏!凌宏凌肃,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他最后几句话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我心头那点不安被他彻底点燃,化作沉甸甸的巨石,压在胸口。只能暗暗祈祷,但愿一切只是杞人忧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