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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永巷 ...


  •   徐音阮死了。

      这消息传到永巷时,我正蹲在赵太妃那张陈旧的雕花拔步床角落里,就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稀薄天光,小心翼翼地给她捉臭虫。

      永巷终日阴湿,那股子霉味早已浸透了每一寸木料,连带着人身上都带着一股洗不掉的腐朽气。

      “李妍,有人找你。”掌事李嬷嬷柔和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赵太妃闭着眼,她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嗓音带着常年被药浸染的沙哑:“这可真是造反了,奴婢不像是奴婢,主子,也不像主子了。”那两道描画精致的远山眉紧紧蹙着,即使在这般境地里,她仍固执地每日描眉点唇,仿佛还是那个宠冠六宫的妃子。

      我暗暗撇了撇嘴,翻个大大的白眼。

      这儿是永巷,前朝那些既无家族倚仗又无子嗣傍身的太妃们,最后的归宿就是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等着油尽灯枯,悄无声息地烂掉。如今永巷里前朝的妃子们死的死,残的残,也现在就剩下这个赵太妃还精神抖擞活着,那架势依旧不减当年,还当自己是当年那个风华绝代艳冠群芳的宠妃呢?这把岁数了还不清醒!

      她忽然睁开眼,那双曾经滟潋生波的眸子如今已浑浊不堪,像蒙了一层擦不掉的灰,唯有偶尔转动时,依稀能窥见一丝昔日的妩媚风情。宫里老人都说,赵太妃当年圣眷极浓,后来却不知怎的忽然性情大变,说话颠三倒四,时常癔症发作,坊间流言她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了身,先帝纵然再喜爱,也只能敬而远之,最终落得个发配此地的下场。

      “出去吧,”她懒洋洋地挥了挥手,那姿态倒还残留着几分旧日的架子,语气里的讽刺却像针一样扎人“去看看,是不是又有人给你送钱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些发虚。

      永巷的宫女,虽说伺候的是这些失了势的前朝妃嫔,地位低微,却独有一项别处宫女求都求不来的好处,我们可以凭着侍奉太妃的名义,相对自由地在宫中行走,尤其是御膳房和太医院这两处。正因如此,我才能时常去御膳房倒腾些养生的食材,或是去太医院弄些边角料的药材,回来转手,赚些微薄的差价。

      李嬷嬷对此心知肚明,因也从中分润不少,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我,不过是想着多攒几个钱,盼着将来有朝一日能放出宫去,买几亩薄田,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

      我应声退了出去,心里正琢磨着会是谁来找我,却在看到门口那人的瞬间,愣住了。

      是谭云雪。

      她此刻就站在永巷那扇掉漆的朱红门外,一张清秀的脸庞毫无血色,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里面蓄满了泪水,泫然欲泣。

      我原本到了嘴边的几句刻薄话,在她这般凄楚的模样面前,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你这是……做什么?”我上下打量着她,满心不解。

      谭云雪见到我,仿佛终于找到了依靠,猛地扑上来抓住我的袖子,压抑着的哭声终于决堤,化作撕心裂肺的嚎啕。

      我心知定然是出了天大的事,慌忙将她拉到一旁宫墙的阴影里,压低声音斥道:“你疯了不成!敢在这里放声大哭?要是惊动了旁人,传到尚宫大人耳朵里,少不了你一顿好嘴巴子!”

      谭云雪哽咽着,几乎喘不上气,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大小姐,死了。”

      我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艰涩地重复道:“徐音阮!死了?”

      谭云雪重重地点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猛地抱住我,浑身颤抖,哭得肝肠寸断。

      过了许久,我才仿佛找回了一点知觉,僵硬地抬起手,拉住她纤细冰凉的手臂,声音干哑得厉害:“什么时候的事?怎么这般突然?”

      谭云雪抽噎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落在我耳中却宛如惊雷炸响。

      我踉跄着向后跌退了两步,只觉得双腿一软,眼前阵阵发黑,若不是谭云雪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我,我怕是会直接瘫软在地,摔得狼狈不堪。

      “李妍!你怎么了?”谭云雪惊慌地扶住我,泪眼婆娑地问。

      我惊魂未定,瞪大了眼睛,死死抓住她的手臂,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云雪,昨天晚上,徐音阮,她遣了个小丫头过来传话,让我去天音阁找她……”

      谭云雪瞬间睁大了泪眼,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昨夜?那你——?”

      我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口中尝到一丝腥甜,才缓缓摇了摇头,心乱如麻:“我,我本来是想去的,可是昨夜遇上了点差头。”

      昨儿日落时分,天色将暗未暗,一个小宫女鬼鬼祟祟地来到永巷,说是替谭云雪传话,让我晚上务必去天音阁见一面。

      我当时还冷笑了一声,讥讽道:“她马上就是要做太子妃的人了,金尊玉贵的,还惦记着我这永巷里的奴婢?”

