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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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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我甚至能感受到他因愤怒和虚弱而加重的气息。嘴唇相触的瞬间,我浑身一僵。他的嘴唇冰冷,却出乎意料的柔软。
一股强烈的陌生触感和羞耻感淹没了我,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几乎要晕过去,只能凭着本能,依稀有样学样地,轻轻吸了一口气。
并没有什么“毒气”被吸出来的玄奇感觉,只有他冰冷抗拒的气息。
我刚要离开,却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极其不和谐的——
“噗嗤。”
是士百士!这个坏老头!他居然在笑!
我猛地睁开眼,抬起头,只见那该死的老头不知何时转回了身,正抱着胳膊,肩膀一耸一耸,脸上满是恶作剧得逞憋都憋不住的笑容,哪还有半分刚才的严肃和无奈?
“你!”我瞬间明白过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说不出完整的话。
萧育也猛地睁开了眼睛,虽然虚弱,但那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把士百士烧穿。
“哈哈哈哈!”士百士终于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两个傻孩子!笑死老夫了!什么嘴对嘴吸毒气?哪来这等古怪疗法?老夫行走江湖几十年,闻所未闻!”
“那你为何!”我脸颊滚烫,又羞又怒,想起刚才那尴尬至极的触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士百士笑够了,抹了抹眼角,喘着气道:“谁让你们两个小娃娃,一开始编那等拙劣的谎话来骗老夫?什么成婚五载,无子求医?老夫最恨别人欺瞒!这下扯平了!”他顿了顿,看着我和萧育精彩纷呈的脸色又慢悠悠地补充道:“不过嘛,这小子中的毒,虽不需那般,呃,那般吸吮,但毒性也确实不轻。刚才那是给你们一点小小惩戒。真正的解药,老夫这里自然有。”说着,他从怀里又掏出个小瓶,倒出一粒碧莹莹的药丸,“来,给他服下,辅以老夫独门金针,性命无忧矣。”
“臭老头!”我从牙缝里挤出他的名字。
“老匹夫!”萧育也几乎同时低吼。
山洞里,一时间充满了我和萧育气急败坏的骂声,以及士百士得意又畅快的笑声,倒是将那生死一线的紧张和阴霾冲散了不少。
京城的轮廓终于在颠簸的马车窗外浮现时,我几乎要落下泪来。这一路生死奔逃,山野露宿,身上的衣衫早已褴褛不堪,萧育的伤势虽经士百士妙手稳住,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但他脊梁挺得笔直,仿佛那些伤痛只是附在铠甲上的灰尘。
周庭在东宫侧门亲自相迎,素来温润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急迫与惊喜。看到我们三人狼狈模样时,他眸光震动,深深一揖:“先生大义,二位辛苦!”不及多言,他立刻安排人手带士百士去沐浴更衣,语气凝重:“陛下已三催问,朝堂之上,风波未息,全赖先生了。”
我没有资格踏上那九龙盘旋的金銮殿,只能和手臂绑着绷带唇色尚欠血色的萧育一起,候在东宫偏殿。
殿内静得可怕,香炉里的青烟笔直上升,我们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偶尔有太监飞跑着传递零星消息:“画圣入宫了!”“到宣政殿了!”“陛下亲自下阶相迎了!”
每一声通报,都让我心弦绷紧一分。
萧育靠坐在椅中,闭目养神,可那微微颤动的手指睫羽,泄露了他并非表面那般平静。我们之间,自那山洞尴尬一“吻”后,便弥漫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膜。
他待我,比从前更沉默,更刻意地拉开距离,眼神相遇时总会迅速移开,仿佛我是什么烫眼的东西。可偏偏,当我焦灼踱步时,他会哑声提醒:“坐下。”当我差点碰倒茶杯时,他又会快一步伸手扶稳。
不知煎熬了多久,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由远及近。
周庭快步而入,虽极力维持着镇定,但眉眼间的振奋与如释重负显而易见:“成了!”
