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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暗箭 ...


  •   我攥紧了托盘边缘,指尖发白。脑海里闪过御药房小太监闲聊时的话:“柱子与乌头,形似而性殊。一个补身,一个要命!”乌头若每次只放一丁点,银针是试不出来的,可日积月累下来的话,那大可不妙!

      “乌头!”我冷汗涔涔脱口而出道:“这汤里恐怕掺了乌头!”

      “放肆!简直是胡说八道!”黄修勃然变色,扬手就要扇过来。我慌忙后退,托盘里的汤碗哐当作响。

      就在此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萧育立在门内,玄色劲装衬得他面色如霜。他的目光先扫过惊慌失措的我,又落在黄修僵在半空的手上,最后定格在那碗药膳上。

      “吵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廊下的空气骤然冻结。

      黄修“扑通”跪倒:“萧大人明鉴!这丫头信口雌黄,污蔑药膳有毒!”

      “这汤不对。”我打断他,迎着萧育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柱子汤不该是这个气味。我自小在太医院的煎药房混,绝不会闻错。”

      萧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伸手揭开了碗盖。

      热气蒸腾而起,那股诡异的涩味更明显了。

      “何事喧哗?”温和的嗓音从内间传来。凌澈缓步走出,月白常服在烛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可他眼中没有丝毫睡意。

      黄修磕头如捣蒜,将事情又说了一遍,末了不忘添一句:“殿下万金之躯,岂容这等胡言——”

      “阿妍。”凌澈看向我,眼神平静,“你说这汤有问题,依据何在?”

      我定了定神,将柱子与乌头的区别,气味差异一一说出。说到最后,声音不免发颤,若是我判断错了,今日恐怕难逃重罚。

      凌澈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细心。”

      他转向萧育,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一件极小的事情:“不必惊动御医。你亲自出宫一趟,找个可靠的大夫验一验。”顿了顿,补了一句,“要快。”

      萧育领命,端起托盘消失在夜色中。

      等待的时辰格外漫长。我站在廊下,夜风吹得脊背发凉,脑子里乱成一团,万一我错了呢?万一只是药材批次不同?万一?我有点懊悔自己的冲动,心中七上八下不安极了。

      我无意识地摸着自己的脖颈,仿佛已经感觉到刀锋的凉意。

      子时过半,脚步声再次响起。

      萧育回来了。他已换回侍卫装束,衣角还沾着夜露,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愈发冷硬。他径直走到我面前,停下。

      我屏住呼吸。

      他忽然弯了弯嘴角,那是个极浅几乎算不得笑的弧度,可在他常年冰封的脸上,竟似破开云层的一缕光。

      “你说对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却砸在我心头“是乌头。老大夫验了三遍,确认无疑。”

      我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不是轻松,而是更深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真的有人,在日复一日地,想要太子的命!

      萧育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随即转身推门而入。

      房门合拢的刹那,我听见他低沉的声音:

      “殿下,确认了。”

      夜风穿过长廊,发出呜咽般的轻响。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偌大的东宫,每一处阴影里都藏着无声的獠牙。

      而刚才那碗汤,只是其中一枚,轻轻露出了它的锋芒。

      都说宫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做奴才的,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从前在永巷,日子是潮的,暗的,墙角生着霉斑,空气里浸着药味和朽木气。可那里至少还算一方安稳的牢笼,关着的都是失了势的前朝旧人,争不动了,也斗不起了。日子缓慢而腐朽,却也平淡平安。

      东宫却不一样。

      这里是活水的源头,也是漩涡的中心。

      太子不是一个寻常人,他是一个称谓,是未来的一国之君,是“一人之下”那令人眩晕的至高之位。这样的地方,注定不会太平。今日只是一碗汤!一碗混了乌头慢火细炖端到太子面前的汤。那下次呢?

      夜风掠过廊下,却吹得我浑身发颤。我忍不住蹲下身,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指尖陷进手臂里,却感觉不到疼。徐音阮的脸突然浮现在眼前,她是不是也曾经触到了东宫的秘密?是不是也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才被杀死?