      那小宫女似乎料到我不会轻易前去,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我们姑娘特地吩咐了,一定要请李姑娘您过去。她说有件东西要还给您,是当年您给她的,如今,她该还给您了。”

      我心中当时便是一动。徐音阮,她这是突然良心发现了?

      “我不知道你为何那般恨大小姐,可如今她人都没了,天大的恨,也该一笔勾销了。”谭云雪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空洞的回响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木然地站着,只觉得头脑一阵阵发胀,鼻子酸涩得厉害,眼眶发热——

      我竟然,想为徐音阮流眼泪。

      谭云雪清秀的脸庞贴近我,温热的泪水濡湿了我的肩头,她紧紧搂着我,呜咽着:“我也是刚得知这个消息,心里难受得紧,堵得快要喘不过气,宫里这么大,我竟不知该去找谁,能跟谁说心里话!我只有来找你了,李妍……”

      我想推开她,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最终,只是缓缓伸出手,有气无力地回抱住她颤抖的身子,声音沙哑地问:“她怎么走得这么突然?”

      谭云雪哀恸欲绝,断断续续地道:“我听说,她的尸身如今还停在大理寺若无人出面花钱安葬,只怕就要用一张草席卷了,扔到野外焚去了!”说到最后,她已是泣不成声,几乎晕厥过去。

      大理寺!无人收殓,草席卷尸?!

      我傻了眼,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急切地抓住她的肩膀追问:“怎么会?太子他难道——”

      谭云雪吓得魂飞魄散,猛地伸手死死捂住了我的嘴,她蓄满泪水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惊恐与悲痛,用力地摇着头,示意我万万不可再继续说下去。

      我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这突如其来的噩耗让我方寸大乱,头脑混沌,差点就犯下了杀身大忌。

      徐家,曾经也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权贵士族,钟鸣鼎食,煊赫一时,而徐家嫡女徐音阮,更是徐家门楣上最璀璨的一颗宝珠。她比我小两岁,自出生起便过着锦衣玉食呼奴唤婢的富贵日子,徐老爷将她视若掌上明珠,疼爱到了骨子里。

      大小姐身边光是近身伺候的,就有六个丫鬟,三个婆子。我和谭云雪都是自幼被卖入徐府为奴,她是徐音阮的贴身丫鬟,形影不离,而我,只是个负责洒扫庭院的粗使丫头。饶是如此,平心而论,她待我,倒也不算刻薄。

      可天有不测风云,在我十岁那年,徐家一夜之间卷入了朝堂斗争的漩涡,大厦倾颓,树倒猢狲散。府中女眷悉数被没入宫中,为奴为婢。

      徐音阮因气质不俗,容貌俏丽,被司珍房看中,收去做学徒女官。谭云雪能识文断字,做事细致谨慎,被分到了司膳房。唯独我,大字不识一个,长得又干瘪瘦小,说话还带着点瓮声瓮气,管事的人瞧了我几眼,便准备打发我去浣衣局做洗衣奴。浣衣局的掌事宫女见我这般模样,气得直跺脚:“这豆芽菜似的身板,能干什么重活?前几日永巷里不是说缺人手吗?你们给她送过去吧!”

      就这一句话,便定下了我的命运。

      从那天起,我便从徐府的粗使丫头变成了这永巷里最低等的宫女。

      记得刚来永巷那天,李嬷嬷眯着眼打量我,问:“你可愿意来这永巷?”

      我心里暗想,到了这步田地,还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能有口饭吃,有条活路,就谢天谢地了。但面上,我还是装出万分感激的模样,低眉顺眼地答:“奴婢求之不得。”

      李嬷嬷闻言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哟,我还是头一回听人说,来这永巷是‘求之不得’的。”

      我急忙把头垂得更低,声音愈发显得老实巴交:“奴婢说的,是真心话。”

      李嬷嬷这才满意地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我瘦削的肩膀,她挺直了那总是微驼的腰板,语气里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恨恨之意:“宫里那些势利眼,都笑话我们永巷的人是‘活死人’,守着些‘老古董’他们却不知道,我们可比那些看起来光鲜亮丽的高等宫女自在得多!至少,我们能在这宫里,随意走动!”

      因着要侍奉这些前朝的太妃,永巷的宫女确实享有一项特权,无需繁琐的令牌,便可自由往返于御膳房和太医院。这两处地方,一在南,一在北,相隔甚远,一路能经过的宫苑能撞见的人和事,更是多得数不清。这其中,自然便有了许多可以灵活运作赚取些微利的机会。

      李嬷嬷作为永巷的掌事女官,待我算是不薄。而我,也懂事地将每次“经营”所得,固定抽出一部分上供给她,彼此心照不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永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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