原来,朝堂之上,士百士洗净尘垢,换上虽不华丽却干净飘逸的宽袍,往殿中一站,那份历经沧桑看破繁华的气度,便令满殿朱紫为之屏息。
天子见之,亦容色肃然,口称“先生”。面对百官质询诸般揣测,老人不慌不忙,娓娓道来那幅《临渊观虎图》的真正起源。
“七年前,老朽结发之妻,沉疴难起,药石罔效。”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沉痛与怀念,“那段时间,老夫只顾沉浸画艺,访名山,寻奇景,自觉是为艺痴狂。直至她灯枯油尽,握着我的手,只说‘不怨你’,方才惊觉,此生亏欠她太多,亦亏欠因我疏于管教、早已负气远走岭南自立门户的孩儿太多。”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
“妻去后,万念俱灰。那幅《临渊观虎》,实乃那段时间心境写照。‘临渊’是自感身陷愧悔之深渊,‘观虎’非指外患,而是心中啃噬安宁的愧疚之虎,是惕厉自己莫再因执念而忽视眼前人、身边情。”他顿了顿,目光清正地看向御座,“此画本欲随其他旧作一同焚去,祭奠亡妻,终究……于心不忍,私自留下,不料竟流出府外,辗转落入东宫,更被曲解构陷,牵连储君,实非老朽所愿,更非画作本意,愿陛下明鉴!”
真相如此简单,又如此沉重。
无关权谋,只有一段逝去的深情与一个老人迟来的悔悟。那些精心罗织指向“弑父谋逆”的险恶罪名,在这份朴素的情感面前,顿时显得可笑而苍白。
画作者本身已经澄清化画作的原有,先前鼓噪最凶的几位御史,面色青红交加,哑口无言。
天子闻言,亦良久叹息,当庭斥责了构陷之风,并对太子温言抚慰。
“殿下他……”我忍不住问周庭“可还安好?”
周庭眼底掠过一丝痛色:“殿下为表清白,自禁于太学,为清白而绝食,全凭一股心气支撑。”
我傻了眼忍不住大声道:“那不得饿死了!”周庭喜忧参半道:“对亏你们回来的及时,方才陛下已下旨,解了禁足,殿下正回宫途中。”
我和萧育忍不住对视一眼,相视一笑,笑得轻松,笑得如意,笑得畅快。
短短的几天,我们跋山涉水,历尽艰辛,终于换回太子清白!一切都值得了!
太子归来时,是被内侍小心搀扶着的。素日里兰枝玉树般的身姿,清减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脸色透明似的白,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沉静,只是深处带着透支后的疲惫与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
他先向士百士郑重行礼道谢,老人侧身避过,只淡淡道:“因果而已,殿下无恙便好。”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我和萧育身上。在我以为他要说什么褒奖之词时,他却只是看了我们片刻,尤其在萧育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我同样狼狈的形容,轻声道:“辛苦了。去好好歇息吧。”那语气里,有一种罕见近乎温和的疲惫,不再只是储君对下属的慰劳。
危机暂解,士百士去意已决。
御前,他婉拒了天子留任宫廷画院之首的美意,也推却了厚重的赏赐。“山野之人,受不得拘束。此番进京,一是为澄清事实,不使殿下蒙冤;二来,”他眼中泛起些许波澜,“也是时候,去岭南看看我那不孝子了。有些话,欠了多年,总该去说一说。”
离京前日,他单独见了我和萧育,将一个巴掌大的旧布包塞进我手里,又将一枚用红绳系着打磨得温润光滑的黑色小石子,放在萧育未受伤的那只手掌心。
“丫头,这个给你。”他对我眨眨眼,依旧是那副老顽童神态,“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遇到难处,或许能换个馒头。”我打开,里面是一块不起眼的灰褐色木牌,上面刻着似符非符的纹路,入手微沉。
“小子,”他又转向萧育,神色认真了些,“这石头,是老夫在极北寒潭边捡的,看着普通,却最是坚硬沉静,历经冰冲刷而不改其质。带着吧。”
我捏着木牌,萧育握紧石子,我们都明白,这不仅仅是礼物。
士百士哈哈一笑,摆摆手,背着个小小的旧行囊,转身融入京城熙攘的人流,背影洒脱,真如一片了无牵挂的云。
他走后,东宫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却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我看着萧育小心翼翼地将那枚黑石贴身收好,指尖拂过红绳时,动作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而我,每当触及怀中那枚木牌,唇上仿佛又会掠过那一丝冰冷而柔软的触感,心便不由自主地急跳几下,慌忙瞥他一眼,却又往往撞见他同样快速移开的目光。
风波并未真正平息,这深宫之中的暗流,或许只是换了个方向涌动。但此刻,在这劫后余生的短暂安宁里,某种陌生令人心慌意乱又隐约期盼的东西如同石缝里悄然萌发的细芽,在无人注视的角落,静静滋长。
而岭南的风,想必会吹散一位老人半生的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