      我越想越怕,脊背上的寒意窜到头顶,连牙齿都开始轻轻打战。

      就在此时,面前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暖黄的光漫了出来,淌过门槛,照在我蜷缩的影子上。

      我怔怔地抬起头,正对上凌澈垂下的目光。

      他立在光里,月白的衣袍被烛火镀上一层柔和的边,可他的眼神却清透得像深秋的井水,照得人无所遁形。

      我僵在原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了我片刻,忽然轻轻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

      “吓到你么?”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往前走了半步,光影随着他的动作晃动。他的声音依旧很淡,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就是东宫。”

      “白日里富贵泼天,锦绣成堆。入了夜——”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我苍白的脸,缓缓接道,“便是刀刃见血,阴谋丛生。”

      他的话很轻,却字字像冰锥,扎进我颤抖的四肢百骸。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在烛光下依旧温润如玉的脸,忽然觉得,这东宫最可怕的,或许不是那碗毒汤,而是端坐在这风暴中心,却连眉眼都不曾动摇一分的那个人。

      凌澈吩咐道:“萧育,送李宫女回去吧,她看起来很疲惫应该好好休息。”

      身后的萧育低头应声,然后走到我身边,我想说什么,凌澈已经走进屋子里去了。

      我惶惶不安如惊弓之鸟,这般捱过了两日。东宫表面依旧太平,每夜那碗太医院准时送来的药膳,我想,殿下大约都无声倾入门廊尽头那丛杜鹃花下了,那花色似乎愈发深了些,红得沉甸甸的。

      “李宫女。”

      这日我正坐在花园石凳上出神,黄修悄步近前,脸上堆着周全的笑。自那夜识破乌头后,他对我的态度明显软和了许多,恭敬里甚至透出几分谨慎的讨好。

      “黄公公有何吩咐?”

      “是周大人想见您一面。”

      我一怔。入东宫近月,何曾识得什么“周大人”?

      黄修见我满面狐疑,忙躬着身子,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像用丝绵包裹着字句递过来:“周庭周大人,殿下的伴读,博学高才,名满京华。自幼陪伴殿下,忠心不二。前些日子奉调去书库修纂典籍,这才回京。听闻李宫女蕙质兰心,护主有功,便想见见您。”他这话说得妥帖周到,恰似一双温热的小手,不轻不重地抚过心口,教人浑身都松泛下来。我颇受用他这般恭顺姿态,面上仍谦道:“周大人何等尊贵,奴婢不过尽本分罢了。”

      “周大人与萧大人,一文一武,是殿下最倚重的左膀右臂。”黄修腰弯得更低些,“您不必拘礼。”

      我略一沉吟,只得随他前往。

      水榭临池,清风徐来。

      远远看去就见一个男子立在栏边,一身官服笔挺利落,衬得人身姿如松。他闻声转过身。

      那一瞬,恍若春风穿庭,满池静水都生了细澜。

      他生得极周正,眉目清朗,不笑时自有一股疏淡的威仪,令人不敢轻易近前。可此刻他唇角微扬,眸中漾开温润笑意,仿佛暖阳破云,照得人通体舒泰,连心跳都漏了一拍。

      平心而论,太子殿下俊美如琢,却总带着几分琉璃般的易碎感,萧育英挺逼人,眉梢眼角却凝着化不开的寒霜。唯独周庭,恰似四月晴空下的湖光山色,明澈而不刺目,温煦却不灼人多一分则浓,少一分则淡,恰到好处地,直直撞进人眼里心里。

      我怔了一瞬强压心头的乱颤,慌忙敛衽行礼:“奴婢李妍,参见周大人。”

      “不必多礼。”他声音清朗,似玉石相叩,被水面送来的风裹着,听得人耳根酥软。

      我暗恼自己没出息,在永巷那些年,眼里见的不是枯槁太妃便是黄毛太监,何曾这般近处瞧过如此人物?想着,脸颊便不受控地发起热来,竟垂首露出一丝小女儿情态。

      周庭问了几句那夜情形,话锋随即一转,神色渐凝:“此番歹人用心实在险恶。太医院何等要紧之地,竟也埋了钉子。”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面上,那眼神恳切而沉重,“眼下局势微妙,殿下唯有隐忍戒备,暂不能反击。韩尚宫调你来东宫,必是看重你忠心与机敏。只是——”他向前略倾了身,语气愈发恳挚,一字一句,却如细细的绳索,不动声色地缠绕上来:“东宫非比别处。殿下是一国储君,身系社稷将来。你我为臣为婢者,荣辱生死皆系于殿下安危。当此危局,更须竭诚尽智,万不可有丝毫懈怠动摇。”他后面又说了许多,我却渐渐听不真切了。只觉他言辞恳切,目光灼灼,满腔忠义如炽焰扑面,烘得人头晕目眩。

      那丰神俊朗的容颜在眼前晃动,字字句句却似温水,慢慢浸透思绪。

      就当我被周庭那番“忠义大义”熏得晕晕乎乎几乎要点头称是时,一阵仓惶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冲过来,面无人色,嘴唇哆嗦得语不成句:“大、大人!周大人!不好了!”

      我心头火起,暗飞一记眼刀!哪来的愣头青,竟敢打断这关键时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暗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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