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中毒 凌澈就躺 ...
-
十一月初九,圣驾在肃杀的寒风中启程,旌旗仪仗连绵数里,浩浩荡荡离开了京城。
热闹与威仪随之远去,东宫仿佛骤然被抽走了大半人气,显得空荡而寂寥。
因陛下离京祈福,太子殿下下令东宫上下茹素,他本人更是足不出户,终日闭门于书房之内,焚香静坐,抄写经卷,为远在骊山的父皇祈福祝祷,一笔一划,极尽虔诚。偶尔外出,也不过是前往国子监听讲,或去翰林院查阅典籍,行止低调至极。那份纯孝与静默,落在有心人眼里,不知又会解读出多少意味。
日子在清冷与忐忑中滑过。
这日,谭云雪悄悄来了东宫,给我带来一副她亲手缝制的棉手衣。藏青色的细布面子,絮着厚实柔软的棉花,针脚细密均匀,边缘还绣了一圈不起眼却雅致的花纹。
“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天冷了,总要护着手。”她声音细细的,带着惯有的羞涩。
我心里一暖,接过手衣套上,尺寸刚好,温暖瞬间包裹住指尖。
“我很喜欢,云雪,你手艺真好。”我拉她坐下,“如今宫里冷清了不少,你若不忙,常来走动走动也好。”
谭云雪却连忙摇头,眼神里有一丝畏惧:“这里是东宫,岂是我能随意走动的?”
我知她性子柔顺胆小,便放软了声音:“规矩是死的,如今陛下和好些主子都不在,管束自然松些。你也该趁机松快松快,别总绷着。”
谭云雪垂着头,双手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她这副模样,让我心头蓦地一紧。
我放轻声音,试探着问:“云雪,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有些发红,支吾了半晌,才极小声道:“没……没什么。只是……只是觉得这宫里,越来越让人喘不过气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以为她还在为旧事伤怀:“是为了金玉宫那个唐莲,还是徐音阮?”
谭云雪摇摇头,又点点头,神情凄楚:“唐莲也是个可怜人,莫名其妙被卷进去,送了性命……阿妍,你说,我们和她们,又有什么不同呢?不过是暂时……还没被推到那一步罢了。”
她这话说得悲凉,我听着也觉心酸,握住她微凉的手,我低声道:“云雪,你的心思我明白。念着旧情,怜惜人命,这是你的善处。可在这深宫里,有时候,善心救不了人,也救不了己。唐莲的事,徐音阮的事,背后水深着呢。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我们……我们首先得活着,活着才能看见明天。有些事,无能为力,就别再庸人自扰,徒增伤悲了。”
谭云雪听了,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却比哭还让人难受,她静静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轻声道:“阿妍,你变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甚至带了点玩笑口吻:“变?是变丑了,还是变胖了?”
“不是这些。”谭云雪难得认真地思索了片刻,声音依旧细细的,却带着一种清晰的洞察,“是感觉……和以前在永巷时不同了。想事情,看事情,好像深了许多,也远了许多。”
我微微一怔,避开她清澈的目光,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滋味。她这话,是夸我长进了,还是说我心思沉了?一时竟分辨不清。
沉默了片刻,我才望向窗外被薄雪覆盖的枯枝,声音轻得像叹息,仿佛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或许吧。在东宫这地方,若不看得深些,想得远些,恐怕我也活不到今日,更看不到明年的春雪了。”
谭云雪不再接我话茬,只是淡淡一笑道:“不说这些了,过几日我给你送点别的小东西。”
我讪讪一笑,心领神会。
来东宫,转眼已近半载。
见识了泼天的富贵锦绣,习惯了这里的玉砌雕栏,可同样也见识了,那锦绣之下无声渗出的血,那雕栏之间倏忽刺骨的寒。
这初冬的雪,覆得住琉璃瓦,却盖不住这宫墙之内,日渐凛冽的杀机。
没几日,许是日有所思,夜便有了诡谲的梦。
梦里,徐音阮就站在一片迷蒙的水雾里,浑身湿漉漉的,宫装紧贴着窈窕的身段,发梢还在往下滴水。她那双生前便极秀美的眼眸,此刻更是盈满了水光,湿漉漉直勾勾地望着我,嘴唇微微翕动,仿佛有万千言语哽在喉头。
我吓得魂飞魄散,背脊贴着冰冷的墙壁,舌头都打了结:“你、你、你怎么来了?找我作甚?”
