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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提铃 ...


  •   “是么。”她轻轻吐出两个字,听不出情绪。

      窗外不知何时飘过乌云片片,屋子里更显得阴暗,外面远远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

      殿内檀香似乎更浓了,沉甸甸地压在肺腑上。

      “你是个机灵的,韩尚宫将你拨到东宫,自有她的道理。太子身边,需要的是真正忠心又懂得看眼色的人。”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慈悲,又似谆谆教诲道:“有些事,太子年轻,或许思虑不周。我们做身边人的,看见了,听到了,就该多留个心,及时分忧才是。你说呢?”

      这话听得我头皮发麻,她这是在明目张胆地要我监视太子,做她的耳目!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比面对真刀真剑更甚。

      拒绝,立刻会触怒这位看似慈悲实则手握生杀大权的后宫之主。答应,韩尚宫知道定不会饶我,况且太子若知道从此我在东宫毫无立锥之地!搞不好人头分家,尸首异处!

      电光石火间,我伏下身去,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与愚钝:“娘娘教诲,奴婢铭记于心!奴婢一定更加勤勉小心,伺候好殿下茶水点心,绝不让殿下为这些琐事烦心!奴婢蠢笨,只懂得这些本分!”

      我答非所问,竭力装出一副听不懂弦外之音的榆木疙瘩模样。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我能清晰感觉到那道居高临下的目光,如同冰冷的蛛丝细细密密地缠绕审视着我。

      拨动念珠的声音复又响起,不疾不徐,却每一下都敲在我紧绷的心弦上。

      “呵,”一声极轻几乎听不出的嗤笑,从上方传来,“看来,东宫的风水是养人,将人都养得只会守‘本分’了。”她没有勃然大怒,声音甚至更温和了些,却让我如坠冰窟。

      “既然你只懂得守洒扫奉茶的本分,那便去好好温习一下宫人最根本的规矩罢。”她语气淡然,如同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看来一会儿会下雨?正是涤荡心神的好时候。你去西六宫长街,提铃警夜,好好静静心,想想什么是真正的‘本分’。”

      提铃!是提铃!

      而且是在后宫妃嫔聚居的西六宫长街!那不仅是□□的折磨,更是将我的狼狈与罪责公然展示在无数双眼睛之下。

      我浑身冰冷,无力,却不敢有丝毫异议,只能重重叩首声音颤抖着:“奴婢领罚,谢主子娘娘。”

      秋雨,果真在入夜时分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不再是细密的针而是绵长冰冷的丝,缠绕着浸骨的寒风。

      我换上了受罚的粗布衣裳,提着那盏光线昏蒙如鬼火的羊角灯和冰凉的铜铃,独自走入漫长而空旷的宫道。

      “天下太平——!”

      “天下太平——!”

      嘶哑的喊声混着单调喑哑的铃声,一次次撞击在湿冷的宫墙上,又迅速被无边的雨声吞噬。雨水很快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寒气从每一个毛孔钻入,四肢百骸都冻得麻木。

      沉重的铜铃仿佛有千钧重,手臂早已失去知觉,只是麻木地摇晃。

      雨水越来越大。

      绣鞋浸在积水里,每一步都带起冰冷黏腻的声响。

      长街两侧的宫苑偶尔透出温暖的灯光,隐约传来模糊的笑语或丝竹声,愈发衬得我这雨中受罚的身影如同蝼蚁般卑贱可笑。

      值夜的太监或巡逻侍卫经过,目光或漠然,或讥诮,或隐含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都像细针扎在早已不堪重负的尊严上。

      我咬着牙声音嘶哑,心里的恨熊熊燃着。

      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恨那口诵慈悲却心如蛇蝎的皇后,更恨自己为何如此渺小无力,只能像俎上鱼肉般任人宰割。

      雨水混着滚烫的液体打在脸颊上滑落下去,我分不清是雨是泪,只觉得满心愤懑与凄凉几乎要冲破胸膛。

      力气一丝丝耗尽,视线开始模糊,摇铃的手臂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脚下一步步踉跄。就在意识即将被寒冷和疲惫彻底淹没,几乎要栽倒在泥水里的那一刻——

      忽然,那无休无止落在头顶脸上扰人的冰冷雨消失了。

      一柄宽大的湘妃竹伞,稳稳沉默地撑在了我的上方将那凄风苦雨严实地隔绝开来。

      我僵住,几乎以为是自己濒临昏厥的幻觉,极其缓慢难以置信地侧过头。

      萧育就站在我身侧半步之后,他依旧穿着玄色侍卫服,肩头已被雨水打湿成更深的墨色,发梢挂着细密的水珠,在昏黄宫灯下闪着微光。他没有看我,面容在伞影下显得愈发冷峻,下颌线绷得如刀削斧劈,唯有那双总是寒星般的眼眸,此刻在雨夜幽光里,沉静得仿佛能吸纳所有风雨。

