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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旁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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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偌大宫廷里的我们,各自的故事,却似乎刚刚掀开更纷繁的一页。
太子构陷风波之后,皇上亲临东宫赏赐了不少宝物,我们这些东宫的宫女也得到了赏赐,经过这件事,我心里百感交集,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天子一乐,赏赐千金。
东宫的氛围也不似从前那般紧张让人压抑,而谭云雪这个时候找上了我。
“阿妍,”她抬起眼,那双总是含着三分水汽的眸子此刻盛满了忧惧,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我听说你现在在东宫当值……太子殿下前些时日的风波,我也多有耳闻。这地方,实在是太险了。”
我端起微凉的茶盏,指尖感受到瓷壁的沁人寒意,面上却只是淡淡道:“是啊,东宫的尊荣,是拿性命垫起来的。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这次若非侥幸,此刻与你说话的,怕已是个枉死鬼了。”
谭云雪猛地一颤,脸色白了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我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相触,发出“咯”的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显得格外清晰。“云雪,你特意冒险来东宫找我,恐怖不是为了说这个吧?”我看着她,目光沉静,“是徐音阮的案子,有眉目了?”
她像被说中了心事,肩膀微微一缩,随即又急切地向前倾身,压低了嗓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战栗:“是!阿妍,我昨日在金玉宫帮着做些针线,听一个粗使大姐儿,私下她说,徐大小姐出事那晚,她看见她了!”
话音没落,我心头骤然一紧,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心脏忍不住急急道:“在哪里?看见她和谁在一起?是不是……”凶手二字在我舌尖滚了滚,终究没吐出来,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谭云雪却慌乱地摇头,秀美的眉蹙得紧紧的,眼中惧意更深:“她说得不明白!那大姐儿人有些憨,说话也颠三倒四,平时没人拿她的话当真。我私下找到她,给了她两块新糕,她才肯多说两句。可她说得更吓人了!”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才继续道,声音抖得厉害:“她说,那晚月色朦朦的,她偷懒躲在畅音阁后头的太湖石山洞里打盹,被一阵叫声惊醒,从石缝里望出去,就看见畅音阁里两个人影!”
“是谁?”我追问道,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谭云雪的脸在渐暗的光线里显得毫无血色:“她说看不清脸,只觉得那人身段窈窕,走起路来像踩着云,像是衣裙飘飘仙子!”说道这儿她的眼中蓄满了惊惶的泪,却又不敢落下。“那大姐儿说得糊里糊涂,我听得心里直发毛,又不敢追问,怕惊动了什么。这事儿堵在我心里好几日了,七上八下。宫里这么大,这些话我能跟谁说去?一想起来,就难受得紧,夜里也睡不安稳!”
屋子内的光线更暗了,最后一抹夕晖收拢,沉入厚重的宫墙之外。
没有点灯,只有香炉里一缕将尽未尽的残烟,袅袅诡异地扭曲上升。
“仙子?”我缓缓重复着这四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事情变得更加扑所迷离了,徐音阮还没来得及和太子相认便被盯上,那银币也不知所踪,我和谭云雪差点做了替罪羔羊死在牢狱里,背后的凶手应该了解徐音阮,也了解我和谭云雪!会是谁呢?难道是和徐家有仇的人?宫里谁会和徐家有仇呢?