她不答,只是那泪珠子,便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接一颗,簌簌滚落,划过苍白的面颊,更衬得那容颜凄楚柔弱,梨花带雨。
我竟在这骇人的时刻,生出个荒谬的念头:真是……变成鬼了,怎么还这般我见犹怜的美法儿?未及细想这念头何等不合时宜,一阵急促又粗暴的砸门声,如同惊雷,悍然劈开了迷梦!
“砰!砰!砰!”
我猛地惊醒,从床榻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腔,大口喘着气,眼前金星乱冒。有那么一刹那,水雾中徐音阮带泪的脸,与眼前熟悉的昏暗帐顶重叠交错,竟分不清哪边是梦魇,哪边是人间。
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中衣,黏腻冰凉。
我胡乱抓过一件小袄披上,赤着脚跌跌撞撞下地,一边摸索着往门口走,一边在心底暗骂:是哪个杀千刀的王八羔子,专挑这半夜三更来砸门?扰人清梦,不,是扰人噩梦!
脑子尚且浑噩,门外的呜咽声却已低低传了进来,那并非成人压抑的哭声,而是属于少年人特有带着恐惧与无助的抽泣,断断续续,像受伤幼兽的哀鸣。
我心头骤然一紧,仿佛被那哭声攫住。开门的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冰凉的铜门闩竟有些滑手。
“小丁?……是刘小丁吗?”我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那是侍奉太子伴读的小太监,才十三四岁的年纪,平日机灵胆小。
门刚开了一条缝,一个单薄的身影便带着夜风的寒气扑了进来,若非我眼疾手快抓住他细瘦的胳膊,怕是直接要栽进我怀里。刘小丁抬起头,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在廊下昏暗的灯笼光里,惨白如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眼睛里盛满了近乎崩溃的恐慌。
“李、李宫女!出、出大事了!”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气若游丝,却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我耳膜——
“太子殿下……中毒了!”
“轰——!”这话如同九天霹雳,在我头顶炸开!
眼前猛地一黑,脚下发软,我差点直接栽倒,全靠死死攥着门框才勉强站稳。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逆流,一股脑儿冲上头顶,胀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耳边嗡嗡作响。
我狠狠咬了下舌尖,尖锐的痛楚带来一丝清明,强撑着几乎涣散的意识,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叫、叫太医了吗?!”
小丁哭着摇头,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什么听见:“殿下不让!黄公公急疯了,让我悄悄来叫您,让您赶快过去!快啊!”
太子不让叫太医?!为什么?!
无数可怕的猜测瞬间塞满脑海,但我已无暇细思。
寒风像刀子般刮过脸颊,我跟着小丁在漆黑的宫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小跑,我衣着单薄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寒意直透心底,却远不及心中冰封的恐惧。脑子里乱成一锅滚烫的粥,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回响:冷静,李妍,你给我冷静!想想萧育那乌鸦嘴的话……难道,祸事真的这么快就来了?!
太子寝宫外,戒备比平日森严数倍,持刀的侍卫面色冷峻,如临大敌。
殿内却是灯火通明,亮得有些刺眼,将一切阴影都驱逐到角落,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令人窒息的紧张与恐慌。
我的心跳声大得自己都能听见,怦怦撞击着耳膜。
刚踏进殿门,黄修便像一头焦灼的困兽般扑了过来,平日总堆着三分笑意的老脸此刻一片灰败,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滚,他也顾不得擦,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不由分说便将我往里间拖。
“快!快给殿下瞧瞧!”他声音嘶哑,带着濒临失控的颤抖,“你看看,殿下这到底是中了什么毒?该如何解法?!”
我被他扯得一个踉跄,闻言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我?!给太子瞧病?!我连《本草经》第一页都认不全!黄修这是急昏头了,还是……
惊疑恐惧间,已被拖到床榻前。
凌澈就躺在那儿,平日里兰枝玉树般的人,此刻面白如纸,连唇色都淡得几乎看不见,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打湿了鸦黑的鬓发。他双眸微阖,眉头因为不适而紧紧蹙着,呼吸轻浅得让人心慌,整个人透着一种易碎琉璃般的虚弱。
听到动静,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此刻也蒙上了一层疲惫的阴翳,却依旧清澈。他的目光落在我惊惶失措的脸上,似乎想说什么,却先逸出一声极轻的闷哼,似是腹中又一阵绞痛袭来。
“奴婢参——”我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