      他依旧一言不发。没有询问,没有安慰,甚至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只是那样沉默地举着伞,伞面完全倾向我这边,任由冰凉的雨水打湿他半边肩膀和脊背。

      我嘶哑的喊声不知何时停了,只余铜铃在无意识地轻晃。

      整个世界忽然变得无比安静,只剩下头顶伞面上沙沙的雨声,和他近在咫尺平稳而令人心安的呼吸声。

      所有的委屈、愤怒、寒冷、屈辱,在这无声的庇护降临的瞬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我没有回头,没有道谢,只是重新握紧了铜铃的木柄,深吸一口冰冷却似乎不再那么刺骨的空气,继续迈开沉重的步伐。

      “天……下……太……平——”

      哽咽的声音再次响起,混入了铃铛湿重的闷响。

      他就那样,沉默又坚定地跟随着我迟缓蹒跚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在漫长无尽的宫道上。

      伞外的世界风雨如晦,伞下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却因他无声的存在,而生出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原来在这孤寒彻骨的深渊里,我也并非全然无枝可依。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忍不住转过身看着他苍白俊秀的脸道:“你后背有伤!”

      萧育摇摇头淡淡一笑并未说话,我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的涌了出来,在它簌簌滚落的瞬间我转过头去不想让他看见我的泪。

      这是我一生之中注定最难以忘记的夜晚,这么湿冷的秋夜,这么刺骨的秋风,但是我的心确实如此温暖,我无法开口询问萧育为何会出现,他只是亦步亦趋的跟着我,我们两个人就这样走了一整夜。

      第二天回到东宫我便倒下了,这些年我一直体壮如牛,但是再强壮的牛马也经不住那一夜的风雨。

      黄修是午后来的,手里端着个红漆托盘,上面一碗汤药正袅袅冒着热气。他脸上的笑容堆得过分周到,眼角细纹里都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探究,语气更是极致的温柔:“李宫女,醒了?这是太子殿下特意赏下的补品,给你祛祛寒。”

      我盯着那只描金的白瓷碗久久无言。

      黄修这老狐狸立刻察觉,忙不迭地解释,声音压低了:“放心,这不是太医院的熬煮,是殿下小厨房里单独煎的,用的都是库里上好的老参黄芪,都是殿下亲自吩咐的。”他还想说什么可是见我木讷仿佛听不见的样子索性不说了。

      我举着碗忍不住道:“萧大人呢?他今天来东宫当值了吗?”

      黄修摇摇头道:“听说萧大人也感风寒了,这段时间可能你们太辛苦了。”

      我心猛地一沉。他后背的伤!不知淋了昨夜的那场冷雨,可有妨碍?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化作眉头更深的一蹙。

      黄修突然道:“昨夜太子也一夜未睡一直在书房里练字。”

      我讪讪一笑,太子殿下怎么能体恤我一个提铃的宫女?想到这里心中是森森寒意,我昨夜提铃的事情恐怕东宫都上下都知道了,只是避而不谈为了顾全我的那点脸面,看着黄修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心里更是羞愤交加。

      “黄公公,我累了,我怕怠慢了您,您回去吧,禀告太子殿下,奴婢感恩他赠送的这些药汤。”我面色惨白说得每个字都极为用力,黄修察觉到了我的阴阳怪气只能装作听不懂尬笑两声道:“李宫女,好好修养,太子一直很记挂你。”

      我没作声扭过头去,不想看他第二眼。

      许久我沉沉睡去,当我被叩门声惊醒的时候,蹙着眉心有不甘,妈的,又是哪个杀千刀的?

      我沙哑的叫嚷着“谁?进来吧?”

      天色渐暗,难道是给我送晚饭的?

      周庭走了进来,依旧是一身妥帖的官袍,面如冠玉,身姿挺拔,在这昏暗病气弥漫的小屋里,显得格格不入的清新与明亮,甚至有些灼眼。他手里提着一个精巧的双层食盒。

      我有些慌乱的想要坐起来。

      他微微一笑道:“打扰李宫女了,听说你病了,我带了一些点心来探看你。”

      看着他俊秀的脸,本来有点生气的我尽管面沉如水声音却变得柔婉了一点道:“周大人您竟然来看我,真让我受宠若惊。”

      周庭坦然道:“我知道你受的委屈,太子殿下也知道。”

      我垂下头淡淡道:“我不过是奴婢,在东宫当值,伺候主子,效忠主子是本分,这没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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