我秀眉紧蹙问道:“金玉宫的宫女?叫什么名字?若有机会我便打探一番。”
谭云雪握住了我的手,眼中含泪道:“叫唐莲,就是脑子不太清明,我也判断不出她的话真假,可是这段时间我总是夜夜难以入睡,就算睡着了也做一些当年在徐家的梦,梦里大小姐依旧锦衣玉食,我们二人陪伴在她身边无忧无虑。”
我秀眉紧蹙,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桌面上划过一道看不见的线。
“唐莲?”我将这个名字在齿间细细碾过,仿佛要品出其中隐藏的滋味,“若有机会,我定要寻她问个仔细。”
谭云雪冰凉的手忽然覆上我的手背,微微发颤。她眼中蓄着的泪终于滚落一滴,溅在我们交叠的手上,带着微不足道的温热。
“阿妍!这些日子,我夜夜惊醒,总梦见还在徐府的时候……”她眼神飘远,陷入恍惚的回忆里:“梦里,大小姐还穿着最时兴的云锦裙,在老院儿那棵海棠树下笑。我们俩跟在她身后疯跑,没心没肺似的。”
我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她的话让我内心深处泛起一阵酸楚的暖意,又迅速被冰冷的现实淹没。
是啊,那时候我虽只是个洒扫庭院的粗使丫头,地位卑微,却从未受过无端的折辱。夫人心善,每年入冬前,总会让嬷嬷给我们这些下等仆役添一件厚实的新棉袍,说是“天寒地冻,别冻坏了身子骨”。老爷威严,但过年时,给管事们发完红封,也总不忘让我们这些“小的们”也沾沾喜气,得几个沉甸甸的铜板。府里规矩虽严,却鲜少有动辄打骂的刻薄主家。
那曾是我颠沛流离的童年里安稳时光。
一声幽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自我唇边逸出。
“云雪,”我轻轻抽回手,指尖残留着她泪水的微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甚至带着点近乎残酷的清醒,“梦再好,终究是梦。眼下,我们得先顾着眼前这条命。”
我抬眼,望向窗外东宫巍峨连绵的殿宇飞檐。
暮色为它们镶上沉重的暗金边,显得既辉煌又压抑。
“你以为我在东宫风光么?”我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声音压了下去道:“不过是看似风光罢了!太子从来不是凌澈这个人,而是一个称呼,一个位置。今日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是凌澈,明日就可能换成二皇子凌宏,后日说不定就是三皇子凌肃,或者其他什么张三李四。”
我看着谭云雪骤然睁大充满恐惧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的让他知道我并没有那个能力:“我们这些奴婢,就像藤蔓,只能紧紧缠着眼前这棵大树。树在,藤蔓或许能苟且偷生,树若倒了……”我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宿命般的寒意“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所以,我不敢怠慢,一步也不敢错,云雪,你走吧,我若有机会——”我没有说下去,因为我根本不打算去锦珍宫询问什么唐莲苦莲的,因为这事儿我嗅到了不寻常危险的味道。
殿内彻底暗了下来。
我们没有唤人点灯,就任由黑暗慢慢吞噬彼此的面容。
自保尚且艰难,又何谈替他人伸冤?谭云雪知道我的心思,所以并未继续说下去,强笑了一下道:“日后再说。”我们彼此心事沉沉。
很快,长春宫的召见来得毫无征兆,像一片阴云悄无声息地罩在东宫上空。
传话的内监面无表情,我却从他那过于平稳的语调里,品出了一丝不寻常的寒意。
踏进长春宫的那一刻,我心跳如鼓,这里与东宫的清贵雅致截然不同。
殿宇开阔恢弘,一应陈设乍看古朴,细究却处处透着不动声色的奢靡。
紫檀木的佛龛雕着繁复的莲纹,供奉的玉观音通体莹润,竟是整块和田美玉雕成。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却盖不住一丝若有若无陈年锦缎与名贵香料混合的沉郁气味。
窗外阳光明媚,殿内却因深垂的帷幔显得有些幽暗,只有佛前长明灯跳跃着一点微弱的光,映着端坐主位之人的脸。
王皇后穿着一身极为素雅的月白常服,未施粉黛,腕间一串沉香木佛珠颗颗油润。
她正垂眸拨弄着手中一串更小的碧玉念珠,听到通传,方才缓缓抬眼。
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称得上平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水,初看澄静,久视却让人心底发寒。
眼前是六宫之主王皇后!我的双腿不仅有些发软。
“你就是李妍?”她开口,声音也如她的衣着一般,清淡温和道:“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奴婢参见主子娘娘。”我依言微微抬头,声音抖个不停,目光恭顺地落在她裙摆的绣纹上。
“倒是个齐整孩子。”她似是夸赞,语气却无甚波澜道:“在东宫当差,可还习惯?太子近日起居如何?本宫这个做母后的,总要多关切些。”
我的心微微收紧,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斟酌着最稳妥的字眼:“回娘娘,奴婢愚钝,只知尽心侍奉殿下起居。殿下近日忙于功课,一切安好,劳娘娘挂心。”
“哦?”王皇后拨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那平和的目光似乎凝了一瞬,“只是忙于功课?前朝风波刚歇,太子心中可还郁结?与本宫,可生分了不曾?”
每个问题都轻飘飘的,却都暗藏机锋。
我背后沁出细密的冷汗,只能更加低下头,做出惶恐懵懂的模样:“奴婢,奴婢只是负责洒扫奉茶,殿下心境,奴婢岂敢妄加揣测?殿下对娘娘一向孝顺恭敬,晨昏定省从未懈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